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诡话之鬼公主(上)

1

桃源农庄,墙外的油菜田在夏风的吹拂下发出声响,你可以听作私语,也可以听作哭诉。刚刚结束的第三个故事《鼠王》,在故事讨论的最后,肖冰反常地否认了徐老太对他的赞许。

“难道不是吗?”徐老太笑,“别谦虚,肖冰,你就是好人呐。”

“是,是。”肖冰敷衍道,心不在焉的样子。

“不知道你们有没有发现诶。”乔姗说,“迄今为止,今夜的故事都是男人讲的。”

“陈局的人性深渊,医师的离奇失眠,还有肖冰的邪恶鼠怪……”钱子雯掐指一算,“真的诶!”

“看来女生队也要加油了。”徐鹏戏言。

“好了,谁代表女生队第一个出战?”张怀满笑嘻嘻地问。

“我吧。”钱子雯自告奋勇,“已经等不及了。”

2

这次的题目是《鬼公主》。别被骗了,这不是什么成人黑童话,更不是什么要命的毒鸡汤——接下来的故事,没有什么寓意,可以这么说:除了罪恶,还是罪恶。

三个月前,也就是今年五月份的时候,我受邀去一位昔日的好友家做客。她叫姚静,大学时期,我们绝对是彼此最好的朋友。

已经过去很久了,我是说,大学时期。那时候的姚静,还是一个亭亭玉立、斯文的瘦姑娘,梦想在一个月薪过万的外企上班。我不知道现在她怎么样了?做什么工作?结婚了吗?在电话里,我没有多问,只是诚意地接受了邀请:我会去的,因为不论时隔多少年,我们还是很好的朋友。

姚静的老家在四川,四川A市。等我下了飞机,走出候机厅,一眼就认出了那依然瘦小的身影。她一个人,身材没变,容貌也几乎相同,就像生活大刀阔斧地宰了所有人,却没有动她一毫……在离开机场的出租车上,她十分兴奋,说要带我去这里所有好玩的地方看一看。于此同时,在对话中我了解到,姚静至今单身,父母几年前陆续去世了,现在只有一个住在精神病院的姐姐,两个人相依为命……或许不该这么说。

“你得照顾她。”我说。

她点点头,然后又岔回话题,跟我讲起那些愉快的事来,譬如,她真的如愿进入了一家月薪过万的外企上班……

姚静的姐姐在大学时期,我听她有意无意提过,名叫姚莉,从小就是一个体弱多病、神经脆弱的女孩。

“姐姐害怕受到刺激,一点点小的刺激,她都会出现很多莫名其妙的症状。”在教学楼下的食堂里,不知是从什么话题引过来的,姚静说起了她这个姐姐。现在?精神病院?到底发生了什么?说实话我有点按耐不住好奇心,好在最终还是没有多嘴。因为她貌似并不想多说这方面的事情。谁又想呢?

事情开始在我抵达A市的第二天下午,姚静带我去了一个名不见经传的诡异景点——就是一块石头,一块形状清奇的石头。姚静可劲儿地跟我讲着它的价值,招路人给我们合影……就在她告诉我,往山坡上走还有一块石头的时候,包里的手机响了起来。我见她的表情一下子就变了,盯着手机上的来电提示,仿佛打电话的是一只厉鬼。

“我姐姐。”挂掉电话,她尴尬地说,“她犯病了,我得马上去一趟。”

“我也去吧?”

“不用了。”她游离不定地说道,我坚持,说自己应该可以帮得上忙。最后我和姚静一起乘上网约车,风急火燎地赶往位于市北——其实也不远——的精神护理中心。

所以,事情就是在这一刻开始的。事后我常常回想,若我没有这么主动地要求同去,或是姚静干脆地拒绝了我,后面一大串的情节就不会发生。

是,若是这样,姚静就不会死了。

3

姚莉跟姚静长得很像,不过更加臃肿一些,显得老了很多。我们走进那间病房,她正在大声吼叫,两名男护士奋力地压着她的双肩,她玩命地挣扎着——看眼神,似乎针对的是房间另一头的女护士。

女护士一脸紧张,进退两难的样子。看见我们进来了,其他人都稍稍分了心,唯独姚莉心无旁骛,趁机挣脱束缚,疯魔地拽过女护士手里的东西。

最后,她又朝我们冲过来,像是一枚脱缰的子弹,几乎就要夺门而出了。看见了姚静,她才忽地停下来,眼神迷茫了几秒,被踉跄赶上来的男护士再次制住。

“我要去找它!”

“放我出去,我要去找它!”

那东西在混乱中摔到地上,滚在我的脚边。姚静上去化解事端,只有她能化解的事端,我蹲下来,开始细细观摩:这是一个袖珍的别墅,玩具小屋。屋顶上有一个提手。被塑料板罩着的,是横切面的四个小房间,每个房间都布置得很漂亮,不过手掌大的地方,所有“生活用品”一应俱全。

其中的三个房间里,各住着一个公主娃娃,他们有闪亮浑圆的大眼睛,风格迥异的美衣裳,因为突然的摔落,它们皆是狼狈的姿势,而房间里的其他家具都是固定的。

我把玩具别墅抱起来,抬头,就这么撞上了姚莉——她再次挣脱了大家,就像是一个越界的球员,躲过所有人,来到玄关处,与我四目相对。

“给我。”她的嘴唇颤动着,两手搭上了别墅的边壁,试图用蛮力抢夺过来,“这是我的东西。”

