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诡话之丑女宴(一)

1

“徐鹏。”钱子雯问,“你知不知道,子时诡话,每到这时候,都有一个约定俗成的惯例?”

“啊?”徐鹏吓了一跳,不知道是不是装的,“不知道啊?有吗?”他问他的姑奶,也是桃源农庄的老板娘徐秀蓉。徐老太蜷在轮椅里,表情有点邪恶,笑而不语。

“陈局?约定俗成的是……”

“别问我啊,自己猜猜。”陈铭局长也自然地加入了戏弄。

徐鹏的脸拉了下来,好像是察觉到了什么不得了的可怕真相:“难道要……祭祀?”

“祭祀是什——”张怀满没说完,钱子雯抢过话茬:“没错,是祭祀,祭祀伟大的故事之神,怀着一颗崇敬的心,每个夜晚,把一具年轻的躯体塞进大厅的火炉里,熊熊燃烧。”

“你不是在开玩笑吧?”

“其实……”肖冰神补刀,“前两个夜晚,子时诡话本来也是七个人。”

张怀满玩味地“操”了一声,徐鹏顿时面色煞白。钱子雯压低嗓子,翻起白眼,起身朝徐鹏走过来,念起了不明所以的咒语。肖冰应景地发出只有吸血鬼电影里才会有的邪笑。

“你们别闹了。”乔姗严肃地说,“雯姐!肖冰!没看见徐鹏被吓到了吗?”

“才没有。”钱子雯恢复正常,狡黠地声称。

“对,我没有。”徐鹏的面色恢复了一些,尴尬地干咳两嗓,扶着茶柜的把手坐下来,“他们在玩我,根本就没有什么约定俗成的……”

“其实有的。”乔姗说,“别害怕啦徐鹏,我说的是总结而已——总结今夜的前五个故事。”

“好吧……”

“这回都让徐鹏总结好了。”张医师提议,“今晚就他最轻松了。是时候得刁难刁难。”

大家齐刷刷地看向徐小鹏。他咽了口口水,显然是没从刚刚的“祭祀火炉”里走出来。

“从陈局的《深渊》开始说起吧。”

“好的乔姗姐。”他想了想,开始说,“《深渊》讲的是一件匪夷所思的‘单车谜案’,骑车整晚,最终摔下山崖的小女孩,是被一只魔鬼追着跑吗?还是比魔鬼更可怕的东西,陈局给了我们答案。”

“陈铭探案集。”钱子雯笑,“希望不是终章呢。”

“第二个故事是张医师的《失眠》,”徐鹏继续说,“给了一个离奇的‘失眠梦’概念,引发一连串的人性悲剧,最后,张医师实现了一种救赎,却没救下所有人。

“第三个故事……额,是什么来着……肖冰的《鼠王》,对!一种诡异的共生现象,可能是世上最大的活体‘鼠王’,却远没有这么简单。”

“是,还有少年肖冰的勇气,和这世界的黑暗深不见底。”乔姗诗意地补充。

“第四个故事,《鬼公主》,雯姐的离奇冒险,关于家庭悲剧,和毒品犯罪——鬼娃娃会说话,这不是梦幻,而是最阴暗的现实。”

“讲得不错。”陈铭喃喃自语。

“还有就是刚刚的故事《呕吐》了,我姑奶讲的,一个虚荣老闺蜜的故事,把人性的弱点用最暴乱的模式表达了出来。”

“确实,还有点恶心。”张怀满顿了顿,说,“不过并不否认,是好故事。”

“还有……”

“没了没了,徐鹏。”乔姗说,挺了挺身子,做好准备,“我还没讲呢,压轴的《丑女宴》。”

“丑女宴……”钱子雯来了兴趣。

“是,正如你想,是那三个字。”

2

这是一个很长,又过分恐怖的故事,希望不会引起大家的不适。

他的名字是刘泽超,一位四平八稳的外科医生。我们交往两年了。最初是一位朋友介绍的,我的高中挚友,大学毕业后做了护士。她当媒婆撮合了我们俩,说真的,我很感谢她。

至于刘泽超是一个怎么样的人,我想我能用寥寥几语给大家勾勒出来:一米七九的个子,不胖,长得还算标致,一副眼镜却让整个人看起来平庸;做事认真,一板一眼,有些不会变通,是一个恋爱白痴——在内里深处,又足够脆弱,脆弱过头了。

有时候他会哭,我很少看见好端端的大男人哭,除了在12台的法制节目里。但他不一样。一次我们吵架,不是什么特别严重的事情。到最后,我不说话了,他叫唤我,我不理他,一回神,他就猝不及防地哭了出来。

“你哭什么呀?”我吓了一跳。那是我第一次见他哭。

他哭得很厉害,就像是一个心碎的孩子。我只得安慰他。他在趋向平息的过程中,反复地自我怀疑、自我否定,最后还说什么,害怕自己配不上我,说我是事业有成的写作者,而他只是一个普通的小医生。

“这又有什么关系!”我诧异地反问。

我觉得我真的喜欢他。虽然他有些脆弱和卑亢,但相比那些傻得一逼,却不知天高地厚自信的男人,我更能接受他的脆弱和卑亢。因为说到底,内心深处,我跟他是一类人。

故事是从今年的3月3日开始的。这天下午三点,欧洲苑小区33号楼下发出了一声巨响,一名男子从高层坠落,狠狠砸在一辆红色奔驰的车顶,当场死亡。同时豪车严重损坏。事后,因为车主没有向死者家属索要赔偿,自己出了高额的维修费,这件事便阴差阳错地上了地方报头版。

