子时诡话之丑女宴(大结局)

42
所以,杨萍萍“追杀”刘泽超的动机,到底是什么?
在局势越来越紧迫的情况下,我想我有了答案。
“顾能亮像是生病了,”在电话里,钱大旭告诉我,今天在局里,顾警官始终是浑浑噩噩,反应迟缓,莫名其妙地呓语,像是中邪了一般。
“喂,那个。他昨天在咖啡店里,跟你说了什么?”
“没什么,你怎么知道咖啡店的事?”
“我隔着橱窗看见了。”钱大旭把嗓子压得很低,“他只是跟你说了案情?”
“没错。”
“没说什么特别的事吗?”
我没有告诉钱大旭,关于昨天下午,顾警官跟我倾诉的那些:噩梦,执念,恐惧感,和对妻儿的殴打:“没说什么特别的事。”
“嗯?是吗?”钱大旭狐疑地反问。我这才意识到,用完全重复问题的方式回答问题,正是一个人说谎的表现。
“那个,大旭。”我连忙切入正题,“我想我知道了,杨萍萍针对刘泽超的动机,以及他们现在可能在哪里……”
“你知道了?”
“对,我跟你从头说——”
“告诉我是哪里。”
“嗯?”
“直接告诉我就行了。”钱大旭如是说,“事情刻不容缓,我也信任你,乔姗,告诉我,我马上带队去找……至于你的思考过程,等事情结束后,再说也不迟。”
“好吧。”我突然感觉很紧张,害怕自己说错了,“你们,你们得去……”
“哪里?”
“徐隆案的第一现场。”
“徐隆案的?第一现场?是……”
“是25年前,最后一次丑女宴的举办地点,那栋别墅……”我开始解释,“我在网上查过了,目前,是一所无人居住的空宅——先不说刘泽超,我觉得,即使现在,杨萍萍不在那里,她之前也一定‘造访’过那里。你们得去看看。”
“这是为……”钱大旭没有问下去,估计是想到了自己刚才的允诺,转而说道,“嗯,我们这就去那里看看。”
“小心!”
他直接挂断了电话。
43
为什么是徐隆案的第一现场?当下发生的诡事,跟那座闲置25年的别墅有什么关系?别急雯姐,你先听我讲:
说回“动机”,杨萍萍针对刘泽超的动机。我直到最后才发现,我们无法理解动机的原因,并非顾警官认为的“没有动机”,更不是这个动机“太过于复杂”。说白了,这个问题既原始,又简单,只是我们没有找到解答的正确角度罢了。
首先,要知道的是,在杨萍萍坐上张鹰的车之前,她还是个正常人,是没有任何动机的,直到“车库事件”发生后,她突然疯魔,用某种方法逃离了车库,来到刘泽超家——综上,是不是可以这么理解:杨萍萍的动机,十有八九,跟车库里发生的某件事,或是跟“车库事件”本身有关。
其次,我们得纠正一个惯性误区:一提到“杨萍萍针对刘泽超的动机”,一般人,包括我,都会考虑,考虑“他们两者之间有什么关系,又有什么特别的恩怨呢?”,没错,是“他们两者”,杨萍萍,和刘泽超之间……他们并没有任何恩怨,从表面看。
这时候,我们会“惯性”地以为是自己遗漏了什么,致使思维的卡壳。但其实,这就是真相,他们没有恩怨——事实跟杨萍萍和刘泽超都没关系,而是跟他们“分别代表的”有关。
说到这里,大家是不是已经有些明白了呢?找到两个人“分别代表的”,而不是拘泥于双方本身,这就是解答问题的正确角度。掌握了这一点,再结合前面说的“动机十有八九跟车库事件有关”去想,答案,也就呼之欲出了。
像是一则脑筋急转弯,转过来了,就会发现它其实很简单,简单得可笑。
——杨萍萍代表了那些参加丑女宴、最终在车库里遇难的女人。
——刘泽超代表了他的妈妈,也就是丑女皇。
好了,都提示到这个份上了,应该很简单了吧?
当你把“杨萍萍针对刘泽超的动机”等价置换成“那些死在车库里的女人”针对“丑女皇”的动机时,就像在解一道数学应用题,置换公式后,你找到了答案:
那些被张鹰骗上车的九个女人,她们一开始不知道张鹰是为了复仇,而丑女宴根本就不存在——如果,直到最后,她们还是不知道呢?因为张鹰一下子就死了,在车库里,根本就没人告诉她们,什么“你们被骗了”之类的……综上,设身处地地想想,如果你也乘上了张鹰的车,要去参加丑女宴。
在车库停车的时候,丑女皇雇的司机突然开始喷洒迷药,你们及时地杀掉了那个司机,却还是因为摄入了大量迷药而昏倒……醒来后,车库门是关死的,所有人都被困住了。这个时候,你会以为是谁陷害的你们?丑女皇的司机吗?
