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诡话之呕吐(下)

14

“我没有瞎说,我没有说故事。”面对李若宁的诘问,秦天骄声称。

“可是这明明……”若宁没能说下去,不是自己的原因——而是天骄,她的眼睛突然瞪大了,旁边的鱼尾纹曼陀罗花般绽开,嘴巴半张着,像是魔怔了一般,右脸肌肉在抽搐地跳,失焦地望向若宁身后的一个点。

“你怎么了……”

天骄不回答,那样子着实吓人。若宁也不敢动,看着好友的胸口开始起伏,愈发猛烈,像是有一团巨大的气,把身子一下子吹得鼓鼓,又揪心地瘪下去,如此反复。余光里,混黑色的团状物又致幻地蠕动起来。那颜色黑得瘆人,就像窗外的暗夜。衬着屋里唯一的暖光台灯,若宁眼睁睁看着天骄的右脸,在胸腔的起伏结束后,狠狠地皱了起来。

嗯,想象有一张草纸,你把它紧紧地攥成一团,再一下子摊开……不管是在现实中,还是电影里,图画上,若宁说她都不曾见过这么扭曲的脸。“我以为我看错了,我以为那是我的幻觉。”

那不是若宁的幻觉,天骄的脸确实变了形,在极度痛苦的前提下。很快,天骄开始惨叫,两腿无力地跪到地上,胸口的起伏又开始了。

“我要死了!我要死了!”惨叫响彻整个屋子,那情形着实吓人。若宁连滚带爬地跑到电话机旁边,想要打电话叫救护车。电话架下,她只觉得右脚好像踩进了什么东西,黏黏的,软软的,低头一看,那噩梦般的黑色让她惊跳起来,撞翻了架子,也扯断了电话线。

一分钟后,若宁好歹平静了下来,确认鞋子上没有留下什么污渍后,抬起头,看见天骄正坐在客厅西南角的沙发上,神态正常,面色平静,一副“什么事也没发生过”的架势。

“又来了。”她说。

“什么?”

“又来了。”天骄重复道,语气哽咽,“一次比一次厉害,不知道下次我能不能挺过去了。”

“刚刚那……都是什么?”若宁问她。本以为的回答是“不知道”,然而,天骄似乎很确定:“这是呕吐的前兆,那些项链,首饰,提包,衣服,都是这么吐出来的。”

若宁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感觉从头到脚地冰凉。

“你还是不相信我,对吧?”

15

在第一次“呕吐”发生后,整整三天,秦天娇都是在如梦般恍惚的状态下过活的——她把那个手提包放在衣柜最底下的抽屉里,每想起来,就怀着忐忑的心情,拉开屉门查看。包就安静地卧在那里,像是一个熟睡的婴孩。

好吧,这确是真的。天骄拿着手提包,心中升起数种奇怪的感觉。在把它呕出来之后,别的不说,胃倒是一下子好受了,之前的病痛,似乎都随着包包一并地排了出去。但这超越了她的认知范围。

这么说吧。迄今为止,她在这个世界上学到的一切东西,就像是一块完整的体系,却被“呕出手提包”这个事实击碎了边角,那道裂缝开始朝体系的圆心迸发,沿途长满了锋利的暗紫色藤蔓。这让人心慌,特别心慌,远不止心慌而已。

说说这个包本身:看起来就跟专柜里的那款一模一样,深蓝底色,金属搭扣,方桶造型……更加过分的是,摸起来的质感也完全相同,里面的暗兜,夹层悉数都有,完全就是一个精细加工的高仿——说它就是真品,估计也没有人会看出破绽。

怎么回事呢?