那篇报道,在我看来,写得有些不明所以。到底是在歌颂奔驰车主的慷慨善良呢?还是在写坠楼者的悲惨家境博人同情?天呐,这肯定是一个脑子混乱的记者……

我在报纸从印刷厂出来之前,就得知了这件事。死者名叫刘德辉,没错,他是我男朋友的父亲。出事之后,刘泽超崩溃了,他对我说,爸爸这几个月的心理状况很差,日渐消沉,没有什么已知的原因。“只是……我应该预见的。”他青着脸,“我应该预见,因为他从没这么、这么悲伤?”

他在悲伤什么?又为何要如此了断自己?刘泽超不知道……话说回来,对自己的父亲,刘泽超可谓是一无所知——一个单亲爸爸,几个餐馆的拉货司机,不工作的时候便沉迷于酒精和炒股,一直在股市里赔损,喝醉了还容易闹事,或是对儿子施展拳脚……以上便是全部。

仿佛对刘泽超来说,父亲的形象只逗留于表面,一切深入的了解项都是“零”,况且,仅有的“表面”也不怎么美好。

没错,我认为正是“家庭环境”塑造了刘泽超的性格——谁又不是呢?他说自己始终没有从刘德辉那里感受到什么“父爱”,取而代之的只有暴力而已。同时,“母爱”也不存在,在刘泽超心里,母亲是一个永远的谜。

“从小,只要我斗胆问起‘妈妈是谁’,不管前一秒他有多开心,都会面目全非地把我揍一顿。”他说。我想象刘德辉因为什么而哈哈笑着,儿子趁机问起了“妈妈”的事,他的笑就这么僵掉了,露出了憎恶的獠牙……

经历了父亲的自杀,前面说过,刘泽超彻底“崩溃”了,抑郁地不得了。关于自己的母亲,好像永远也没有机会了解了——那段时间,我尽自己最大的努力,在精神上给予一些支持……就这样维持了一个月。一个月后,我突然失去了刘泽超的消息。

他不在自己家里。因为两天没收到他的回电,我特意上门找他——屋子很乱,衣柜像是被爆破了一般,衣裤四处都是,胡乱地散着,造成一种“离家出走”的既视感。我有些害怕,联系了那位护士朋友。她说刘医生已经三天没来上班了,也没有请假,同事们都很担心。

“你也不知道他去哪儿了?”她惊讶地反问我。

“不知道,他已经有三天不接我的电话了。”

“妈呀,会不会……”她没有说下去。紧接着,我又给刘泽超打了几通,最后,我决定报警。很巧的是,还没等我拨出报警电话,刘泽超的头像便跳上屏幕,伴随着手机如释重负的振动。我立马按下接听键:

“小姗……”

“你怎么了?你在哪里?还好吗?”我太着急了,以至于一连问出了三个问题。

“我在……”他有气无力地说出自己的方位。是一间老城的旧宾馆。

“宾馆?在宾馆里干什么?”

“住啊。”

他的语气很不对劲,回答也是模棱两可。

“刘泽超?你到底怎么了?”

话筒那边一片寂静,只有呲呲的电流声。

“……我能过来吗?”半晌,我问。心里突然没来由地生气。

“可以。”

路程不远,我推掉了和几个朋友说好的晚餐,立刻动身。半个小时后,我会见到颓丧过头的男友,他会告诉我一切,关于那个不速之客,关于丑女宴,也关于他自己。

虽说没有预测未来的能力,但我依旧有预感——要开始了。下面,便是故事理论里说的“激励事件”。

嗯,预感正确。

3

是单人套房,我冥冥中松了一口气。

在看到窝在沙发座里的刘泽超时,我的心又被狠狠地提了起来——他的状态,怎么说,糟得不能再糟了。比喻一下,就像是大病初愈,刚开始好转的时候。虽说没有什么生命危险,但很明显,是见识过鬼门关的人,而且阴影还在。

桌子上放着一堆空啤酒瓶,还有被揉成一团团的餐巾纸,整个屋子里发出难闻的味道。他被什么打垮了。我想,跟他爸的自杀没有关系,否则不会现在才挎。我试图把他从沙发垫里拉出来,他却丝毫没有顺劲的意思,我恼羞成怒:

“你到底怎么了?”

“没什么。”

“不打算跟我说说?”

“我们还是分了吧?”

“为什么!”他突然来这么一句,着实把我吓了一跳。他呜咽了一下,回答我:“因为我是怪物。”

我看着他。说他是怪物,还不如说是“被怪物生吞过”来得贴切。

“谁说的?还是你自己这么认为?”

这时,他看着我,眼神奇怪,像是给自己打开了一个闸,“咔嚓”一声,决定把一切都告诉我了。

“三天前,有一个男人……”

三天前的傍晚,一名不速之客敲响了刘家的家门。刘泽超也是刚刚下班回家没多久,看了一天的诊,累得趴倒在床上,还没躺稳,门铃便响了,伴随着掷地有声的敲门声。

“谁?”