错,你会以为是丑女皇的陷害,而那个“司机”,理所当然,只是丑女皇,这个邪恶的魔鬼,雇来迷昏你们的一个手下罢了。
是的,徐鹏,她们不可能知道,丑女皇早就不在人世了。
话说回来:杨萍萍作为受难者的一员,当然也是这么想的——丑女皇,因为什么邪恶的原因,骗她们“丑女宴重启”,然后陷害了她们。所以,当她的身体发生了诡异的变化,幸存下来,并逃出车库之后,要做的第一件事,或者说,要找的第一个人,当然就是“丑女皇”了。从她砸烂刘泽超家的阵势来看,她是要报仇,找丑女皇决一死战。
在车库地狱般的杀戮中,杨萍萍获得了一种诡异的力量,类似于先前的丑女皇。前面我也很详细地描绘了:被困于车库后的金蝉脱壳,路段监控里若隐若现、幽灵般的行进状态,和那可怖的外表……她依靠自己“异化”后的能力,像丑女皇凭空找出丑女、和资金短缺的男人一样,神乎其技地找到了刘泽超的住所——
以我浅薄的认知,应该是通过一种类似于“气息”的东西?她于刘泽超的家里感应到了丑女皇的“气息”,因为住在那里的两个男人,都跟丑女皇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她认为丑女皇在那里,或者最起码,刘泽超会在那里,身为儿子,能够告诉她丑女皇的准确下落。可惜的是,杨萍萍扑了个空,房子是空的,里面一个人也没有。这才出现了前面,公寓监控拍到的可怕情景。
下面,是最关键的问题:根据上面梳理的一切,杨萍萍又会去哪里呢?或者说,她肯定会去的地方,还有哪里?
没错,还有她曾经参与丑女宴的地方——虐杀徐隆的别墅,是她对丑女皇唯一的记忆所在。
44
“简单地说,动机,其实就是杨萍萍想要找丑女皇报仇,因为她觉得丑女皇应该对车库里发生的一切负责,而不是张鹰。刘泽超被针对,则是因为他和丑女皇的母子关系,被杨萍萍给感应到了……”钱子雯精炼地总结道。
“很厉害的推论。”肖冰不由得赞叹,“逻辑性强,又极富灵性。”
“杨萍萍一定觉得那栋别墅很重要。”陈铭说,“否则,他不会轻易放弃在刘泽超家守株待兔的机会。”
“是的吧。”乔姗想了想,回答道。
”后来呢?”徐老太问,“钱大旭警官带队去了那间别墅,他发现什么了吗?”
“一定发现了什么。”徐鹏十分自信地喃喃道。乔姗轻轻地咳了一声,好像有些心虚的样子。最后,在大家担忧的注视下,她说:“下面,就是这个戏剧性十足的故事里,最‘反戏剧性’的地方了。”
“什么也没发现吗?”陈铭问。张怀满想说什么又没说的样子。乔姗点了点头:
“是的,什么也没有发现。”
45
当钱大旭灰头土脸地回来,告诉我那里什么也没有的时候,我感觉脸上火辣辣的痛感,是被“现实打脸”的挫伤,和漆黑湖底般的绝望。
他们问我理由,我这才把上述的推理过程讲给他们听。
“是有点道理。”一位警官这么说,钱大旭默不作声,“不过,有些牵强——它是错的。”
“钱队你为什么要听她的?”另一个人问。我没有感觉屈辱,只是恐惧:对这扑朔迷离的一切恐惧,其中还掺杂着好些愧疚——最初,是我赶他走的,不是吗?
是我说了那些过分的话,说他是一个……
软蛋。
傍晚八点,我还是没能从那强烈的负面情绪里走出来。我躺在床上,总感觉有人在看我,在那张刘泽超睡了好些天的沙发床上——是一种隐形且锐利的目光,打在我的面颊上,沙沙作响,像是要把我扭曲,扭曲成一团糊。
我难受地叫了一声,飞速下床,把那笨重的沙发床收起来,拼回普通的三座沙发。完事后,我就着那曼陀罗花纹的垫子,神经质地看了一会……要命的是,躺回床后,“被注视感”非但没有消失,反而更加强烈了,好像是什么东西被我卷进了沙发的轴承里,却还是能探出一个头,继续它的凝视。
二十分钟后,我穿好衣服,走到楼下的罗森去买水。家里莫名的气氛让我无法忍受。下楼之后,我发现,那“莫名的气氛”并非来自外界,它就在我的脑子里,裂变,发酵,扭曲着……
在绿地公园,找到一处无人的长凳,我闭着眼睛坐了好久,终于舒服了一些。也就是在这当间,我决定亲自去一趟,去看看那栋“所有推论指向”的别墅。
警官们一定是遗漏了什么,我偏执地想。
那栋别墅也在郊区,跟张鹰载着丑女们前往的别墅一样,只不过,后者位于城南,93年10月,举办丑女宴,并害死徐隆的别墅,则位于城北,城市北郊。
我搭上最后一班167路,跌宕了一个小时,来到了北郊区,相比南郊区更加荒凉,几个小镇,其余全是农田。我根据百度地图,在其中一个小镇下车。那里有一座年代久远的别墅群,也算是这座城市最早的高级住宅了?