这到底是什么?我到底怎么了?那三天,秦天娇每时每刻都在质问自己,足不出户,不跟任何人来往,在确认自己不是一个怪物之前,就这么死死地呆在家里。这期间,她不止一次地想过自杀,或者说自己已经死了,眼前只是死后的怪异世界,才会有这般离奇的现象发生。

天骄没有说清自己是怎么“振作”过来的。她刚说完自己那三天的痛不欲生,马上就跳接到了第四天——她背着那个包去见两位老闺蜜的情景,也就是张姝和若宁。若宁听得有些糊涂,搞不懂其中的衔接,不过介于整件事的离奇程度,她也没有追问。

“你们可能看我没有什么明显的情感流露吧,但是——我很开心,你没听错若宁,我很开心。这是前几天根本没有想到的,我的初衷,只是想要把这个包背出来,搞清楚它的存在与否:如果你们都没有看到,那就是我的幻觉。

结果你们都看到了,若宁,你还记得吗?那天,张姝的反应很热烈,因为她觉得这是真货。然后你又问我多少钱,我随口说是儿子给买的。刚说完,那种虚荣心,病态的虚荣心,从未有过的感觉,它瞬间笼罩了我,那种开心啊,根本就控制不住,即使我知道那是不对的……”

何止是不对的?若宁在我面前补充道,简直就是恐怖。

综上所述,秦天娇尝到了虚荣给予的甜头。那甜头之根源,也就是凭空呕出手提包这回事。在接下来的几天里,她尽量客观地思考了——最大的可能,不合理之中的最合理,是自己积压数十年的委屈与愁苦,在与儿子再吵架,和张姝消费观的刺激之下“魔化”了,赋予了自己这项诡异的能力。

这是不好的吗?

还是好的?

真是一个令人发指的问题。

也许这都不是问题,真正的问题是:这样的现象,以后还会发生吗?

她要命地想到了自己十几年前就一直想要的那款金吊坠。

不!不!

16

“原来,前面那些奇怪的情节背后,是……这样?”陈铭感叹。

“更奇怪了。”钱子雯说。

“那个秦天娇有些变态啊,”徐鹏置评,“金吊坠……呃!她这样子一次还不够吗?”

“这其实也是人性之常情吧,抛开现象之奇异不说。人总是贪心的,如果可以平白无故地变出宝藏,谁人又会就此无视呢?即使这过程有些……”

“老板娘,所以呢?她又把金吊坠给吐出来了?”肖冰莫名焦躁地问。

“她确实做了尝试,而且尝试成功了。”徐老太回答说,“这才有了前面她戴着吊坠去见老闺蜜们的场景。”

“唔……”肖冰不知该说些什么的好。

“不会这么简单吧?”

“什么意思啊,张医师?”乔姗问。张怀满说出自己的想法:“通常,像这样恶魔的契约,都是有代价的,不是吗?”

说罢,所有人都看向徐老板娘,看着她坐在轮椅上,有些悲伤地笑了:

“是啊,恶魔的契约,都是有代价的。”

17

天骄她找到了方法。触发契约的方法。

那天,她专门去了一趟金店,去之前,胃部还没有什么不适。店里,她在售货员的介绍下,看了那枚吊坠好久。就像是上次一样,全身上下都看了个遍,又潜移默化地记在心里。最后,她感觉到了胃里的抽痛,像一座活火山的岩浆,就这么爆裂地从虚无处窜了上来。

在赶回家的路上,天骄感觉喘不过气来,气又堵到了嗓子眼。不经意看,似乎所有人都戴着自己心仪的那款金吊坠——这是幻觉,出现之快,让人诧异。她几乎是跌进家门的,狼狈地跪到地板上,一个顺劲,伴随着撕心裂肺的声音,那金灿灿的一块,就被呕了出来。

次日下午,天骄就戴上了这枚从胃里吐出来的金吊坠。也就是前面讲过的4月11日,若宁的外孙女给外婆做了一个手工发卡,却被天骄的吊坠抢尽了风头——没错,最夸张的是,那金吊坠,连材质和分量都是对的,表面沉甸光滑,还有正牌logo,俨然是正品的样子。

她主动说这是儿子给她寄过来的。说这话的时候,有那么几秒——只有几秒,那种快感溢满全身,是面子和虚荣心作祟。那天,天骄甚至忘掉了这吊坠和那提包的来处,是多么地恐怖骇人。

她只知道,这些凭空出来,比高仿还高仿,甚至比正品还要靓丽的奢侈品,给了自己一个出口,走出憋屈的纯现实,在现实和超现实之间摄取一种病态的快乐。看着若宁和张姝,最主要是张姝——她不由衷的赞扬,恭维,羡慕,和那句“你儿子对你真好”,真的让天骄一时间忘了自己姓什么。