“请问是刘德辉家吗?”

玄关口的是一个老男人,50岁出头的样子,跟自杀的刘德辉一般大,高鼻梁浓眉毛,年轻的时候应该很英俊。进门后,他介绍自己名叫张鹰,是刘德辉从前的朋友,已经数十年没有联系了。前些日子,看到了那则坠楼的新闻报道,里面的当事人,暴露无遗的姓名勾起了他的回忆——至于新闻报道为何会写原名,我当初也很奇怪。在经过多方打听,确认死者就是自己的旧友之后,便决定登门拜访了。

“你爸爸的老友?”我觉得自己抓住了重点,“你有没有……”

“是的。”刘泽超虚弱地点点头,“我问了他以前的事情。”

跟我想的一样。刘泽超不会放过这样的一个好机会:他想深入了解自己的父亲,还想知道关于母亲的事。既然父母都不在身边了,还有什么方法,比询问一个父亲的旧友更有效力呢?

他开始热情地招待起来。张鹰受宠若惊的样子,反复地说他只是来关心一下,不用这么大张旗鼓……随后,刘泽超开门见山地问起了过去的事——刘德辉是一个怎么样的人,他的爱人又是谁?令人沮丧的是,张鹰似乎也不太愿意回答。

“呃,这个,我也不清楚啊。”

“你不是我爸年轻时候的朋友吗?你们怎么认识的?”

“你爸真的没有……跟你提过任何过去的事?”他反问。

“何止没有。”刘泽超这么说,率先把一切托盘而出——关于刘德辉的寡言,酗酒,暴力,和怪异,以及自己水深火热的幼年,童年和青年时期。

听罢,张鹰陷入了沉思。浓眉蹙着,像是什么戏剧里的角色。

“刘德辉……这样了啊……”他喃喃自语,刘泽超敏锐地发现,他在轻微发抖。

“先生?”

张鹰回应他的叫唤,很愁地盯着他看。这样子持续了好久,把刘泽超看怕了。

“怎么了?”

“其实……我跟你爸爸也不算什么朋友。”他坦白,让人霎时间一头雾水,“不过,关于他的过去,我想我能多少帮你解答一些。”

“什么?”

他卸下自己的双肩包,拿出一台MacBook电脑,边开机边说:“是1993年,那时候发生的事情。”

4

“1993年,是……二十几年前了!”肖冰算着,“这时间线!”

“是25年前。”钱子雯补充道。

“那一年发生了什么?跟标题‘丑女宴’有关吗?”

“很聪明啊,徐鹏。”

5

在那篇存于网盘的旧报纸截图里,有一具全身上下都被打上马赛克的尸体。

“死者的名字是徐隆。”张鹰对刘泽超说,一半是按照报纸上的内容,另一半则像是自己的发挥。话说回来,刘泽超回忆,张鹰在说的时候似乎并没有看着电脑屏幕,“1993年10月6月,警方在一条贯穿城区的人造河里发现了一具男尸。尸体十分凄惨……”

“怎么凄惨?”刘泽超有些不明所以,怵怵地问道。

也许全身超过50处的烫伤足以表现“凄惨”二字,但那个男人的尸体却远不止于此——上半身布满类似是铁链造成的打痕,跟密集的烫伤重叠在一起;眼睛仿佛还能传递神色。惨淡而无神,给所有人一种不好的感觉。

尸检后,警方发现死因不并不是上述的皮肉伤——而是由“肾脏急性衰竭”引发的猝死。血液里,检测出了比临界剂量还大五倍的性药和迷幻剂残留。

刘泽超跟我转述的时候,那具凄惨的男尸仿佛就躺在宾馆的床上,没有马赛克,每一寸皮肤都是那么真实,烫出的焦红点,叠着皮开肉绽的打痕,眼神连接着深渊……这是小说家训练有素的大脑在作祟,看到了比转述者本人还要多的东西……

“这具尸体怎么了?跟你爸爸有什么关系?”我问。

刘泽超也问了同样的问题,问那个叫做张鹰的老男人。张鹰深吸一口气,说了下面的话:“死的可能是我们任何一个人,可能是我,也可能是你爸爸——任何一个人。”

“你是凶手?”

“不,不,你还没懂,哎呀!”张鹰突然变得有些暴躁,像是后悔摊开这些往事了。恢复了半晌,又继续解释下去,“我不是凶手,我说过,死的可能是我们任何一个——我们都是受害者。”

“受谁的害呢?”

“丑女皇。”

“丑女……什么?”

“丑女皇。”张鹰重复道,面容有些狰狞。

6

既然都说到了这里,张鹰一咬牙,干脆把事情全盘托出。

1993年,张鹰28岁,在一家湘菜馆里当值班经理。他说自己从18岁开始就在各大饭店做学徒。混了很长时间,凭着出色的业务能力,也算是“及时”地混出了一点明堂来。

一切都是从张鹰的父亲突发重病开始的——具体是什么病,刘泽超也没转述清楚。总之,治疗费昂贵,张鹰花光了自己和家里所有的积蓄,还吓跑了女朋友。他有苦不能说,是一段极其糟糕的时期。

殊不知,跟后面要发生的一切相比,只是毛毛细雨罢了。那天,张鹰想办法去借钱,在连吃了三个亲戚的“闭门羹”之后,无奈来到了一家私人贷款公司。咨询过他们的贷款条例,张鹰怎么都觉得不符合自己的预想,最后还是没贷成。

晚上,他只感觉愤怒,不怪父亲,怪老天:别人大都好好的,为什么偏要给予他们这样的重击?那天晚上,张鹰坐在宿舍的床上,握着一罐满满的安眠药发呆,就在他犹豫不决之际,接到了一通电话。

“张鹰。”对方开门见山地说出了他的名字,和他的需求,“你需要钱,是吗?”