“在哪里呢?”我念叨着,在氛围阴森的楼壁之间穿梭。最后,我一下子就看到了,在别墅群的最西北角……我能够这么快地辨认出来,并不是因为它有什么非同寻常的诡异地方——它的大门是被撬开的,钱大旭的杰作。五个小时前,他们应我的要求,搜索了这里。
我屏住呼吸,左脚先跨了进去,等了好久,确保没有什么可怕的旋涡将我的前半身吞噬后,再把整个身子推进了那片无解的漆黑里。
这栋别墅很大,可以看得出来。但并不“大气”,这是有区别的,那拥挤局促的装潢,和犄角旮旯的房屋结构,给人一种十分不敞亮的感觉。
钱大旭和其他警察的皮靴脚印遍布于此,各个房门都是被蛮力打开的痕迹。我有些生气:特地说过啊,就算杨萍萍不在这里,她曾到过这,这是肯定的。应该保护现场,找专业人员过来查看的才是……好吧,怪我没解释清楚。
我强忍着不适,把这间别墅上上下下都查看了一遍——厕所,阳台,卧室,每一层的大厅。在一楼最里面的那间卧室里,我发现了一些奇怪的痕迹。
像是一滩凝固的血,黏黏的,是刚凝固不久的样子,怎么会……这滩血迹的形状,像是一个身负重伤的人在地板上蹭出来的。奇怪的是,血迹在卧室的门口突然消失,像是负伤者忽然得到了某种救治;卧室的另一头,血迹消失得更加奇幻:在那复古的落地灯旁,有一道整齐的边缘,像是被谁划出的界限,把本应一直流到墙角的血红拦腰斩断……
我异常激动,虽然没有找到杨萍萍或是刘泽超的痕迹,但这一片血迹,警官们没有提到,他们也太马虎了!这么大的一片,怎么都看不到呢?瞎了?我想着,往兜里掏手机,想要给钱大旭或是顾警官打电话。
手机不在口袋里。
怎么会?
我慌乱地翻遍了身上所有的地方,就是找不到手机。一经回想,好像并没有带出来的样子——毕竟,当初离家的初衷,只是去罗森买瓶水,仅此而已。
真的是乱透了。我离开别墅区,去找公共电话,实在不行就借一下其他住户的手机……这里没有公共电话,这么晚,去敲陌生人家的门,也有些不好意思。最后,不知不觉地,我回到了来时的公交站点,反向的167路刚好驶来,我跳上车,怀着难以言状的心情,感受着公车要死的龟速。
一路上,我坐立难安,车上至始至终只有我,和一个高中生模样的男孩子。他在打游戏,我向他借手机,他不借给我,折腾了半天,他觉得我妨碍了他的游戏,差点起了冲突……最后,到站下车,我像个疯子一样地冲上公寓楼,拽开玄关门,扎进卧室里去找手机。
手机就在床头柜上,我喘得上气不接下气,翻找着钱大旭的号码。这样一路折腾回来,有种极其不真实的感觉。以至于,当身后有人喊我的名字,我并没有在第一时间反应过来。
“乔姗?”那是一个熟悉的声音。很可惜,因为过于激动和紊乱,我没有听出是谁来。只觉得肾上腺素飙升,手机从手掌中甩落,还没等回头,就被紧紧地抓住了肩膀。
“乔姗!”
“你放开!”我尖叫着别过身,试图用手拨开对方,虚晃间,我终于看到了他的脸,整个人都怔住了,“刘泽超?”
刘泽超松开我的肩膀,一副抱歉的表情:“对不起,”他说,“我怕你刚刚在联系警察。”
我震惊地后退了几步,直到脚后跟贴上墙,好把刘泽超完整地装在我的视野里:他浑身是伤,让我联想到了徐隆——脸上有好几块淤青,上衣被划破了,看得见里面的一道血痕;他的双肩不在一条水平线上,因为有一只脚是崴的。他就这么站在我的面前,虽然伤痕累累,却给我一种从“未消失过”的错觉。其究极原因,估计是源于他那一贯的卑微表情。
“你,你,你……”我急不可待地抿了抿嘴,却一个问题也问不出来,全身剧烈地发着抖。
“不用问了。”刘泽超力道适中地捏住我的双臂。我虽然抖得不像个人样,却能清晰地感觉到,他也在发抖,比我的频率快得多,只是没有太多显现出来罢了,“不要问一个字,从现在开始,听我说。”
46
那天晚上,吵完架后,刘泽超怄气地离开了我的住所。
他说,那天晚上的空气很粘稠,没走几步,就冒出了一身的汗。风里好像带着刺,回家的路是逆风的,有一种被千刀万剐的感觉——在那条短暂而又漫长的回家路上,他想了很多:关于过去,也关于现在和未来。从小缺少母爱,受到父亲凶狠对待的他,凭借着自己的努力成为了一名医生,又通过朋友的介绍,认识了我,我们……还算甜蜜地过了两年的时间。
但有些阴霾是不会散开的,相反地,会有怪物,从浓雾里面走出来……父亲刘德辉的自杀,引来了被丑女宴荼毒、欲要复仇血恨的张鹰。他关心了刘泽超,带给刘泽超的,却是无穷无尽的深渊。
直到现在,发生了这么多恐怖诡异的事情,刘泽超说,他能感受到一种趋向于终止的律动。这里说的终止,不是指这一系列事件的终止,而是生命的终止。
“早在那条回家路上,我就感觉自己快要死了,现在真是……”
“现在真是什么?”我心惊胆战地问。
刘泽超没有回答我。他继续说,自己没有去找旅馆,而是直接回到了住处。无所谓了,一切都无所谓了。在家里,着了魔般,他反复浏览那段为时17分钟的监控录像,看得眼睛发干发涩,喉咙发毛——正如雯姐所说的那样,他注意到了闯入者的脖子,有一道做手术留下的疤口。
第二天早晨,刘泽超没有去张医师那里接受心理治疗,他本就不想去了。但他还是早早地出了门,来到翘班已久的医院——这家医院,我就不说名字了,你们可能知道,是附近做肿瘤手术最好的医院。如果有人的脖子里长了肿瘤,需要动手术,十有八九会选择这里。果不其然,刘泽超根据伤口的愈合程度,翻出去年的手术备案,最终,根据患者的大头照,找到了杨萍萍。
那是下午三点的时候,我和张医师正在华年丽水城,和那个该死的胖子保安做纠缠。也就是说,在我们目睹车库的惨状之前,刘泽超就已经锁定了杨萍萍——他知道不管如何,“杨萍萍”就是那个恐怖的闯入者。
“我觉得自己能够明白,”刘泽超告诉我,“明白杨萍萍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她是被张鹰拐走的人之一,不是?她逃出来了,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但我知道她变了,变成了丑女皇的样子。所以我想,如果是什么事致使了她的改变,那一定是很可怕很可怕的事……”他转而问我,“你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吗?小姗?”