下面要说说代价,听好了张医师。

那天,心满意足地回到家里,秦天娇发现那个深蓝色的提包不见了。她记得自己应该是把它放在了鞋柜上,但那儿没有。无头苍蝇般地找了一阵。最后她一拍脑袋,终于想了起来:昨晚睡觉前,放进了衣柜底下的抽屉,是,没错。

她立即起身,前去查看。在拉开屉门之前,就有一种极不祥的预感,握着把手,身上有些发软,耗费了很大的精力,才拉动那老旧的木质滚轮:提包不在里面,取而代之的,是一团黏糊糊的黑色浆体,散发着像是某些化学试剂的臭味……

天骄吓坏了,手不自主地向上一甩,弄断了抽屉的把手,整个人摔到了后面的床背上,差点没起来。

闷声平静下来之后,她大概明白了是怎么回事——就是代价。像张医师所说,恶魔的契约,通常情况下,不会让人白白收益。那本就不是什么真的手提包,而是……现在,它显出原形了。

那天余下的时间,她都在想方设法地清理掉这些:不管是擦,扣,还是用吸尘器吸,都没有丝毫的效果。就像已经长在了这里,那地狱般的黑,噩梦般的黑,杀戮般的黑,已俨然成为衣柜的一部分。

秦天娇哭了,跪在衣柜抽屉前,无解的情绪爆发。

自暴自弃,恰恰就是从手提包融化那天开始的——就像是毒瘾者的狂欢,秦天娇对若宁说,自己反正也是半身入土,没有什么未来了,就干脆疯狂地沉溺吧?就这样,才有了前面的一幕幕,项链,手镯,戒指,名牌包,大衣……

她醉心于在张姝面前不露声色的炫耀,和一种“自身高贵”的感觉。这些呕吐出来的奢侈品,不消四天——最多五天,就会化成一团黑糊,粘在家里,拿也拿不走,洗也洗不掉。

渐渐地,张姝也不再有什么表示了。是终于发觉了事情的不对劲,天骄的儿子真的发迹到了这种程度吗?还在发迹的同时原谅了母亲?若真是这样,为何不亲自飞回来探望呢?这不是更好吗?她对若宁说出了自己关于“租赁”的猜测,这很合理,但其实是错的——真相比这要不合理得多。

天骄察觉到了张姝的态度变化,那过往的举止,或许也只是朋友间善意的客套罢了……就在若宁打越洋电话电话探寻真相的当天,天骄回到家里,看着家里满是的黑色脏秽,那叛逆而泄愤、破罐子破摔寻求快感的欲望消失了,她只觉得自己可笑,这两个月,竟然干出了这么愚蠢,疯狂的行径?

发生在自己身上的,是一个十足可怕的现象,这个时候不想办法消除它,反而歇斯底里地加以利用,满足私欲,那真是不能再糟了。

最后,秦天娇恢复了理智,决定不管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发生过什么,都不再与之纠缠,要在踏实里寻找快乐,本就属于自己的快乐,它们虽然很小,很卑微,但终归不是恶魔给的,没有代价,不会在家里留下一团团无法清洗的恶臭。

“那是一个礼拜前,我下定的决定。”天骄说,讲到这里,她依旧坐在沙发上,表情暗淡,没有挪窝,“诶,若宁,你是不是觉得我就是一个傻逼?”

若宁没有评价,随着讲诉的进行,那股凉意从头到脚,再从脚到头。只听对方惨笑一声,继续道:

“最可怕的事,是从四天前开始的……”

18

恶魔还是没有轻易放过她。

“我的胃又开始难受了,我知道这也是最后一次。”她对若宁说。

这延续四天的剧痛是间歇性的,不过一痛起来,可真的是要了人命。超越之前所有痛楚的总和。天骄想起从崇明岛归来那几天,呕出手提包之前,当时的自己痛苦难耐,但和现在比起来,她宁愿疼当时个十年,也不要痛现在的一秒。