“你是谁?”

“有一个交易,看你答不答应。”沙哑的女中音,细细听有一股不明觉厉的阴森。

“你怎么知道我的电话号码的?”

“直白说吧,是性交易,如果你肯来……”听到那让人反感的三个字,张鹰只想挂电话,就在电话脱离耳朵,即将被掐断的前一秒,话筒里清晰报出的钱数让他浑身一颤,“……40万一晚。”

“40万?一晚??”

张鹰同意了,没有得到更多的信息(这也是交易项之一)。第二天晚上,一辆蓝色的面包车停到了他的家门,载他前往交易地点。

“对象是男是女?”张鹰不安地问那个司机,司机是男的。

“女。”短暂的回答,让人莫名地更加不安。

“你也要……”他没问下去,也没有得到回答。慢慢地,面包车绕着城区开,陆续又载上了六个男人。他们跟张鹰一样,对接下去的旅途一无所知,不明所以地紧张,又被巨额报酬搞得跃跃欲试。

他对刘泽超说:刘德辉,就是后来上车的六个男人之一,嗯对还有徐隆也是。被载上车的男人有着共同点:长相端正,身材也很好,还有嘛……经过一番交流,张鹰发现大家都因为各种原因处于资金短缺的时期。

“我好害怕。”最角落里的男人后悔地说,“不该上来的。”那就是徐隆,五个小时后,他的尸体会被丑女们扔到河里。

7

“后来发生的事情——男人们被那辆蓝色面包车载到了一处高档的别墅小区里。包括前面说的刘德辉,张鹰,和徐隆。

别墅里,等着五个女人,戴着简单的眼罩面具,却依然遮不住那‘邪淫的笑容’和‘极丑的嘴脸’,五个女人里,有四个是很胖的,一个身材正常,脸却惊悚地布满麻疹,嘴唇外翻,一副穷凶极恶的样子……”

大家听得一声不吱。徐鹏不合时宜地打了个嗝。

乔姗继续说:“男人们吓坏了,刚进门的时候,徐隆和另一个男人就作势要跑。谁知,那个最高最胖,也是最丑的女人大步向前,伸手扯住他们的手臂。他们反击,却被很轻易地打倒在地。

“那个女人的身材异常庞大,背是驼的,面孔歪曲,两眼不对称,嘴角上方、不及鼻头的地方,有一颗硕大突出的黑痣,就像是一只被碾死的西瓜虫。她叫自己‘女皇’,事后,办案警察会叫她‘丑女皇’。她也是这次变态聚会的筹办者。”

“丑女宴,丑女皇……”钱子雯不安地念叨着。

“徐隆是怎么死的?或者说,为何只有他……只有他死了?”肖冰问。

“他在过程中激烈地反抗,相比其他男人迫于淫威的妥协。”乔姗回答道,“最后,他疯狂地挣扎和辱骂,终于激怒了那几个女人——”

8

愤怒的丑女们对徐隆进行了歇斯底里、非人般的折磨,过量灌输药剂,虐打,窒息……在张鹰看来,她们的愤怒似乎都是被“夸张放大”的,丑女皇最先开始动手,很快,其他女人像是被她那暴烈的怒火传染,才纷纷加入到折磨徐隆的行列里。

最后,当徐隆终于没有了生命体征,她们开始害怕起来,除了丑女皇——她十分冷静,开始处理尸体。张鹰说,他们几个男人趁乱逃出,说好的报酬被完全抛到了脑后,保命要紧。

在徐隆的尸体被发现之后,张鹰看到了新闻,满溢的罪恶感将他吞噬——他决定去警察那里,把该说的都说清楚,不管自己会不会受到牵连。在报案处,他了解到,在他之前,已经有两个从别墅逃脱的男子选择了自首。警方正是根据他们提供的信息,找到了徐隆惨绝的尸体。

调查进展还算得上顺利。说得直接些:奇丑的人,辨识度会比较高。办案刑警凭着当事人的描述,和多方面比对,逮捕了三名参与“丑女宴”的女人。他们没有抓住余下的两个,其中,就包括“丑女皇”。明明是辨识度最高的家伙,却找不到一点痕迹。就好像魔鬼本就不存在于这世上一般。

最后,那三个女人因为参与虐杀徐隆,而被判了刑——不是死刑,具体怎么回事,张鹰说他也不清楚。可能不是主犯的缘故吧?主犯是一个找不到存在痕迹,却切实存在的魔鬼……

三个自首的男人也受到了惩罚,不过很轻,有点戴罪立功的成分,再说,他们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也是受害者——即使他们是自愿乘上那辆面包车的。

“丑女宴不止那一次。”张鹰对刘泽超说,“是从瘦女人嘴里知道的,脸上麻疹那个——丑女皇在过去的几年里,先后举办聚会的次数不下十次,只是没有发生过什么特别的意外罢了……丑女皇真的不是人,她能嗅到其他丑女心底的欲望,再把它们勾出来。

然后凭空找出因为资金短缺而宁愿铤而走险的年轻男人……我说,那是真的过火,被丑女皇传染,她们一个个就像是魔怔的疯子,我们被金钱利诱而去,受到的是意外残暴的待遇。况且,因为意外,我们都没拿到钱,不过这也不再重要了。”

刘泽超听得面色死灰。

“抱歉,我是不是说多了?”