我想告诉他车库里的惨状,却像是一个无可救药的结巴患者,嘴巴半张着,怎么也说不出口。刘泽超仿佛是从我的狼狈中读透了什么东西:“不是必须要说,我也不是必须要知道。”他告诉我,“其实,我宁愿不知道,什么也不知道。”
“然后呢,你去了哪里?”
“我去了那栋别墅,就是北郊那栋,25年前,最后一次丑女宴的举办地。”衬着我震惊的表情,他事无巨细地解释道,“徐隆被虐杀的第一现场。”
“你怎么,怎么会去……”
“直说吧,我几个小时前,才刚从那里出来。”
我以为他在开玩笑,或者说,是命运在戏弄我:他说自己刚从那里出来,那栋别墅,我推理指向的地方……要知道,几个小时前,警官们突袭了那里,什么也没有发现;刚才,我自己还去过一次,除了一摊莫名的血迹,也没发现什么能够证明我推论的东西……
就在我好不容易接受了事实,刘泽超突然出现,他的所言,又一次撼动了我心里的基石:按照现在的情况,他离开别墅的时间,应该恰好是在警官突袭之后,我再访勘察之前。现在的问题是……
“你在那里干什么?”
“应该说,和谁在那里才对。”刘泽超凄惨地一笑,撩起上衣,我看到那密密麻麻,分明是被虐待过的痕迹——
“她抓住我了。”
47
“杨萍萍抓住他了?”陈铭诧异地问,“到底是怎么回事?我是说具体的?”
“之前,在调查张鹰的时候,”乔姗试着解释,“顾警官发现了那本手写名单,上面详细记录着每一次丑女宴的参与者信息。我们由此得知,徐隆案的在逃犯名叫杨萍萍,也是当下失踪的女人之一。在钱大旭跟我们转述调查进度的时候,刻意提到了这点,还记得吗?”
“记得。”钱子雯想了想,“然后呢?”
“所以刘泽超知道这件事。准确地说,关于杨萍萍,他仅知道这些——是93年最后一次丑女宴的参与者,也是徐隆案的一大从犯。他不知道车库里的事,也不知道永杰路上的恶性袭人……我觉得,是信息的繁杂和诡异,蒙蔽了我们的眼睛。
而对于刘泽超来说,93年10月的丑女宴,算是唯一的线索了。那天,从医院出来,他顺着自己唯一知道的线索,骑车前往那栋北郊的别墅,想要一探究竟,殊不知,等待他的,却是长达数日的终极折磨。”
“有时候,眼前只有一条路的时候,走得反而比较快。”肖冰感慨。
“的确如此,就是……”徐老太低声念叨了一句,“一条路的话,纵使恐怖降临,你也没有太多选择的余地……”
“所以,杨萍萍就在那栋别墅里面?被刘泽超撞上了?”徐鹏问。
“没错。”
48
杨萍萍就在那栋别墅里,那是她的“临时营地”,因为,前面说过,那栋别墅,是她对丑女皇所有的记忆所在。复仇心切的她,毫不例外地选择了那里,而不是其他任何地方。
看来,我的推理核心是正确的,但我却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五个小时前,钱大旭带队突袭过了,”我说,“那栋北郊的别墅,刚刚我也去看过一次——确实什么也没……”
“是,我听见了。”
“你听见了?”
“嗯。警靴的声音,起码有五六个人,他们突袭的时候,我就在那栋房子里。”
“可……”
“地下。”刘泽超告诉我答案,“我被绑在一间隐匿的地下室里。入口是一楼的北卧室。”
我茅塞顿开,联想到了丑女皇的尸骨,不就是陈放在一间别墅的地下室里吗?隐匿的地下室,就像是一种独特的作风。如果我之前能考虑到这点……
“那北卧室里的血,是你的?”
“是我的。”刘泽超皱了一下眉,看了看自己身上的伤,“现在血已经止住了,多亏——”
“多亏什么?”