“我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之前,都是脑子里想着一个东西,胃里要吐出来,才会有痛感的……现在的我没有任何想法,幻象也没有——或者说有但是……很模糊?有时候余光里会出现一团花花绿绿的东西,但我不知道那是什么。

“之前,除了手提包那次,从感觉不适到呕吐不过一天的时间而已。但现在已经是第四天了,我一天比一天难受。死活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我撑不了再久了。”

说罢,天骄又瞪着眼睛呜咽起来,胸口剧烈起伏,右脸狠狠地一皱。她大喊着类似于“报应啊”的话,摔下沙发,在地上不停地打滚。若宁有些麻木了,只是木讷地站在原地,活动僵麻的左右脚,等着她这股劲过去。

“若宁。”天骄的嘴角挂着口水,虚脱地躺在地板上,双腿不停地扭动着,“我快死了,快,帮我把手机拿过来?”

“救护车我可以直接帮你——”

“不是!”她厉声喊,然后是冗长的干呕,“我、我要给我儿子打一通电话。”

若宁找不到天骄的手机,就干脆把自己的手机递了过去。那股难受劲好像过去了,再一次地。天骄拄着胳膊坐起来,有些不自然地握着若宁的大屏手机,明明已经解锁了,却迟迟不动,只是这么干握着,干坐着。

“天骄?”

“我该说什么呢?”她问,表情木讷怅然。

“呃,这个……”

“这是最后通话的机会了,可是……我能说什么呢?”

“天骄。”若宁定了定神,在她面前蹲下来,“他是你的儿子,你肯定知道该说什么,而且——这不是最后的通话,你要相信老天爷:你是一个好人,他会眷顾你的。”

“谁也没有眷顾我,这是惩罚!”天骄哭着说。

“这不是,天骄,”若宁说着,感觉自己依然无法全盘相信,相信这荒谬的一切,“那你说,是惩罚,你做错了什么呢?老天要惩罚你?”

这个问题她想了好久,似乎没有一个明确的回答,又绝望地埋下头,发出委屈的抽泣声。

“不行。我得打电话。”她强迫自己振作的样子,摁出了儿子的电话号码,却迟迟不拨出,“不行不行不行不行!”天骄单手抱头,跟自己龃龉,“再一次说不定就……得打呀,不打的话,再也没机会了,没……我得告诉儿子,告诉他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可是……可是……”

说到这,天骄突然冷不丁地笑了出来,若宁又是一个激灵。

“你知道我为什么始终不告诉他真相吗?当年离婚的事。”

“不是因为……你儿子神经脆弱吗?告诉他父亲的真面目,会让他受到刺激……你以前是这么说的。”

天骄皮笑肉不笑,神情怪异而悲悯,乍一看像是被什么附体了,那种感觉,“现在他长大了,脑发育健康,他能承受的了,是,毕竟也过去这么久了。他父亲五年前死于肺癌,早就离开了人世。所以,你知道吗若宁,我现在还是不说,不是为了保护儿子,也不是为了保护那个臭男人——我是在保护自己。”

“保护……自己?”若宁听不懂了。

“我跟儿子吵了这么多年,每当静下来思考的时候,我都会把所有的责任归咎于当初善意的隐瞒——如果没有这回事,儿子不会这么对我的,如果哪天知道了真相,他会就此原谅我……”

若宁好像懂了。

“你害怕他不会原谅你?”

“我怕死了……你看我们已经吵了这么久,常理说,就算知道了真相,他也不会瞬间原谅我的。他若不瞬间原谅我,我就接受不了——就是接受不了。我始终都在麻痹自己,儿子其实对我很好,他会在得知真相的那一秒对我露出笑容。如果现实和想象出入太大,我会崩溃的,比死还可怕一百倍,一千倍!”

“他会原谅你的。”

“什么?”