我的手松开了——除了松手,我想不出其他可行的动作。她病态又感激地看了我一眼,刚想从我旁边的门缝溜出去,几个护士又扑了上来。这回,她没能挣脱。

“雯姐,你先出去一下。”姚静一边对我说,一边不停地安抚姐姐,摸着她起伏的后背,“那个娃娃已经丢了,没用的,找不到的,姐,快躺下,乖,躺下……”

“能找到的。”姚莉嘟着脸,固执地回答道,“刚烈”地挺着身子,不愿就范。

“是是,能找到的。”女护士把别墅还给她,极尽安抚,姚莉才勉强躺了下来。

“你!”我正准备出去,只听这个虚胖,眼圈发青,病入膏肓的女人叫住我,“帮我找到它!”

“嗯。”我无解地点了点头,匆匆离场。

半个小时后,像是病人终于平静了下来。姚静和我坐在回家的出租车上,她向我道歉,过于客气。我说没事,毕竟那个坚持要一起来的人是我啊。

“她要我找什么?刚刚我出门的时候?”

“别墅里的娃娃。”姚静打了个哈欠,回答道,“她一发病就这样,你不用管。何况那个娃娃老早就丢了已经……两年……”

我不知道该怎么深入问下去,撇过头看着公路外的小农田。

“所以……”晌久,我又问,“你姐也是没有结婚吗?”

“结过婚。”

“结过?”

车子开进市中区,姚静说是的,她结过婚,有过丈夫,也有过一个女儿。

“他们都死了。”仿佛知道我接下来想问的问题,姚静看了看我,说道,“那是两年前的事情。”

那是一段可怕的往事,对姚静来说,对姚莉更是——2016年9月12日,那时候的姚莉还是一个身心健全的女人。有一个开杂货店的丈夫,名叫潘斌海,他们在一起7年了,女儿潘晓也已经五岁。家里唯一的生计就是杂货店,杂货店开在一个小区的入口处,同时也是三口人的住房。

那天晚上,姚莉睡得正酣,迷迷糊糊地听到一声巨响。是从女儿单独的小房间里传来的。她试图起来,却被睡魔紧紧地拽着,费了很长时间才穿好鞋,去隔壁的小卧室一探究竟。就在杂货店柜台连接的走廊上,她和丈夫潘斌海撞了个满怀。

这么晚,潘斌海怎么不睡觉?他也是去看女儿的吗……又或许,那声骇然的响动,就是他发出来的?

“你……”姚莉刚想发问,就借由窗外的路灯光线,看清了丈夫的嘴脸——因为极度的痛苦而歪向一边,眼皮狂跳着,全身发着抖。姚莉吓坏了,只见潘斌海刚想张嘴说话,嘴里就喷出白沫,很快就眼睛翻白,倒地不起,死了过去。

姚莉瞬间吓哭。不过她还没有崩溃,因为一个母亲不能崩溃,在还未确定儿女安危的情况下。她扶着墙,绕过丈夫的躯体,感觉飘浮地朝女儿的小房间走去。

“姐姐不止一次跟我说,她多想在打开那扇门之前,就因故死去。”姚静告诉我,“这样,她就不会看到那一幕,把她生吞活剥。就像每一个目睹孩子尸体的母亲一样。”

嗯,抱歉,我得喝口水。

4

“她的女儿,怎么死的?”钱子雯还没喝完水,张怀满就焦急地问道。

“想象一下这个场景。”钱子雯放下茶杯,抹了抹嘴边的水渍,“一个失魂落魄的母亲,打开女儿的房门,首先映入眼帘的不是女儿,而是那翻倒在地的玩具别墅,里面的公主娃娃全部都掉出来了,可拆卸的头被拧掉,横尸卧室,像是被谁谋杀了一般。同时,女儿的尸体就躺在那黑洞洞的书柜角落里,她流了好多血,是从头顶流下来的,眼睛圆睁,散发着死亡的气息,母亲瞬间昏死过去……”

“头上流血,难道是……”陈铭十分专注的语气。

“是致命的撞击,陈局。”

“很疼痛的死法。”

5

是,小姗,这是很疼痛的死法。

杂货店的隔壁是一家理发店,理发师是一个上了年纪的老师傅,他的卧室和潘晓的只隔了一道墙,那天晚上他听到了事件的全过程。虽然比较模糊,但仍有很大的参考价值。

大概是凌晨三点多,潘晓的卧室传来说话声——是潘晓在大声说着什么,像是在回答潘斌海的问题。一问一答,询问方的声音没有孩子的亮,不过身为邻居,隔着那样一堵厚厚的墙,就算是潘晓说的,他也一个字都没有听清。只是从潘晓越发委屈和惊恐的语调里,听出了危险的讯号。

老师傅不是一个见义勇为,或者说多管别人家闲事的人。他上了一个厕所,于十分钟后又睡了过去……直到三点四十,只听潘斌海用歇斯底里的分贝怒吼了一声,这一嗓子再次惊醒了他。

没错,这也是惊醒姚莉的那声巨响,巨响过后,老师傅又哆哆嗦嗦地睡了过去。姚莉没能再睡,在目睹了那样的一幕之后,不只是当晚,往后余生,时至今日的每一天,她都没能睡上一个安稳觉。