他咽了口口水,硬是把后半句话给咽了下去,转而说道:“我骑到那栋别墅的时候,已经很晚了,体力不支,刚从落地窗翻进屋,就跟杨萍萍撞了个正着。她一个人躺在客厅的沙发上,四肢趴开,奋力地喘气,像是一台坏掉的抽水泵。看到我后,她一下子不喘了,朝我冲过来。我被撞到旁边的墙壁上,就这么失去了知觉。”
……等刘泽超醒来,发现自己的四肢都被绑住了,定在一张椅子上,四周都是迷幻的墙布,空间狭窄。在房间的另一头,有一组简陋的上行楼梯,尽头是一扇木质“天窗”,像是被谁给锁死了。
综上,刘泽超意识到,自己被困在了地下室里。而等待他的,一定不是什么好事,反之……
刘泽超感觉度日如年,在这空空寂寥的小房间里,什么也没有,只有墙布,八个堆满淤泥的角落,和被绑在椅子上的自己。在这样的地方,人是没有时间概念的。他不知道是过了一个小时,还是大半辈子,杨萍萍下来,那过分胀大的身躯,蹒跚地挤下楼梯,最后停在他的面前。
“她在哪里?”杨萍萍问了五遍,刘泽超才听懂是哪四个字,却还是没听懂字符连起来的意思。
“她在哪里?”
杨萍萍的声音过分低哑,让脑袋炸裂地共鸣。刘泽超说,他甚至能看见那鼓起扭曲的双颊,随着说话和呼吸变换着形状。他想要尖叫,却叫不出来。
“她在哪里!”
她是谁?面对着这样的一张脸,思考变得异常困难。刘泽超试图躲闪,脖颈以下却无一处可动。最后,看着杨萍萍的脸越靠越近,他只得斗胆问道:
“她是谁,我是说,问句里的她,指的是……”
一声可憎的咆哮:“你在装傻——”后面接连着一串难以入耳的屎尿屁脏话,给刘泽超造成了精神震荡。随即,杨萍萍把他连着椅子掀倒在地,额头被砸出了肿包。刘泽超说他哭得很惨,杨萍萍把他拉扯起来,又问了一遍:“她在哪里?”
“我不知道你说的是谁!”他歇斯底里地反抗,“我!不!知!我不,不,不知道……”
这样的折磨持续了整整三天的时间,第二天的时候,刘泽超总算是明白了问题的意思,和杨萍萍要找丑女皇的原因——要命的是,他依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丑女皇已经死了,没错,但只怕如实说出来,失控的杨萍萍会像张鹰一样,“爱屋及乌”地把自己给杀了。刘泽超想到了这一点,闭口拖延,至少还能赚得一丝活路。
三天下来,刘泽超感觉自己快不行了,伤口的剧痛,和心灵的折磨。在这期间,有值得一说的两点:首先,是个奇怪的现象,总共出现了三次,哪一次都大同小异——大概意思,杨萍萍前一秒还在面目狰狞地拷打着,突然就停住了,脸上绽放出类似于“慈母笑”的表情。她会蹲下来,爱抚着刘泽超的脸颊,一边含笑一边发抖,然后说出一连串发音类似于俄语,却又不是俄语的句子。
每次,还没等刘泽超反应过来,杨萍萍就会恢复原状,眼神迷离半晌,摸摸自己的额头,像是在确认什么,最后,又加倍凶狠地拷问他,似乎愈发确定刘泽超和丑女皇的关系之特殊……
还有值得说的一点:到了拷打的最后,刘泽超开始出现幻觉,我的理解,也可以称之为“噩梦”——他说,他梦见一个老人,抱着一团天蓝色的襁褓。在一间硕大空旷的房间里发呆。还有一个样貌模糊的瘦高怪物,在房间里面很快地转圈,像是在跳舞,又像是在速滑。但它既没有讨喜的舞步,也没有穿滑冰鞋。
梦的最后,那个瘦高怪物撞上了刘泽超,把他甩进了另一场梦里:在新的场景里,他看到了自己的父亲刘德辉,和一辆纯黑的奔驰。刘德辉站在车外,车里坐着一个庞大阴郁的影子,一个孩子从影子一旁挤过来,攀上车窗,朝刘泽超招手,在孩子的嘴巴上面,有一颗明显凸出的痣。
刘泽超尖叫,画面又开始倒转——回到了现实,那间墓穴般的地下室里。他头痛欲裂,却还是听到了楼上繁乱的脚步声。是钱大旭他们。
杨萍萍显得很慌张,想要上楼,却又纠结不已的样子。最后,像是突然决定了一般,抬起铁柱般的手肘,朝刘泽超飞跑过来,是要夺命的架势。刘泽超闭上眼睛——死吧,终于来了。事后,他思考,杨萍萍此举的动机,可能是被楼上的脚步声给惊到了,又或者,根本就是倦了,倦于继续她的折磨。
一连串头骨迸裂的巨响。刘泽超以为自己上了天堂,或是下了地狱。待他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还是被绑在这间地下室里。而杨萍萍依旧站在他的面前,像是一座遮天蔽日的山。
不,那不是杨萍萍。刘泽超惊悚地发现,真正的杨萍萍倒在自己的脚边,头像是被屠刀砍了,碎得不像样子……
他猛地抬头,那像杨萍萍的庞大人影便不见了,只留下一阵带着酸气的风。
刚刚发生了什么?刘泽超说他很快就想出了个所以然。
“但后面,后面,小姗,才是我要说的重点。”
49
刘泽超说,就在杨萍萍倒下不久,地下室的木门就被旋开了,那是一个女人——她带着鸭舌帽,很年轻的样子。因为缺血导致的视力下降,关于她的年龄,也可能是刘泽超看错了。
鸭舌帽女人凭着一己之力,把刘泽超带出了地下室。那是两个多小时前发生的事情。到了卧室门口,她开始给他止血,简单地包扎,又拿出了一瓶水,和一包压缩饼干。刘泽超想也没想就吃了。
“你是谁?”水和饼干让他恢复了说话的元气,虚弱地问道。
“血都止住了。”鸭舌帽说,“能走吧?自己走出去,门口停着一辆黑色的大众,车牌52结尾的,你从后座进去,有人想要跟你谈谈。”
“有人?”