“可能不是一秒瞬间,但他很快就会原谅你的。”

“不可能。”天骄攥着手机,怄气地摇起头来,“今天下午他给我打电话,因为你跟他说了我那些奢侈品的事。他的语气很差,告诉我就算买了,也不要把帽子扣到他的头上,说是他买的……我觉得他已经很难原谅我了。”

“但在我给他打电话的时候,他很关心你。”若宁说,“他详细地问了你的情况,还问了我跟你的关系。他谢谢我把你当做朋友,还叫我多关照你——最后,他说要给予更多的关怀,因为过去的都已经过去了……”

“你别骗我了,他今天的语气明明还是——”

“你得给他台阶下。隔阂都是有惯性的,他真的有重归于好的意思,你若想,就可以主动打破这个惯性,因为……”若宁这么说,“父母对子女来说,可能不是最重要的,但子女对父母来说,一定就是最重要的。他没有你也能活得很好,但你没有他,活得不开心,我看得出来。

天骄,你或许就不是一个主动的人,但有时候,就算是硬着头皮主动,都会有不小的收获。

“给他打电话吧,天骄,告诉他一切,然后他会原谅你,我再陪你去医院。”

天骄似乎触动不小,被若宁的这番话打动了,眼里重新燃起了希望。她哆哆嗦嗦地摁下了拨出键。若宁也一刻不敢耽误,开始联系救护车。

——“天骄她终究没能和她的儿子和解。”桃源农庄的会议室,若宁过分平静地告诉我,“还没等我叫完救护车,她就闷头倒下了,咯噔一下,没有任何预兆地。他儿子的声音从手机听筒里传出来,天骄却已经死了——嘴里冉冉地冒出黑红的鲜血,表情平静,却盈满了不甘。”

“她是怎么死的?”我问。若宁深吸一口气,讲起最后,也是最重要的部分。

19

“父母对子女来说不是最重要,但子女对父母来说却是最重要的。”乔姗感慨,“这段劝说真是绝了……可惜,天骄最后还是没抓住和儿子敞开心扉的机会。”

“我还以为她会惨绝地死去,”徐鹏坦诚,“毕竟前面这么多的铺垫——气球般起伏的胸口,皱成一团的脸,那些疼痛、和叫喊……最后,就这么无声地倒下去了?”

“确实虎头蛇尾。”钱子雯开玩笑地说道。

“故事没完吧?”肖冰说,“不是说下面才是最重要的部分?而且那余光里花花绿绿的东西还没有解释,最后要呕吐的,究竟是什么东西?算是吐出来了吗?”

“肯定没完。”张怀满插了一句。

“是的,张医师。”

20

派出所里,李若宁慢慢意识到,自己变成了杀害老闺蜜的嫌疑人。

可是,怎么可能?

“你确定?”在录完口供后,警官一副忍无可忍的鄙夷表情,“这可是正式口供,你这么说,对你没有好处。”

“那你叫我怎么说?你们想听什么?”

在被刑事拘留的第二日,若宁开始被正式定性为嫌疑人,警方对她展开了一系列问话。

“别胡说了,那间屋子里,根本就没有什么黑色的浆状物……”

“那就是化了,因为天骄死了,它们就化了。”

一个警官似笑非笑,另一个暗骂一声,从背后拿出一个证物袋:

“这把小刀,你为什么要带小刀?”

“我说过了!我本来担心是天骄欠了高利贷,晚些会和谁有肢体冲突……带去防身用的。”

“肢体冲突啊……”

“你听不懂人话吗?”

“嘿!”

形势一度闹得很僵。至于天骄到底是怎么死的,若宁也从问话警官那里了解到了——“这个,你认识吧?”他们把那东西摊在桌子上,若宁一下子屏住了呼吸。她下意识地伸出手,去摸自己的头顶。

“这是……”警官们被吓到了。她也是愣愣地,看着自己手上的手工发卡,和证物袋里沾血的那枚一模一样!没错,小雯,证物袋里,就是致秦天娇于死地的东西。

——“那发卡……”听到这里,我不得不加以确认,“就是你外孙女,给你做的那个?”