根据姚莉和邻居的证词,警方推断当晚潘斌海为了什么要紧的事情,半夜询问女儿潘晓,但女儿却没能给他满意的答案,或许反之,答案十分糟糕。总之,潘斌海气到失去了理智,把女儿狠狠地甩了起来,恰好砸中那儿童床厚实的边角,看着潘晓血流不止不再动了,他才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最后,在妻子姚莉出来之前,他吞下了货架上的一瓶老鼠药毒发身亡,只留给妻子一个噩梦般的烂摊子。

“一个月之后,姐姐就疯了。”姚静低着头,沮丧地说,“一开始还算撑得住,我以为是不幸中的万幸了,结果还是……警察到现在都没查明事情的缘由。”

“一点苗头也没有?”我问。

“没有。”姚静干脆地答道,“嗯,一开始,他们觉得那栋玩具别墅有蹊跷,但最后也没有什么特别的结论。”

确实很蹊跷,那个别墅里本来住着四个公主娃娃,事发之后却只剩三个了,而且还被人一律拧下了脑袋,在玩具娃娃头颈的衔接处,只采取到了死者潘晓的指纹。也就是说,是她把它们拧下来的,要不就是它们自己掉下来,反正从指纹来看不会是其他人,包括意外杀死女儿的潘斌海。

“丢失的一个公主娃娃……”下车后,姚静有些不想说了的样子,我继续追问,“那个丢失的娃娃,是不是就是你姐现在要找的……”

“是。”姚静点点头,“不知道这是什么癔症。她没跟谁解释过……可能因为那是潘晓最喜欢的东西,身为妈妈,有保管找齐的责任?但有时候,我听她的语气,就像找到那个鬼公主,潘晓就会回来似的……”

“鬼公主?”我觉得自己抓住了重点。姚静一副“说漏嘴了”的表情,没办法,又给我讲了一段,让我得以了解过往事情的全貌。

6

这栋附带四个“住户”的玩具别墅,是潘斌海在16年儿童节送给潘晓的礼物。据姚静所知,这是那个男人第一次给女儿买东西。一方面的原因可能是杂货店的营收不算太好,所以家里的开销比较拮据;另一方面,她说自己的姐夫实在算不上是一个好男人。

那是一个渣男,对家人的态度冷淡,长着一副还算帅气,招花惹碟的皮囊,光是被抓到的出轨就有不下四五次,姚莉痛苦不堪,但为了女儿,为了一个所谓完整的家庭,她一次又一次地忍耐着。

“那个死男人,还跟女儿的老师有过一腿,差点没把姐姐气死。”说到这里,姚静愤怒地甩了甩头。

话说回来,潘晓爱极了这栋玩具别墅,毕竟这是她所拥有过最好的东西。谁能想到呢?连过生日都不会给自己买礼物的爸爸,突然送上如此大的惊喜?

她喜欢这栋别墅和里面的四个公主娃娃,喜欢过头了,以至于上幼儿园,甚至是早教兴趣班都要随手拎着,生怕距离自己太远了,那些公主便会无人照料,到了这种程度。说实话,听到这里,我不知道是该为那个女孩感到高兴,还是悲哀呢?

有一天,姚莉紧张兮兮地问姚静,问她有没有给潘晓讲过鬼故事。

“没有啊!”当时的姚静很愕然,“怎么会?”

她问姐姐出了什么事,姚莉说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呃,就是,她给公主娃娃起的名字……”

潘晓告诉妈妈,这四个娃娃都是有名字的。“我没有编。”她涨红了脸声称,“她们真的就叫这些名字!她们自己说的。”

用潘晓的话说,这四个娃娃分别做过自我介绍:蓝裙子的叫小卡,白裙子的小兔,紫裙子的叫小胖,棕裙子的叫“鬼”。

鬼?

“那个孩子真的……叫玩具娃娃鬼?”听到这里,我的求知欲被完全激发了出来,“就是事发当天消失的那个……鬼?”

“‘她就叫这个,她自己说的。’”姚静卡着嗓子,模仿潘晓的孩童口吻,“每当我们问起她为什么要叫娃娃‘鬼’的时候,她总是这么回答。到最后,那孩子都快急哭了,因为‘这真的是娃娃自己说的,是鬼公主’。”

也不是什么天崩地裂的事,只是姚莉觉得,五岁的女儿不应该给玩具起这样的名字。那要是一个怪兽还好,可它是一个公主娃娃,就算是成年人,也不会想到这种起名法。太诡异了。

7

“确实很诡异。”徐老太分析,“这不是那种五岁小女孩常用的词汇。”

“我大概梳理一下。”肖冰像是从前面的莫名情绪中苏醒了过来,“简单说吧,雯姐你到四川老同学家做客,却一点也不安分:你说,谁喜欢一个客人如此地多管闲事呢?”