“去吧!”刘泽超说,那个可能只有20几岁的女人推了自己一把,他便软绵绵地开始走了——走到别墅外面,找到描述中的大众车,不管三七二十一,一屁股坐了进去。
后座的皮质坐垫很凉,车很宽敞,但汽油味却很重,其中还掺杂着一些奇怪的香水味道。刘泽超打量前座的两个背影:驾驶座上的中年男人,30岁出头的样子,当然,光看后脑勺,对年龄的判断不会太准。他的身材很魁梧,一看就是那种能把你分分钟撂倒的狠角色。但刘泽超知道,通常情况下,他不是大人物。
汽油味和香水的混杂让人作呕。刘泽超竭力朝副驾驶座看去:那是一个老人,从满头泛白焦黄的稀松发线来看,起码有80岁了。或者更老。还没等刘泽超反应过来,老人开口了,声音就像是一个衣柜,里面的木芯已烂死,厚重而被腐蚀。
那不是刘泽超认知范围内的语言,却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杨萍萍在神经错乱笑的时候,跟自己说过,他不知道是什么意思。很快,他发觉这种似曾相识,或许可以追溯到更早的时候……
司机百无聊赖地扭动身子,在座位上把玩着打火机。老人终于结束了他的“演讲”,略微侧了侧头,像是在等待回应,可是……刘泽超感觉一种僵硬爬满全身,他开始说话,几乎是抑制不住地,说着和老人一样的诡异语言。
就这样,两个人交流了很久,这当间,刘泽超说他的脑子一片空白,直到那个魁梧的司机停止把玩打火机,发动了车子。老人不说话了,他也莫名自觉地离开了后座车厢。
鸭舌帽女人像是在把风,刘泽超一出来,她便暧昧地笑了一下,钻进已经缓缓启动的车里。看着这辆毫不起眼的大众在拐角处消失,刘泽超愣愣地站在街角,刚刚谈话的内容像是经过了解压解码,在脑中以无比具象的形式炸开。因为信息量巨大,他狼狈地跪倒在地,心脏狂跳不止。
车牌尾号不是52,在车子拐弯之前,刘泽超不经意地看见……
“那你记得住真正的车牌号吗?尾号?”我问,他想了好久,最后还是沮丧地摇摇头:“我忘了,一点也记不起来。
“这不是重点!”他开始有些烦躁,“重点是,我们交谈的内容——小姗,我现在来,就是……跟你告别的。”
“告别……”
“对。”刘泽超哽咽了一下,纠正道,“永别。”
50
就在四天前,事情过去了也算蛮久的,我已经决定在今晚讲这个故事,为了讲述全面,没有纰漏,我又给钱大旭警官打去了电话。电话里,钱大旭跟我说了顾警官的事。
“什么时候的事?”
“就前两天。”
顾警官失踪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结合他过去一个月的疯狂举动,这似乎并不算什么——先是因为暴力对待李英梅而被投诉免职,失去工作后,顾警官继续自己的调查……之前的最新消息,他开始夜不归宿,睡在徐隆案发的那栋空宅里,也是刘泽超遭到杨萍萍虐待的地方……说实话,没被发现死在哪里,我觉得还算好的。
谁也不知道顾警官去了哪里,也没有人特别要找他——单位里,他的人缘不好,除了钱大旭,连一个说得上话的同事都没有;离婚的妻子恨透了他,就连亲身女儿也是。局里出于义务寻找,却处处扑空,希望渺茫……目前唯一的线索,是在失踪前几个小时,他又兀自去骚扰了李英梅,问了一个奇怪的问题:
“你知道死亡之翼吗?”