“难以相信。”刘泽超感觉到不小的震荡,事后他跟我说,若不是那篇徐隆的死亡报道,他根本就无法相信这恐骇的一切,“自首的另外两个人里,有没有……”

“刘德辉没有自首。”张鹰抱歉地说,“不是他。我们在车上知道了彼此的名字,离开别墅之后,我就再也没有他的消息了。是前两天的坠楼新闻,让我又想起了……就……”

“那,丑女宴还有没有了?我是说徐隆的事发生之后?”

张鹰愣了一下,像是被问题给难到了:“应该没有了吧?就算是有,也没人发现和举报。在警察那里,大概早就变成冷案了。”

拜访的尾声,张鹰执意要留下一些钱。留下了钱,和一段可怕的过去,便匆匆离开了。在临走的时候,他反复强调,自己提起这段往事的原因,只是为了解答刘泽超多年的困惑——关于刘德辉受到的伤害:或许,这就是他多年来精神不甚稳定的原因。

“那很害人。”张鹰坦白,“就说我吧,到现在还是没有走出来,即使有了钱和事业,在市中心开了好多家自己的饭店——我仍旧不敢成家,像是那根弦被丑女皇狠狠地扯断了……”

讲到这里,刘泽超从单人房的沙发垫里坐起来,眼睛里满是血丝:“小姗,太可怕了,我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

我半天憋不出一句话来。

“你被吓到了?”他问。

“是的,我被吓到了。”我如实汇报自己的感觉,“我觉得,纵使这些事真实发生过,他也不该把恐惧如此传播给你。”

“他没有恶意。”刘泽超开始给张鹰辩护,“是因为我不停问他他回答不上来的问题——他说这些是为了回答我,他自己也很受罪,在说的时候,我能看得出来,毕竟……张鹰,他也是受害者呀。”

“如果我是你,我宁愿不去知道这一切。”

“我也是。”他垂下头,“但已经这样了,又能怎么办呢?”

“为什么要待在这里?”

“我得换个地方静静。”

我突然想到了一个很重要的问题,便问出了口:“那个……丑女皇……警方还是没有抓到她吗?这么多年?”

“没有,没抓到。”他回答,语气不是很确定。我看着他微微抖动的双肩,衬着后面的一排酒瓶,整幅画面都在向我传递一种彻底的“被击溃”。

“你应该想开一点,你自己不是都说了?张鹰没有恶意,他说这些不是为了让你沉沦的,而是……”

“不光是这些。”刘泽超又跌回沙发垫里,用手抚着自己嘴角上的一个点,像是在触碰一颗不存在的痣,“这都不是最可怕的……”

“什么?”

“我是一个怪物。”他再次说道,“我真为自己感到恶心。”

9

刘泽超告诉我,四年前,也就是大学刚毕业的时候,他到整容科去点掉了一颗痣——很大的痣,就在嘴角右上方,不到鼻头的位置。那颗痣不但面积大,还向外凸出,形象着实不好,在找工作前,他毅然决然地动了激光手术。我不知道这件事,因为我们是两年前认识的。

重点是,按照张鹰的描述,在丑女皇的脸上,相同的位置,也有一颗同样硕大突出的黑痣。

“巧合吧?”我不敢想下去,头皮发麻。

“不,不是巧合。”他十分确定,“因为我就是93年出生的,你应该知道的吧,今年我25岁。”

一阵骇然的沉默。这回,我终于搞清楚事情的原委了——他躲到这里自暴自弃,跟父亲的过去有关,跟丑女宴上的残杀有关,更跟“自己究竟是谁”的答案有关。

“我是丑女皇的孩子。”他绝望地呓语,“罪犯的孩子,魔鬼的孩子……”

“泽超……”

“你走吧,小姗,别管我了,让我一个人待着好了。”

我想继续劝他,让他不至于那么难受。结果却弄巧成拙——根源地讲,整件事也吓到了我,让我无法保持一贯的理智。我应该在开导他之前,先开导一下自己才是。当时,我满脑子都是丑女皇——一个奇丑如怪物,拥有邪恶能力的女人。而坐在我面前的,正是她的儿子。虽然不知道具体的前因后果,但确实,他是她的儿子。

就这样,那天的见面和倾述,最后演变成了激烈的争吵。刘泽超不停地分手分手来卡我的话,叫我走。我克制不住自己愈发负面的情绪,丢下几句比较狠的话,便一走了之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无法入睡,想了很多,多半是关于93年的丑女宴:一个毫无生活痕迹,却切实存在于世的丑女皇,把一众丑女和俊男召集在一起,进行一次又一次的变态聚会。这样的模式延续了数年,能有十余次吧?就在93年10月的最后一次,丑女宴害死了徐隆,以无比暴乱的方式……警方这才得以接触到它的冰山一角。