“唔!”徐鹏有的没的轻喊一声。

“你说的没错,肖兄。”钱子雯自嘲地笑了几下,“或许我就是一个多管闲事的家伙,一直都是。这么说虽然有些病态,但我确实对窥探别人的隐私,理解一个人的内心深处有着极大的兴趣……”

“小说家呀。”乔姗说。

“是,因为我是写小说的嘛,有这样的情结在所难免。我很了解姚静,我是说大学的时候,她也知道我的处事习惯……介于我们俩知己知彼的友谊,我真心觉得这样在她的家事里胡插一脚没什么的。”

“可事实上……”徐鹏放出一个话钩,钱子雯自然接上:

“事实上她介意,毕竟我们多年没见了,也不像我自以为地那么熟络,无话不谈。成长的悲哀呐,就是拉开两个人本没有的距离,筑起弥漫世俗烟火的堡垒……扯远了,说回来,第二天下午,姚静才跟我表达了想法:她其实不愿意跟我分享这些事情,只是看在远方来客,和昔日旧友的份上,挨到现在。”

“所以,你也不再追究了?那些过往的疑点?”张怀满问。

“是的,我不能追究了,即使心里很想。”

“那故事不就……”

“故事看来就要不了了之了,医师,很遗憾。”

8

去过精神护理中心的次日上午,也就是姚静还没给我表达其真实感受的5个小时前,我们出门,路过潘家过往经营的杂货店,我非要进去看看。

“现在还开着?”

“是。”姚静不情愿地跟在我后面,“转手了,还在开。”

这里是一条深入式的巷弄,也是一个老式小区的入口——杂货店和小区的保安室是一体的,一栋平楼,楼里还有一家便民理发店。在巷弄对面是一栋三层的房子,十分破旧,姚静介绍说这是一家小型棉花厂。我环顾四周,感受到了这里的萧条。

“嘿。”一个男人从杂货店的柜台下窜了出来,跟姚静打招呼,“要买啥?”

我稍稍打量了他一番——他约莫三十岁上下,一副油嘴滑舌的样子。最有特点的是他的眼睛,眯缝着,几乎看不见眼白,不过他确实竭力睁开了。

“张汉。”姚静对他说,指着我,“这是雯姐,我的老同学。”

“哦!”张汉笑眯眯地看向我,我有点突兀地问,指着柜台里面:

“能进去看看吗?”

“能啊!”他似乎有些搞不懂,姚静叹了口气,替我解释:“她对两年前我姐家的事情很感兴趣。”

“两年前?就是……”

“是的。昨天,我和她去了一趟精神护理中心。雯姐可能求知欲比较强,她非要到这里来看看。”

后来他们又说了什么,我没有听见,已经完全置身于两年前的事件现场,想象着玩具别墅散落的位置,潘晓内出血暴毙的位置,潘斌海拿老鼠药的货架……

是的,从那时候开始,姚静就开始对我的行为表露出不满了,虽没有直接跟我说,但通过她和店主张汉的部分对话,可以听出大概的意思。

这家店的货物分类是有够乱,不过全是蛮全的。我找到了放老鼠药、杀虫剂的货架,无解地看了一会。同货架上的有螺丝钉,简装的扑克牌,甚至还有一些廉价的“木耳朵”耳机,一律五元,个别十元。

没看出什么名堂,我从柜台里翻出来,只见姚静和张汉不说话了,而是静静地等着我完事。就在这一刻,我感觉自己是如此地多管闲事,招人烦。

“抱歉。”下午,姚静委婉地跟我说出了她的看法,我感觉无地自容,“再也不这么我行我素了,姚静,真的对不起哈。”

“你就是忍不住,是吧?”姚静半认真地问道。

“呃,是。”

“那你真的还是没变。”她无奈地笑,“但是我变了,雯姐,这个世界也在变。也许你应该更加……收敛一点?收敛你的锋芒?”

对此我完全同意,或许这跟我没有任何关系——莫名发怒踢死女儿的父亲,被拧掉头的娃娃,丢失的鬼公主,疯掉的母亲……一定还有数以千计这样的怪事在这个荒谬的星球上,它们目前的共同点只有一个,就是跟你我毫无关系。

世事难料。当晚,一个拿着刀的男人闯进姚静的家里,在他把刀锋插进姚静肚腹的一刹那,我知道,已经并非是“毫无关系”了——那些事情划着诡异的舞步,它们开始主动地绑定我。

9

凌晨时分的公安局,我一个人坐在等候室里,全身不自主地发着抖,脑中不断复播着刚才的情景:他是冲我来的,那个男人,对此我很确定。在他刚翻进窗户的时候,我就听到了,只是错误地认为是隔壁床姚静发出的动静……一阵折腾之后,那家伙来到我的床前,凝视了一会。我入梦很深,好久都没有意识到什么不对。

他把刀高举过头,只听姚静一声尖叫,我惊醒,看见行凶者两腿一软,就这么跪了下去。我飞也地跳下床,想要制住他——

“你想要制住他。”半个小时后,较年长的那位警官重复我所描述的,“制住了吗?”

“才怪。”我回答,心里有些气愤——看现在,沦落至此的境地,像是制住了吗?“他像是害怕了,开始胡乱地挥刀,想要从玄关门逃走。”

就在他即将冲出卧室,进入客厅之际,跟狼狈下床的姚静撞了满怀。一开始我没有看清楚,因为没有戴隐形眼镜——行凶者不动了,只是那么愣愣地看着姚静,看着她的小腹流出血来。我终于制住了他。

漫长的、杀人般的例行公事。两位年龄相仿的男警官,一个姓胡,一个姓韩。胡警官相较年轻,微胖圆润,而韩警官则是一副猴腮鹰眼的凶样。他们从“我远道而来的目的”开始问起,一直问到“是否亲眼看到那把刀是行凶者主动捅进被害人身体的”……他们知道的越来越多,而我却越发地被蒙在鼓里。

“你怎么知道他是冲你来的?”