李英梅说不知道,把他给赶走。然后,顾能亮就消失了,哪里都没有他的踪迹。
所以,顾警官到底怎么了?他还活着吗?我不知道。
从头至尾,从刘德辉跳楼自杀开始,到顾警官失踪,每一件事之间,都是承接的,升级的,进而迸发的。直到现在,说实话,那无端的邪恶还在浸泡着我,交融着愧疚与悲痛。我怀着强行的振作,来参加今夜的子时诡话,不管是《深渊》的伦理悲剧,是《鼠王》的极端淫秽,还是《鬼公主》的……
自我感觉,单论“邪恶程度”,《丑女宴》是绝对的魔王。身为故事的亲历者,你们无法想象它带给我的伤害有多大,只是我之前会掩饰而已。
只是我会掩饰而已……
51
讲到这里,乔姗似乎有些不振。大家都很担心。
“刘泽超怎么样了?”钱子雯问,只见乔姗把她手上那枚戒指摘下来,攥在手心里,“永别,到底是……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乔姗凄惨一笑,“就是永别的意思。”
52
在听刘泽超猝然地说出“永别”二字后,我愣住了:无端地,前面讲的所有内容,从回家路上带刺的风,医院里的手术备案,别墅里的被袭,到三日的拷打折磨,拷打最后的幻觉,杨萍萍的离奇死亡,再到那转瞬即逝的庞大人影,鸭舌帽女人,黑色大众上的老人,一种语言……这些内容冲灌着我的脑子,而刚刚的“永别”二字像是一束冰冷的极光,在中间穿针引线。
“你要去哪里?”
“不是我要去哪里。”刘泽超说,“是他们要带我去哪里。”
两个小时前,北郊冰冷的街角,那些隐晦的信息慢慢变得明朗起来,在刘泽超的脑中,就像是一簇徐徐开绽的曼陀罗花——刚刚的对话,被剃去了具象的内容,只剩下强烈而又模糊的“结论”:结论呐,大概是要刘泽超跟他们走,去一个地方,暂时没有人能找得到他。在那里,他可以做远比“外科医生”伟大的工作,他有这个潜力。
“他们没有告诉我具体是哪里,只跟我说了时间——还有一个多小时,我就要回到北郊的那个街角等着,等他们……”
“你可以不去的,不是吗?”我几乎是尖叫着问出口,不用想也知道,那是沾染黑暗的工作。
刘泽超笑:“那样的话,我觉得他们会杀死我。”
我整个人咯噔一下,像是被打了:“杀死你?”
“对,把我勒死,扔在不知道哪个地方,如果我拒绝他们……你觉得那个老人是谁?”他问我,然后自己回答,“他就是K,不是吗?如果没有搞错的话,他是丑女皇的父亲,也是我的外公。就像是宿命,我生来邪恶,生来……”他突然摆摆手,变回自己往常那样脆弱的语调:“乔姗……”
他上前一步,我不由自主地后退。有时候,我真的是很恨我自己。
“我要走了,再也不会回来。”他说,“而在这里,我必要说再见的,只有你,可能扯得有点远但是乔姗——我是来道别的。”
“刘泽超……”
“我不想伤害你。”
“没有,你没有伤害我。”
“有,就是因为我。开始的时候,若不是我执意把存款的线索给警方,这一切,也就不会发生。就算发生,也跟我们没有关系。”说着,像是突然想起,他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东西。我眼睛聚焦,那是一支浮夸的镶金钢笔。
“拿着。”
“这是?”
“拿着吧,”说着,他把钢笔塞给我,“不要扔,必要的时候,可能有大用。”
我不明所以地握着那支笔,终于缓过神来,对他说:
“我们去找钱大旭,让他们保护你,让他们把你藏——”
“没用的!”刘泽超似乎很确定,厉声打断我,“没人能救得了我,为了不伤害任何人,我只能独自面对这些。”
我想说你还有我,但理智却把这句话给哽住了,结果是,我什么也没说,只是看着刘泽超,天知道我当时的表情是如何……
“假如。”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刘泽超问我,“假如我现在向你求婚,你会答应吗?乔姗?”
我动动嘴唇,刚想回答,刘泽超抬手打断我,同时瞄了一眼手表:“说内心所想,小姗。你得说实话,离开之前,我必要知道这些——你说谎,我能看得出来。”
一阵尴尬的沉默。刘泽超点了点头。他想要上前抱我,却又作罢,掐了一下自己的手臂,转头朝玄关处走去。
“对不起。”最后,他轻声说,“所有的事情。”
53
“第二天早上,邻居发现了他的尸体。”乔姗继续说,把戒指戴了又摘,摘了又戴,“被残暴地勒死了,监控里,凶手是一个戴着鸭舌帽的女人。”
“怎么……回事?”徐老太声带发怵地问道。
“是刘泽超没有跟他们一起走吧?”钱子雯猜想,“所以那些人就把他给杀了?像事先说好的那样?”
“天呐。”看着乔姗点头,肖冰难以置信地唏嘘道,“太可怕了。”
“他不是本来说要走的?”陈铭问,“都跟你道别了,不是吗?”
“但他最后没有,”徐鹏参与讨论,“我想,是他在最后下定了决心,抗拒了自己‘邪恶的宿命’,做了另外的选择,就被……我说的对吗?乔姗姐?”
“我不知道。”乔姗吸了吸鼻子,眼眶有些红,“不过我确实、确实也是这么想的——刘泽超拒绝了他们,就被残忍地杀死了。至于是不是发生了什么别的意外,致使了这起悲剧,我就……”
“你最后跟警察说了吗?刘泽超的遭遇?”张怀满问,可见他只是参与了故事的一部分,对于最后的结果,他跟大家一样好奇。
“我说了,张医师。”
“然后怎么样?”