至于它多年来的参与者共有多少,又有多少无形的受害者,没有人知道——要知道这些,只能瞄准聚会的举办人“丑女皇”才行。可惜,谁能凭空抓住一撮烟呢?张鹰跟刘泽超说,丑女皇只存在于“当事人的眼睛里”,他们见过她,却只是‘见过她’而已。

那是一个恶魔,就像张鹰说的“她能嗅到其他丑女心底的欲望,再把它们勾出来。然后凭空找出因为资金短缺而宁愿铤而走险的年轻男人”……恶魔不会被凡人抓住尾巴。想到这里,我一个哆嗦,睡意彻底消失了。

而刘泽超,我交往两年的男朋友,他竟是——

我受不了了,不能放任思绪再回溯扩散下去,蹭地从床上坐了起来,却又忍不住查看电脑,在网页上搜索关于丑女皇和徐隆的事——都是些片面侧面的报道,但无不证明着张鹰所说的一切:不是空穴来风。

我感觉胃里翻江倒海地难受,回到床上,想再试着入睡。在躺上去之前,只见枕头下面的手机发出亮光——是刘泽超的电话。

“没睡着呢吧?”

“你说呢?”我反问。

电流声呲呲。听着刘泽超在电话那头毫无意义地咳嗽,像是在酝酿什么不好说出口的话:“对不起,小姗。”

“不接受道歉,除非你现在就跟我说清楚。”

“说什么?”

“以后啊!以后的我们……还有现在,你打算怎么办?”

“我也想了,那个……”他说着,话筒里传来走动的声音,和一记开关柜子的闷响,“我现在已经退房了,在家里。”

“你回家了?”

“对不起。”他又说,“我现在清醒一些了。”

困意不合时宜地袭来,早不来晚不来。我捂住脑袋,半天没有回答。

“你是不是认识一个姓钱的警官?”刘泽超转而问我。

“是的,我认识。钱大旭警官。怎么了?”

“那个,我在家里找到了一些东西。”他说,“或许是一个指向她的线索。”

“指向……谁的?”我没头脑地问。

“她。”

我没有再追问下去,心里想着那三个字,又全然不困了,脑袋嗡嗡直响,胃开始恶心。

10

“丑女皇。”徐老太替故事里的乔姗说出了那三个字。

“太过于可怕。”陈铭唏嘘,“刘泽超真的是丑女皇的儿子吗?我真的希望剧情能有所反转。”

“不过,”钱子雯想了想,说,“刘德辉生前十分抵触儿子问起有关妈妈的事。如果刘泽超的妈妈是丑女皇,也就都解释得通了。”

“后面还会发生什么呢?”肖冰喃喃自语,害怕且期待的样子。

“咦,我看张医师现在不怎么活跃嘛?”徐鹏问,“医师你怎么了?不喜欢这个故事?”

张怀满低了低头,笑而不语。

11

2003年,刘泽超说他清楚地记得,有那么一段时间,他和爸爸一顿饭连两个馒头也吃不起。

事情是这样的:刘德辉的同事,另外一名拉货司机,是那种到处投机倒把、忽悠来忽悠去的烂人。听说刘德辉炒股恰好赚了一点小钱,便借机推销了一个奇怪的,类似于“基金”的东西。刘泽超回忆,头几天,爸爸兴奋地不得了,反复地说他们要发财了。他也跟着傻乐了一会。

谁知,没过几天,那些钱连本带利地没了,到处找不到痕迹。对此,那名同事也哑口无言,辩称自己也是受害者。这还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因为看中这项诡异的投资,刘德辉还特地找贷款公司借了几十万……现在好了,刘德辉难以相信自己的愚昧,不过不信也没办法了。接下来的几个月,对10岁的刘泽超来说,难以磨灭,充斥着贫穷,困境,暴力与折磨。

他是在自己家的沙发上跟我倾述这些往事的,时间是他从宾馆回家的第二天中午。

“后来,一切就突然恢复正常了。”刘泽超告诉我,“家里又有钱了,债也全部还清。我问爸爸怎么回事,他不回答。我追问,他又像我执念于妈妈的事一样,把我打了一顿。”

“所以说……你觉得……”

当初,年幼的刘泽超自然是摸不着头脑,如今悉知了他们父子和“丑女皇”可能的渊源之后,答案就呼之欲出了——会不会,是刘德辉实在无法招架那些债务,迫于无奈地联系了丑女皇,让丑女皇提供了经济援助呢?

“能解释得通。”他说,把手拘束地放在自己的膝盖上——在得知了自己的真实身份后,他就再也没有和我有过什么肢体接触了。

“确实。”我客观地想了想,“张鹰提到过丑女宴的巨额报酬,她有足够的经济实力,这是肯定的;还有,你爸当时的反应,就跟平日听你问起‘母亲’的时候一模一样——充斥着悲愤与暴力。”

听我说罢,刘泽超有些尴尬地点点头,从口袋里拿出了一张存折:“这是我从卧室的抽屉里找到的。我爸习惯把银行卡存折什么的放在一个地方,从来不会丢。”那是一本十分陈旧的存折,表面有严重的磨损。刘泽超搓动拇指,把它翻到指定的一页,拿给我看,时间是2003年7月,先后有好几笔大额资金变动。

“你看最后一笔支出。”

我看了。那确实是一笔巨大的数字。

“这肯定是我爸用来还债的。时间对的上。”他激动地说,“如果我们把这条信息告诉警察,警察或许就能联合银行,追踪资金的来源,然后锁定她的户头呢!