“因为……”我详尽地回答着,回荡在失去耐性的边缘,总觉得他们心里有鬼——或许不该这么说,就是……掌握什么重要的,我不知道的事?这样说比较恰当,对此我十分困惑。

是的,就在他们问起我“去张汉的杂货店干什么”的时候,我的困惑到了极点,以至于直接跳了起来:“你们怎么知道,我去过那个杂货店?”

“坐下来。”韩警官皱着眉头,勒令道。

我不服地坐了回去。他们又问了我一遍。我无奈,只好把所有的来龙去脉吐了出来:我去张汉的杂货店,是因为那里两年前的意外,我对此十分感兴趣,我是写小说的,悬疑小说。

二人若有所思地看着我。

“你们怎么知道我去过张汉的杂货店?”我又问,不依不饶,“难道你们跟踪我?不会吧?”

“你跟张汉说了什么?”

“啥?”

“我们看见你和走到柜台里面去了。”胡警官用那种刻意友好的语气,“你有跟他说什么吗?任何事情?”

我摇摇头。

“不会啊!”姓韩的脾气暴躁,拍案而起,“你肯定是让他们害怕了,他们才会买人杀你!”

“他们是谁?”

他们面面相觑了一会,最后,韩警官眨了眨眼睛,两人同时吸了一口气。

“钱女士,我们没有跟踪你。”这句话是谁说的我有点忘了,但我记得这句话本身的每一个关键字,“我们之所以知道你去过杂货店,是因为……我们有人长期驻守在杂货店旁边的楼里。跟踪的是张汉,不是你。”

他们用公事公办的语气,说我很可能在无意中惹到了一些人,而那些人,正是省公安厅广撒网,正在密切监视的贩毒体系。

10

“贩毒吗?”徐鹏一个哆嗦。

“怎么就惹上贩毒的了?作家?”张怀满像是没怎么听懂前面的意思,诚恳地要求解释。

“听雯姐的意思……那个深夜闯进姚静家卧室的行凶者,是买凶杀人。他受雇杀掉雯姐,因为我们雯姐啊,很可能在跟张汉的接触之中,展露出了什么让人不安的东西……或许是不经意的切中要害,又或是张汉单纯的误解——警方监视张汉,因为张汉跟贩毒有瓜葛,是这样吧,雯姐?”乔姗说着说着,自己也不确定便转而问道。

“大致没错。”钱子雯点了点头,“张汉确实跟贩毒有瓜葛。胡警官告诉我,从三个月前开始,也就是年前,四川多市的警方连线布控了四个互有关联的贩毒体系,想要在摸清所有涉案人员后同步收网。呃,是的,他们分布在四个不同的市区,主要贩卖的都是一种纯度极高的冰毒,有理由相信进货渠道是一样的。”

“为了不去打草惊蛇,关于毒源的调查,警方都是暗中进行的,最终通过巴拉巴拉,巴拉巴拉的手段把制毒点范围缩小到这个区县里——具体什么手段他们没说,虽然我很认真地追问了……范围缩小了,具体位置还是无从得知,直到一个月前,一个灰色线人提供了“张汉”的名字,那个接盘潘斌海杂货店的男人。”

“所以,警察就开始监视杂货店?这就是知晓你去过那里的原因?”陈铭确认道。

“是,陈局,我想身为警察,您一定也很熟悉这一套——张汉,本地人,初中辍学后到处打过工,在接手杂货店之前没有什么正经工作。他们想通过秘密监视,找出张汉背后的制毒点,还有同伙什么的。但实际上,张汉就是终日坐在柜台里玩手机,偶尔卖给别人几个螺丝钉,一包烟……晚上出去吃个沙县,就店睡觉……

“杂货店里不可能有制毒设备,也没见到过疑似运毒者进出杂货店。冰毒藏在杂货里的可能性也被排除了,胡警官说,他的几个同事,趁张汉出去吃饭的间隙溜进店里,用搜毒犬,高效仔细地排查了所有品类的商品,和所有房间角落,均没找到一丝藏毒的痕迹。这样的突击搜索已经在不同时段进行了多次,每次都是毫无收获。”

“很棘手的样子。”肖冰唏嘘。

“不能直接逮捕张汉吗?”徐老太问,“审问他?”

“不行的,这样不行。”乔姗说,“这样不就打草惊蛇了?如果张汉被抓,他的同伙察觉到了危险,就会东奔西逃,全部抓获就更不可能了。”

“嗯,说的没错。”钱子雯稍微想了想,继续说道,“本来,这几天,警方就要放弃监视张汉、和他的杂货店了。直到我和姚静遭到袭击——根据行凶者的招供,一个男人给了他一万块钱,叫他去杀掉‘那个外地的女胖子’,也就是我,嗯,那个男人正是杂货店店主张汉,容貌描述相符,那眯缝的小眼睛是逃不掉的。

“所以现在有两个重点,第一,对警方来说,上述事实一下咬死了张汉的嫌疑,不能撤销监视行动。第二,对我来说,到底是哪个细节给自己招来了杀身之祸,进而害死姚静?

“两位警官叫我好好想想,这十分重要。他们还叫我待在局里,直到收网完毕,都不要擅自出去,从安全角度考量……嘿,狗屁!我可不同意。”

“悠着点,小雯。”徐老太说。

“我会的。”

11

天蒙蒙亮的时候,我告诉韩警官,我认为是潘斌海的事,给自己招来了杀身之祸。

“何以见得?”