若宁点点头:“因为这枚发卡,我在派出所呆了整整一个礼拜。所有人都认为我是凶手。”

天骄的死因是喉道撕裂,那枚手工发卡的尖端,把喉道划开了六厘米长的一道,血立刻灌满了胸腔,窒息而死。警方认为这发卡是被谁从嘴巴强塞进去的,而这里的“谁”,指的就是携带小刀,头上有一个完全相同的发卡,事发当晚身处受害者家中的李若宁。

他们无法想象,这东西不是从嘴巴进去的,而是从胃里吐出来的。

21

“难言的复杂啊,故事。”陈铭置评道,“呕吐怪象,缺乏子女之爱的老人,着魔的虚荣之心,多少说明着一些意义,还有,那撕裂嗓子的手工发卡,到底代表了……”

“我觉得,代表了终极愿景吧?”乔姗想了想,说,“或许天骄自己都没有意识到,那些让人虚荣到麻痹的高档包包,项链,奢侈品,即使真的是儿子送的,也不能充分表现子女的爱,不是吗?而李若宁那天戴来的手工发卡,则是绝对幸福的象征,一种纯净的心意——她真正渴望的,其实并不是张姝那样的富贵美满,而是李若宁家里的平淡温馨……”

“天骄自己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而她体内的‘恶魔’却率先意识到了。”钱子雯补充了一句,自顾自地点着头,“真是悲哀,带着莫大未结的遗憾丧命了。”

“所以,这个‘呕吐’的现象,到底该怎么理解才对呢?”陈铭又问。

“先声明。”徐老太说,“我不能保证故事的真实性。因为并不是亲身经历,全都是听若宁讲的……又有谁能保证呢?若宁也许歪曲了事实,添油加醋了,省去了一些细节,万一整件事根本就是假的呢?后面还有奇怪的情节发展,让人更加摸不着头脑……我只是觉得吧,单从故事和意义来说,很适合子时诡话,这个夜晚,便选中它讲了,嗯……”

“喂,你们还记得《奇痒》的情节吗?”肖冰提起,“那个传播奇痒怪病的女人,她体内病源的由来,是儿时掉入过高浓度的化学浓液,又毫发无损地出来,故事就此起源……”

“记得。”陈铭说,“你想说明什么呢?肖兄?”

“你们是否还记得,在这则《呕吐》故事里,前半部分,李若宁刚开始介绍秦天娇的时候,说了天骄工作时被化学试剂炸到的往事?”

“哦!”徐鹏惊呼,“难道……”

“有可能,我是说,有没有一点的可能,天骄身上的诡异现象,跟早年的事故有关?”肖冰特地看向徐老太。徐老太点点头:“是有可能,不过,谁能肯定呢?”

一阵沉默。张怀满清清嗓子,发话了:

“我不知道《奇痒》,毕竟因为一些必须完成的鸟事,缺席了第二个夜晚。对于呕吐的成因,我想这也并非故事的重点吧?世上多的是人类无法企及,没有概念的事,身为心理医师,我对此深信不疑。在我的上一个故事《恶梦》里,在睡梦中强奸自己女儿的爸爸,同时目睹了自己的不伦行为——我们活在一个探索度不到万分之一的世界,何必刁难认知的极限呢?不必,不必……”

“其实……”钱子雯笑笑,说,“我喜欢这个故事,先不追究其真假,它切实地反应了人性。秦天娇的一生坎坷不断,晚年也孤独,不幸福。就像故事里说的,因为那些不良的心态,和常年的屈苦,人突然就被‘魔化’了。能从嘴里吐出具象的东西。

她利用每一件看似昂贵的,还没化成恶心黑泥的邪物,在唯二的好友面前展示,想要证明自己最渴望去证明的事:我的儿子待我很好。她把张姝的生活方式当做一种标杆,去制造这种假象。殊不知,这种直观庸俗的刺激,于冥冥中遮掩了她心里真正想要追求的东西——

一种干净直接的亲情,一种不用金钱堆垒照样能冉冉生辉的爱……当这真正的愿景,终化成若宁的发卡从胃里顶上来的时候,很讽刺,她甚至不知道那是什么——没机会知道了,真正想要追求的东西,就这么简单直接地要了她的命。”

“哎。”乔姗叹气,“确实讽刺,也很悲哀。”

“综上:不要盲目艳羡不适合自己的,不要不敢于追求自己本应拥有的。这样时间久了,日积月累,就算招不来恶魔,也会招致心魔。”

“张医师说得很好。”

“谢谢夸奖,小姗,我也是难得能冒出一句还行的话。”

“嗯,那个,怎么有点在总结的意思了?”肖冰的眉头皱着,“故事还没完,不是吗?”