“我觉得通过户头找到她的几率很大。”

始终是“她”,刘泽超刻意不冠以丑女皇任何的称谓。我想这表明了一种态度。

“泽超……”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的好,“你大可不必蹚这趟浑水的,不是吗?”

“不。”他认真地看着我,“我得做些什么。知道了这些,又什么也不做,我是真的受不了。”

当天,我就联系了钱大旭警官。要把这事儿说清楚,着实费口舌。这一次,钱警官对我十分耐心,可以说是耐心得有些反常了。次日,我接到了回电——不是钱警官打来的,而是一个姓顾的警官。他说自己就是当年负责丑女案的警察之一,还没等我说上话,他就语气严肃地问我:“你们能不能马上过来?”

“马上……”

“对,马上。”

“到底是怎么——”

“拜托,女士,来了再说好吗?”

挂掉电话后,我的心脏狂跳,立刻给刘泽超打了过去,不敢怠慢:顾警官说是“马上”,听他的语气,十万火急的样子。大家想想好了,这是一件尘封了20年的冷案,我搞不懂,早一天解决,和晚一周解决,这两者之间会有什么显著的区别。

可能它已经不是冷案了。脑海中,一个声音提醒我。

确实。

12

顾警官的岁数不小。他顶着半白半黑的寸头,在接待室里接待了我们。

“你就是给大旭报案的女士吧?他的朋友?”

“是的,不过不算朋友。”我简约地答道。

他又转向我身边的刘泽超:“你……”

“我是丑女皇的儿子。”刘泽超毫不避讳地说,可以听出他的心里在疯狂闪躲,“我有……关于丑女皇踪迹的线索。”

“是,我听了钱警官的转述。”顾警官边说边打量着他,像是在他身上寻找什么丑陋的胎记,“准确地说,‘你可能是丑女皇的儿子’,这样说才对吧?毕竟没有确凿的证据,只是猜测而已。”

“我的痣——”

“那也不是证据。还有出生年月也是。”顾警官干笑两嗓,示意我们跟他走,“简单地梳理一下:你从不速拜访的张鹰那里得知了当年的丑女宴,和你父亲也参与其中的事实,然后发现自己有可能是‘臭名昭著’的罪犯丑女皇之子。便想向我们提供一笔转账的线索,协助我们锁定她?”

总结得简短,准确。我们同时点头。他带我们走进一间办公室。像是他自己的办公室。

“那本存折呢?”

“已经交给第一个接待我们的警察了。”刘泽超回答。

顾警官点点头,自顾自念叨着什么,坐进了办公椅。

“到底是怎么了?”短暂的沉默,我鼓起勇气,问道,“你叫我们马上过来,是有什么……紧急的……”

“首先。”顾警官公事公办的开朗语气,双手拄在桌案上,“谢谢你们,这是十分宝贵的线索,可以说,凭借现代的刑侦技术,是绝对能查出点什么的——那家伙的户头,姓名,居住城市,历史消费,甚至是详细的居住地址,起码能找到其中两个吧!要知道,丑女皇,对我们来说,真的是迷雾般的存在。”

他停顿,等前面的信息完全降落到我们的脑海,再继续下面的话:“我查丑女案25年了,整整25年,坦白地讲,一点点的苗头都没有,直到前两天……呃,不瞒你们说——丑女宴又要开始了。”

“又要……”我怔住了,扭头看向刘泽超,他也是一副惊愕的表情,“什么!”

“我们有足够的理由相信,没错,时间就是明天晚上。”顾警官看着刘泽超,“所以,你给出的线索既宝贵,又及时。给了明天的计划双重保障。”

“当然前提要是真的。”他补充,“母子关系要是真的,钱也得证实是她本人转的才行——”

“丑女宴……又要开始了?”刘泽超延迟地确认道。

“是的,刘先生。”顾警官眯起眼睛,用大拇指肚摩挲着下颚的胡渣,“又要开始了。”

13

“然后,他们采集了刘泽超的血样,DNA。方便与丑女皇比对。”乔姗讲着,“他们还问了刘泽超一些问题,大多是关于刘德辉的,毕竟能和丑女皇有一个共同的孩子,他就是丑女案举足轻重的角色。”

“等等,小姗,我怎么觉得……太过于戏剧巧合了呢?”钱子雯说出自己的想法。

“哦,雯姐,怎么说?”

“我就是说啊,有点像是国产神剧的情节。就在你们刚刚知晓了‘丑女宴’的事,丑女宴就重新开始了?在遥远的25年之后?”