“因为姚静跟张汉说过,说我对两年前潘斌海的事情很感兴趣。”

我没有跟张汉说什么话,而姚静跟他说的,也就只有这句了,起码在我听来……我继续跟警官说出自己的想法:或许,两年前的潘斌海事件,就是针对贩毒体系的一个潜在突破口呢。害怕我找出什么致命的信息,对他们有害,就先发制人地想要了断我。

“悬。”他回了我这一个字,真是一个让人喜欢不起来的家伙。

“或许不是太合理,但这是目前唯一能想到的解释了。”

“那就再想,还有。”他撂下一句,“别跑出去,好好躲着。”

听罢,看着他消失在走廊尽头,我说不上来地难受:一是他对我想了好久的假设异常不屑,二是他叫我好好躲着,我害死了姚静,我可不能干躲在这里。

中午,我又找到了胡警官,想跟他复试一遍刚刚的假设,看他有没有更好的反应。胡警官正在和一个男人说话,一个五十岁往上的男人,面色愁楚,对警官的话不住点头,时不时地问上几个问题,语气略愤慨。

“他是姚静的叔叔。”男人被送走后,胡警官跟我解释,“他不住在这里,特意过来的,你知道——你的朋友没有什么亲人了,除了那个疯姐姐。那个男人会照料她后事的……你有事吗?想到什么了?”

我再次说出自己的想法,比那个刁男好一点,胡警官拄起了腮,想了一会:“嗯,是吗……”他喃喃自语,像是在思考,“可是……如果潘斌海事件确实跟他们有关系,潘斌海也是毒贩什么的,张汉也不可能单凭‘你对这件事感兴趣’就杀你啊,你说对不对?知道这件事的人多了,你被针对,肯定另有说法的。”

有道理,不得不说。可是,我实在是黔驴技穷了,脑袋想破也帮不上一点忙。

“潘斌海也是毒贩?”我有的没的问。

“不知道,一个死人也不好查了。”说到这里,韩警官叫他,中断了我们的对话。

三个小时后,我溜出了公安局大楼——不知怎么地,可能是第六感吧?我就是觉得16年的潘斌海事件不简单。

有人说我的求知欲是好东西,也有人说我就是只多管闲事的女肥猪。抛开会给缉毒行动带来帮助不谈,本来我就是想要探知的,探知潘斌海悲剧背后的真相,那些断头娃娃,失踪的鬼公主,都意味着什么?

现在,事情复杂了,不只是满足求知欲那么简单:我被卷进了罪恶的旋涡之中,姚静失去了生命,严格地说怪我,是的……我想着,坐上了一辆出租车,前往市北的精神护理中心——前面提到,有人说我的求知欲是好东西,而姚静就是其中之一。

与其说我做这些,是为了协助警察缉毒,不如说是为了“复仇”,为那个学校里不止一次地鼓励我、包容我、肯定我的寝室室友。我要找到整个暴力圈后面的关联与真相,如果警察不认同我的调查方向,我就自己去查好了。

12

本·皮埃尔杀过不少人,但直接用车子撞击,还是第一次。他怕自己搞砸了。如果不是兰道夫的指令,他更倾向于把车停下,再用手枪解决对方。

一切发生于毫秒之间,兰道夫的嘴里发出类似于兴奋的哼唧。奔驰像一头看见红布的公牛,横扎进还没开花的浓密油菜田。窗前的视野立刻被层叠的油菜秧盖住,皮埃尔踩下刹车,引擎发出不爽的抗议,又滑行了好长一段,才慢慢地停下来。

“他躲开了。”兰道夫说。

“躲开了?”他的心一沉,“我觉得撞到了呀。”

“那是一块石墩。”

“我操他——”本·皮埃尔抽出手枪,打开车门,从那东倒西歪的作物里挤出来。兰道夫紧随其后。他们匆匆又细致地查看了一番,没有看见尸体。

“那他人呢?”

“我怎么知道!”

皮埃尔屏住呼吸,环顾四周茂密的油菜秧,有一种危险的预兆。对于他的职业来说,这种预兆往往容易演变成最严重的后果——如果那小子在暗处袭击我们,抢过我的……不对,他没有手,没法子……

就在这时,兰道夫大喝一声,紧跟着的,是汽车的引擎发动声。皮埃尔往那边看去,还没来得及发应,那奔驰的翘臀就撞上了自己的胸骨,兰道夫也被撞了。这辆算是跑车,马力很大,如果踩死倒车,只需要五六米的蓄力,就能把人撞出个好歹。

两人呻吟着倒在地上。兰道夫的腿被碾伤了,而皮埃尔的胸腔一阵热流,嘴里吐出了血水。那奔驰还在继续倒车,谢齐林就摊在驾驶座上,紧紧抵着靠背,踩着倒车……所以,他刚刚侥幸躲开了?然后躲在油菜花丛里,在我们下车之后,顺势爬进来……天呐,皮埃尔绝望地想,我应该把钥匙拔掉的……车门及时关上,也不至于这样。

引擎声再次像发飙野兽般响起,这次是油门。他听见谢齐林的尖叫,和兰道夫的祷告声。他不想祷告,搞得好像自己就一定会——

奔驰沿着相同的轨迹,再次碾过两人的身体,以极快的速度冲进田里。这偏离了原先的路线,对谢齐林来说。不过,考虑到速度的因素,还是划算的。

13

“我是她妹妹的朋友。”