“然后我也说了,顾警官疯魔调查,被撤职了仍然如此,想要查明刘泽超之死背后的秘密,丑女皇,和K,所有的秘密……最后,他人间蒸发,我想是凶多吉少了。”
“那其他警察呢?”肖冰问。
“他们并不相信刘泽超的故事,即使是在发生了这么多的前提下。”乔姗叹了口气,“不像顾警官,其他人就把他的死当做一般的谋杀案处理了。”
“就连钱大旭也……”
“嗯。”
“所以……”钱子雯显得十分不安,“深不见底的黑暗,依旧横行于世……”
“我把窗帘拉开吧,姑奶。”徐鹏突然说,“有点害怕嘞。”
窗帘拉开,与故事气氛丝毫不搭的灿烂阳光倾泄而入。大家都不约而同地眯起眼睛。
“已经七点多了!”看完表,陈铭惊叹。
“最后一个故事是真的长。”肖冰说,“不过,也是真的曲折精彩。”
“原谅我还有个疑问。”张怀满提问,“关于杨萍萍的死,我还是没有搞懂。她怎么就死了?那个与她的轮廓很像,致使刘泽超混淆的庞大影子,到底是谁?”
“有足够的理由保护刘泽超,也有能力将杨萍萍毙命的,张医师,你说还有谁呢?”
“不会是,丑——”张怀满震惊,“她不是已经,不是已经……”
乔姗没有再作回答,张医师硬是把自己的疑惑给咽了下去。
“其实,还有两个无法搞清楚的地方。”肖冰总结说,“刘德辉和丑女皇的具体交集,杨萍萍‘异化’的原因,这两点。后者是我们无法企及的现象,前者是我们无法回溯的时间。作为小说,肯定不够圆滑。这也是我觉得乔姗并没有编造的凭据。”
“还有那反复出现的梦境,”徐鹏补充,“梦里的静谧诡异,衬托现实中的罪恶与暴力……”
“所以,暴力是一个环。”钱子雯继续总结,“丑女皇,张鹰,赵爽,杨萍萍,刘泽超……就像小姗前面说的,这些暴力之间,都是承接的,升级的,进而迸发的。90年代的恐怖宴会,催生了多少像赵爽张鹰这样被荼毒的灵魂,丑女皇控制着这一环,背后更大的环是K——随着时间的推移,更多的罪恶滋生,平行的暴力环环相扣:
张鹰的复仇计划,导致九死的“车库事件”,杨萍萍的暴乱行径……最后,刘泽超被害,顾警官人间蒸发,故事趋向于终止,那暴力环呢?它是否也会终止?不,不会的,它本源地延续下去……毫无疑问,这是子时诡话浓墨重彩的一笔,但我仍然对小姗所经历的一切而感到难过。小姗?”
乔姗一副要哭的样子,却始终忍着,含笑答道:“谢谢雯姐,其实,我讲出来,就感觉好一些了呢。”她又把那枚戒指戴上,狠狠地卡在手指里面。
“这枚戒指。”她解释,“是我在收拾刘泽超的遗物时找到的。发票显示的购买日期是去年。我想应该是给我的吧?只是他没有找到送出的机会,直到最后……抱歉大家,我说谎了,在今夜的开始,我说我订婚了,那只是糊弄你们的措辞罢了——如果你们仔细看,会发现我并没有把它戴在无名指上。”
大家感觉乔姗终于要哭了:“现在想想我是怎么对刘泽超的,在他最需要帮助的时候?我不配这个戒指,但我、但我就是——”
话没说完,农庄大门传来一阵喀砰巨响。
54
其实,早在十分钟之前,“好心人”的包扎带就已经损坏了,谢齐林的断臂又开始流血。但他还在做最后的坚持——冲破农庄的大门,他感觉一阵前所未有的眩晕剧痛,像断翅的飞虫那样,狼狈地摔在大院里,滚到几个停车位的旁边。
他听见大家此起彼伏的叫声。不行,不能就这么死了。谢齐林想着,一个人把他从后面扶了起来。他撑着脑袋,刚好能看得到所有人——徐鹏在打电话叫救护车,妈妈惊愕得几近昏厥,乔姗失去了重心,被张医师一把扶住。钱子雯走上前,查看伤口,然后一个劲地问他什么,他听不清。
“血止不住了。”这是唯一一句传入耳膜的。
蝙蝠不在这里,他恍惚而惊喜地发现,自己得快点把该说的说出来——就这样,他奋力地仰起头,跟钱子雯耳语。钱子雯听着听着,面色严峻起来。
“找到它们,找到它们。”谢齐林还算欣慰,因为这一幕出乎意料地顺利——那家伙不在,他可以直接告诉他的朋友,那些至关重要的信息。
就在这时,他看到了蝙蝠,杰克·肖恩,那个万恶的家伙。谢齐林感觉五雷轰顶——他就在身后扶着自己,而刚刚跟钱子雯的耳语,他多半也听到了。
谢齐林忘了告诉钱子雯蝙蝠是谁。
若不是精神恍惚,他觉得自己不会犯下这种低级错误。
“雯,雯姐……”他想抬手指认蝙蝠,忘了自己的手臂还在那好几里开外的油菜田里,残尸般地躺着,“你们小心,小心——”
小心肖冰,他就是蝙蝠。
谢齐林觉得自己说完了,在生命的最后一秒,其实不然……
子夜降临。
编者注:点击进入作者主页,收看作品前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