“确实。”陈铭思忖着,“确实有些巧合啊。”

乔姗低了低头,像是被这番怀疑中伤了:“巧合是巧合。我们当时也一样摸不着头脑。”

“其实不是巧合对吧?而是某种……必然?”徐老太猜测道。

“千真万确的是。”乔姗继续说了下去,“丑女宴又要开始了,筹办人依然是丑女皇,警方想要借此机会一了百了,把她抓个正着。”

“警方是如何知道的,我是说,消息源……”肖冰的问题十分关键,把故事顺推了下去:

“消息源来自一个女人,她声称自己接到了丑女皇的邀请电话。”乔姗说,“而那个女人,正是90年代,丑女宴的参与者之一。”

14

接到丑女皇电话的时候,赵爽正半躺在阳光铺满的沙发上,昏昏欲睡。那一下子,她躲避了20几年的东西,精确而宿命地找上了她。

“赵爽。”依旧是旧时的低沉语调,像是被一只魔手掐住的大提琴弦,“过得好吗?”

一股气猝然冲到了嗓子口,赵爽捂住那不好看的额头,抑制眩晕地站了一会。

“是赵爽吗?”

“是你?”

对方咯咯笑了,笑的方式也跟从前一模一样。紧接着,她收到了丑女宴的邀请:“……来吧,这次玩够刺激的。”

“已经有多少人了?”赵爽声带发颤地问。

“有一些了。”低音连连的回答,震得人有些恶心,“你来不来?”

“你怎么知道我现在的号码的?”

没有回答。话筒那边沉静了,只剩下老兽般的喘息声。

“我来。”赵爽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有些期盼,“聚会的地点在哪里?”

“老样子,我们接你,时间是周六晚上八点……你现在住哪里?”

她报出自己的地址,又是一阵可怕的沉静,电话被挂断了。接下来的一个小时,赵爽久违地想要打一针。安慰性地翻遍了家里的每一个抽屉,然后蜷缩在地板上发抖,毒瘾异常强烈,但比起这种机械性的瘾头,她更害怕的是有血有肉的深渊——她已经戒毒5年了,过去,毒陪伴了她20年。

5年来,她已经学会有效地压制买毒打针的冲动,却仍能没除去丑女宴带给她的阴霾。92年7月4日,她莫名受到了邀请,在一间私人别墅里放纵了一晚,和别的丑女一起,玩弄被金钱绑架的年轻男人。时至今日,除了深深的罪恶感挥散不去,还有丑女皇所造成的肉色恐怖,让她不断地堕入谷底深渊:毒品,性障碍,和全名连起来能说到嘴巴打结的精神类疾病……

92年之前,我很丑,和现在一样丑。她从地板上爬起来,悲哀地想……但最起码,那时候,我自己能够看得起自己。

都说丑女皇不是人。赵爽拨出报警电话,一边不安地思忖着:她会不会感知到我通知了警察,然后毫不留情地杀了我呢?

那就死好了。

在顾警官面前,赵爽坦白自己是旧时丑女宴的参与者。她决定自首,同时帮助警方抓住那个万恶之源。

“你要当卧底,把我们带到丑女皇所在的聚会点?”

“是的。抓住丑女皇,我愿意为自己以前的一切行为负责。”赵爽回答。她受够了,受够这暗无天日的罪恶感,而最好的解药就是救赎——就在前年,她的父母双双去世,带着对女儿的担心与遗憾……赵爽觉得,自己这么做,不只是为了自己,也是为了给在天的父母一个交代。若警方成功抓住了丑女皇,她希望她的“救赎”也可以成功,届时,能够重新看得起自己。

15

天亮了,子时诡话却还没讲完。

谢齐林睁开眼睛,迷离的晨光从农舍的窗户射进来,打在他的脸上。

“喂?有——咳咳,有人吗?”他惊惶地喊。一个农民模样的男人走了过来:

“别动,你刚刚被包扎好。”

“包扎?”谢齐林感觉意识不清,自己这是怎么了?他侧头,惊悚地看见自己缺失的双臂,便全部记了起来。比刚才好些的是,血不流了,伤口上缠了厚厚的麻布。

蝙蝠杀人案,那法·巴蒂斯特,杰克·肖恩,奔驰里的法国人,U盘,死亡之翼,陈琳,吴恺,许磊,研究所,警告……脑海中,一切重要的信息捣在一起。他奋力把自己的身躯撑起来:“你给我处理的伤口?”

那位农民没有反应。

“嗯?”谢齐林绞尽脑汁地组织语言,“医院,你叫医生了?”

“没有……”

“我需要电话,你能给我吗?”

对方还是一副尴尬木讷的样子。谢齐林有一种不祥的预感。这时,他顺着余光瞥到窗外那一辆与环境格格不入的大车。

一个女人从门后闪了出来。

“嗨,谢齐林。”

一开始,他以为这是农民的妻子……不像,太年轻,而且她知道自己的名字。

“你是研究所的人?”

女人压了压鸭舌帽的帽檐,例行公事的笑了笑,是那种坏人出场后的经典表情:“这里已经被我们控制了,外面是我的同事。”

“我是绝对不会说的,你直接杀掉我好了。”谢齐林道,“那些U盘里的内容肯定是会暴露于世的,我劝你,不管是什么身份,扮演着组织里的什么角色,还是快点跑路的好。”

“我知道。”

“你知道?你知道什么?”

“我想私人地和你做一个交易,谢齐林。”农民走开后,她关上木门,谨慎地压低嗓子,在谢齐林耳边说出了令人意想不到的内容。

编者注:欢迎收看《子时诡话之丑女宴(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