“嗯,进去吧。”老护士连头都没有抬一下,半扔半递地给我一把钥匙。实不相瞒,在来这里的路上我练习了好久,一再地改善用词与细节,只为了能顺利和姚莉说上话,看来是我多虑了。

姚莉盘腿坐在床上头低垂着,像是刚刚哭过的样子,那栋别致的玩具别墅,就这么被她环抱在怀里,把病人制服怼得满是皱褶。

“姚莉。”我叫道。她这才抬起头来,定定地看了我一会:

“你是上次和我妹一起来的。”她喃喃道,一提到“妹妹”,又难以自制地哭了起来,伴随着哀嚎,不断控诉着自己的悲惨命运。

我害怕她的失控招来值班护士,那样我们的交谈就要结束了。

“你上次说,叫我帮你找鬼公主的。”我努力压过她的声音,说道。

姚莉不哭了,但还是很悲戚,又看了我一会:“你找到了吗?”

我摇摇头,顺势在她旁边坐下:“我需要一些线索。”

“线索?”

“信息,就是关于它的信息。知道得越多,我就越可能找到它。”

看着姚莉变得认真、且严肃起来,我等着,病房里的小挂钟发出戏剧性的滴答声。

“鬼公主穿着棕色的裙子。”

“嗯,还有呢?”

她从怀里把玩具别墅拔出来,放在我们俩之间,然后拿出白裙子的“小兔”。

“跟这个有点像。”

这样下去不行,我意识到,自己必须目的性地引出一些话题。

“嗯,那它为什么叫做‘鬼公主’呢?”我铁下心问,“它是鬼吗?”

她怔了一下,回答我:不,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因为这是女儿给它起的名字。说到这里,哽咽又如约而至。

“你,你要帮我,我找到,到它!”姚莉边哭边说,又像阐述事实,通知噩耗似地告诉我,“姚静死了。”

紧接着,她的表情就呆住了,回到了我刚进门时的状态,抓过玩具别墅,把它抱在怀里,眼睛空洞。

“他不喜欢这个家。”

“什么?”

“他不喜欢这个家。”

反应了好久,我才知道她说的是潘斌海。

她继续说了下去,如同呓语:“他也不喜欢潘晓,不喜欢……哼哼,我们的女儿……但女儿喜欢他,喜欢这个死男人,因为他是她爸爸。笑死,我要笑死。从来不会给女儿买任何玩具的,除了这个——”她又把别墅拿到我的面前,我看到里面的三个娃娃,正在毫无人性地笑着,“这就是女儿的命根子,我,我都没告诉她,不能告诉她!这还是我把那个男人臭骂一顿,他才想着买的,唯一一件……”

“你把潘斌海臭骂了一顿?”我反问。她颇惊讶地抬起头,估计是因为我直呼潘斌海的名字,而她觉得我不应该知道这个。

“骂了什么?”我接着问。

她重复我的话,对问题表示不解,像寻求安全感那样,身子死死抵着那套玩具。

“我觉得这对鬼公主的下落很重要。”我半认真地说道。

姚莉惊讶地看着我:“是吗?”

“是的。”

她点了点头:“我骂他又跟别的女人搞。就在儿童节的前几天,被我抓到了……”

“哪个女人?”

在回答这个问题之前,她先是要我保证“鬼公主必会找到”,又请求我砍了那个行凶者的狗头——她已经知道杀害姚静的人被抓住了,当然,她也只知道这么多。

“我会帮你找到的。还有,我会砍掉所有人的头,如果他们也需要为姚静的死负责的话。”

她似乎对我的回答很满意,颤抖地吸了一口气,告诉我那个女人的名字。

14

“姚莉跟你说了这么久?”还钥匙的时候,老护士惊奇地问我。

“是啊。”

“你们以前见过吗?”她解释道,“如果没见过,那就太神奇了——姚莉从不跟陌生人说一句话。就连我们护士,也要一个个慢慢地打破她的戒心。”

哦,这倒是新鲜事。

就在我走出护理中心大门,准备叫车回去的时候,一双强有力的大手瞬间把我扯到了玄关的一边。我受到了惊吓,挣扎了一会,直到看见韩警官那老鹰一样的眼睛,严厉不已地瞪着我。

“你不要命了?我们的任务还要呢!”他压着嗓子吼道。胡警官站在玄关的另一边,忧心忡忡地看着。

他们把我当成那种混小子,把老师的警告左耳进,右耳出——我不能随便走动,张汉他们或许会再次下手,而且,看见我乘着出租车满城跑,张汉或许会察觉到自己如今的境地,总之,是有可能,谁说的准呢?他们说,但我就是不理解其中的逻辑,我和围绕张汉的监视行动,到底有什么必然的联系?