“就差李若宁证明清白的经过了吧?”陈铭看向老板娘,“已经没有重点了,应该。”

“是啊,没有重点了。”徐老太说,“但却是另一件十足诡异的事情。”

22

“若宁,那你是怎么被放出来的?”最后,我问。

“这个啊,我……”

“你自己都不知道吗?”

她说,在那个穿着西装的男人来看她之前,早些时候,天骄的儿子从国外回来了,怀着愧疚的心情,料理母亲的后事。她害怕和他打上照面,毕竟,自己现在可是杀害他母亲的嫌疑人,即便是无可救药的误会……对方也有和自己见面的意思,若宁紧张极了,不知道那些跟谁都解释不清的事情,怎么再解释一遍的好。幸好,身为犯罪嫌疑人,警方没能允许其与非警务人员的会面。

那个男人,若宁总觉得在哪里见过。他穿着深黑色的西装,熟络地越过门口的警官,进到拘留室里。若宁敌意地看着他。他轻松一笑,说的第一句话就是:“你可以走了。”

若宁立刻张大了嘴巴,看向铁门那里——前两天对自己十分不满的警官,正拄着半开的门,表情平静,像是一个给人开门送行的酒店保安。

“我清白了?”

那男人和警官同时点头,只是幅度有所不同。

“怎么会?”一个激动,若宁问出了蠢问题。好像自己希望被定罪一样。警官支支吾吾地,有些烦躁,说“你清白还不好吗?”。就这样,莫名其妙地,若宁被穿西装的男人带了出去。

“发生在你朋友身上的事,”在那辆也是漆黑的别克商务车里,那男人一边送若宁回家,一边对她说,“不要跟任何人说了。”

“为什么?”

“你个老太太,问题真多。”他拿出一个信封,里面鼓鼓当当的,全都是百元大钞,递给后座。

“封口费?”

“封口费太难听,就当是协助费吧。”

“协助什么?”

“一些很伟大的事。”说到这,车子停到了家门口。

“我不要这些钱。”最后,若宁把信封递了回去,“我也不想惹麻烦,我听你的,保证不跟任何人说——我一个老太太,只心愿可以平淡安全地过完余生,你应该理解吧?”

“嗯,理解,那感谢协助。”

下车后,看着那辆大别克消失在前面的小路口左侧,若宁浑身一阵爆冷,抖得不行。在家门口,家人迎接了她,她的女儿,女婿,和外孙女……

——“然后我记起来了。”若宁跟我说,压低嗓子,“那个男人,就在出事当晚我见过……站在天骄家门口,那块石墩旁边,姿势笔挺的,也是那个男人。”

“这是……什么……”

“或许那些黑色恶臭的东西,不是自己消失的呢……而是那个西装男,和他背后的组织处理掉了?”若宁振振有词,我竟无法反驳,“他们知道这件事不为人知的部分,并让我当了好几天的替罪羊,在我的掩护下完成了一些事情,然后就把我保了出来,就像……就像……”

“不会吧?”我无法相信,“太玄了。”

更玄的事还在后面。被释放的次日,若宁给天骄的儿子打电话,想要慰问一下,化解可能依然存在的误会——听筒的延迟非常大,若宁惊觉这是一通越洋电话:“怎么回去了?”

“呐,回去了。”

“那天骄的后事……”

对方猝不及防地挂断了电话,把她归入了通讯录的黑名单。

23

“所以说……她儿子,根本就没有料理她的后事吗?”乔姗试着归纳。

“不知道是什么意思。”陈铭眉头紧蹙,“太奇怪了。”

“我问若宁,既然有闭口的承诺在前,为何还要选择讲给我听呢?”徐老太继续说了下去,“她没有正面回答我,好像也并没有太把那男人的话当回事?我不知道……若宁说她现在十分痛苦,像是得了创伤后抑郁症。末了,还一个劲地问我:是不是早点送天骄去医院,就能避免惨剧的发生——

她很愧疚,很悲伤,也很恐惧。那天送别的时候,她假笑着,说自己讲出来好多了,还告诫我不要再跟另外的人讲……最后,在桃源农庄门口,望着若宁的背影,我惊觉她比以前佝偻了,脚步也不甚利索,像是在遭遇了所说的一切之后,年龄足足又老了十岁。

“从那以后,若宁的身体每况日下,不再和张姝来往,拜访桃源农庄的次数也是屈指可数。两个月前,我从张姝那里,得到了她因病去世的消息。”

“是受到太大的刺激了吧!”钱子雯说,“如此脆弱不堪的人性本质,在好友身上如此直接地表现了出来。换做是我,大概也会一蹶不振,更何况她还一大把年纪了……”

“故事真假,总归有待商榷。”陈铭自顾自道。

“那个,老板娘?”

“怎么了?”徐老太看向张怀满,他正一脸严肃的样子:

“那个穿着西装的男人,他……是光头吗?”

“光头?”

“是吗?”

“我不知道。”徐老太不安地摆动轮椅,“不过呢,当时听若宁说了一句,那男人戴着一顶帽子,压得很严实。如果说是光头,应该也有可能?”

大家都投来询问的目光,张医师知道自己需要解释了:

“你们还记得许磊吗?”

“许磊……”

“那不是《恶梦》里的人物吗?”

“是的,”张怀满清清嗓子,“在《恶梦》的最后,许磊消失了,你们应该还记得吧?许磊消失后,他的家人们就忽然变得有钱,父母在市中买了房子,前妻也慷慨地承担了照顾植物人女儿的责任……

“当初,我没有提到的是,事后,一个穿着西装的光头找上了我,他给出高价,要走了我当晚给许磊女儿卧室拍的录像……他把那些钱称作是‘协助费’,跟这里的说法一样。”

“协助费……”乔姗不安地复述着。

“你当初怎么不说?”

“我不好意思啊,陈局,总归有些向不明势力妥协的意思——那时候,我正琢磨着单干,从建青心理咨询中心出来,开一个属于自己的咨询室。他的那些钱……嗯,确实帮了我很大的忙。”

“你确定《恶梦》是完全真实的吗?张医师?”肖冰问。

“是的,我用生命发誓。”

“太可怕了!”徐鹏直呼,“那是否代表着,李若宁讲给姑奶听的这段‘呕吐诡事’,也是完全真实的呢?”

“如果横向分析的话,确实如此。”钱子雯心有余悸的样子,语调有些失真,“两件事都牵扯到了一个相同的组织,不管是恶梦,还是呕吐——说的都是‘违背自然’的人体现象。这组织的性质,或许是……就是……”

“研究所。”肖冰说。

“对!就是这个意思。”

24

2018年3月15日。

“请问吴老师的办公室是在这里吗?”谢齐林问道。那个站在门口的学生故作痞气地笑了笑:

“哪个吴老师?”

“吴恺老师。”

对方点点头,谢齐林没等他做出下一个表情,就闪进了办公室。

这是一间大办公室,八个办公桌,都是文科老师。其中,男老师只有一个。他就是吴恺,那个大学时期,女友死于裙鬼魔爪,酷爱推理小说,在悲伤之余想要自己查出真相的男孩,现在正沉稳地端坐着,批改着学生的作业。

“吴老师?”

“学号。”他头也没抬,谢齐林有些尴尬。

“那个,我不是学生。”

吴恺抬起头来。

“您是哪……”

“乔姗的朋友。”

“乔姗……”他的眉头皱了起来,又很快地舒展开,惊喜地打量着谢齐林,“你是她爱人?”

“只是朋友。”谢齐林决定直切主题,掏出最后一枚优盘。优盘一共有4个,一个给了陈琳,一个给了许磊,还有一个自己留着。最后一个,他作势递给吴恺,“请帮我保管。”

“这是……”

吴恺提出问题,谢齐林没听清他在说什么——他的注意力被办公桌上的东西吸引了。那是一张复印照片,日期是上个月,地点不明,像是一条昏暗的走廊。而那走廊上模糊的人形轮廓,让他想到了几个月前听闻的恐怖故事。

裙鬼。

编者注:点击进入作者主页,收看作品上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