“不是必然不必然,我们已经处于最后阶段了。”胡警官说,“上面说没法拖下去了,如果这几天再找不出制毒点,只能直接收网了……”他的意思是,虽然上面这么说,但他们警队想要个结果——整月的监视与蹲点,要是全然白费,最恶毒的人还是逍遥法外,他们没法给日夜冒死加班的同事交代。

这回,我算是有点懂了:他们急于在这最后的期限里找到突破口,且不允许任何人帮倒忙,给整个行动添加哪怕是一丁点的风险。

为了证明自己不是在帮倒忙,我把那张便利贴摊在手心里:上面写着两个歪歪扭扭的汉字,出自姚莉之手。

“西——蒙?”韩警官念了出来,眉头皱着。

“这是潘斌海在给女儿买玩具别墅区区一周前的时候,姚莉抓到他和西蒙出轨。”我补充道,“西蒙是潘晓的外教老师。”

两位警官似懂非懂地看着我,我想应该要解释得更清楚一些:“这可能就是你们要的突破口,听我说,关联是这样的——被姚莉抓到与老师出轨后,潘斌海反常地给女儿买了那样豪华的玩具别墅。死亡事件发生的时候,玩具别墅翻倒在地,娃娃可拆卸的头被拧掉,还有一个叫‘鬼’的下落不明……这么多莫名的意象,虽然具体的还不清楚,警官,我觉得调查这个西蒙,可以查出点什么?因为总归我想,这样一个烂透的父亲,突然给女儿买这么贵的东西有点莫名其妙……”

“那或许是另一件事,跟毒贩没有关系。”韩警官说,可以听出立场稍微松动了一些。

“万一有呢?”我越说越激动,“别忘了,张汉的杂货店,曾经就是潘斌海的,如果张汉跟贩毒有染,谁能保证潘斌海没有呢?”

我再一次提到昨天,杂货店里,我在展露对潘斌海事件兴趣的同时,哪句话,哪个举动切中了他们的要害,所以才招来了杀手,导致又一悲剧的发生。

“查一下吧?这个外国女人?”我近乎央求。他们没有回应我,只是默默地把我请进了车。在回去的路上,他们也没和我说上一句话,但看着韩警官小心翼翼地把便利贴揣进了证物袋,我知道,求知欲得到了肯定,它的结果也并没有被忽视。

反之。

15

“旧案线,和贩毒线连到一起了。”乔姗笑嘻嘻地说,“果然是雯姐,故事不简单呐!”

“别说得跟虚构的一样,小姗。”钱子雯摆了摆手,“这不是故事,而是我的切身经历。”

“话说,姚莉真可怜。”徐老太叹了口气,“丈夫孩子死了,父母死了,现在唯一的妹妹也……”

“是啊。”张怀满应和,“真的是惨绝人寰。”

“西蒙是哪国人?”短暂的冷场,肖冰问道。

“还是别说了。”钱子雯苦笑,摇摇放在桌子底下的录音笔,大家差点忘了这事儿,“如果要成册纪念,虽然不是销售,但也不要把国际形势牵扯进去了。”

“那就继续吧,作家,后来怎么样了?”张怀满问。

“后来,两位警官展开了针对西蒙老师的调查。”

“那你呢?”徐鹏追问,语气有些坏坏的。

“我?我去参加了姚静的葬礼。”

16

看着本·皮埃尔的尸体,兰道夫静静地等,躲在作物丛里。该来了吧?

一个小时前,他大难不死,只是废了一条腿。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给杰克·肖恩打了一通电话。

“你不该跟我通——”

“本死了。”

“什么?”

“谢齐林朝那个农庄的方向去了。”兰道夫想了片刻,还是补充了一句,“开着我们的车。”

短暂的沉默。兰道夫以为杰克会问,他妈的那个鸟人手都没了,是怎么开车的?他正准备解释。杰克转而问道:“你伤得重?”

“一般般。但需要救援。”

“我会安排的。”

“嘿,都这个关头了,你到底在干什么?”

他没有回答,而是挂掉了电话。兰道夫再想打过去,却是通话中——这是在叫救援吧?应该是的。抱着这般希望,兰道夫在油菜里流了一个小时的血。

现在,一辆低温运货的车子停到了路边。

“唔!唔!”兰道夫奋力地爬出来,趴到路崖上面。车里下来两个身穿黑衣的男人,和一个女人。他们都是中国人,特别是那个女人,就算把帽子压得很低,表情多么冷峻,也是一副东方美人的样子。

“你是兰道夫?”其中一个男人用不尽标准的法语问。兰道夫死命地点头。

“你,你们,是,所里的?”

“是。”女人回答。两个男人拿出一个黑色麻袋,开始处理本·皮埃尔的尸体。

“我得止血。”

“知道。”女人漫不经心地回答。兰道夫等着,等着他们把皮埃尔扔上车。可怜的兰道夫,他迫切地想要见着急救箱,谁知,等到的,竟是又一个混黑的麻袋。

还有一发格洛克的子弹,穿过消音器,打在他笑容僵住的脸上。

“抱歉啊,计划变动。”

“……”

17

姚静的叔叔是一个不苟言笑的男人。我不知道他平时笑不笑,在葬礼的过程中,他和在场的寥寥数人一样,面无表情苦着脸。其他人都给我一种正常的感觉,脸上只是暂时的苦痛,葬礼结束后,生活还要继续。而那位大叔给我的感觉却很不一样:就像是一种常态的延续,而不是为了场合而佩戴的情感。你们能懂吧?

这或许跟气场有关,有些人生来就是严肃愁苦的气场,我觉得这样的人适合从事一些丧葬工作。嗯,题外话。

在殡仪馆念诵经文的时候,我们站成一排,姚静的叔叔就站在我的左边,再往左是姚莉,她由一个年轻的女护士陪护着,手中依然紧抱着那栋玩具别墅,哭成了泪人。我的右边大多是姚静叔叔家的人,还有几个,看来像是公司的朋友。

经文冗长,看着姚静的棺材,我的心一阵阵地绞痛,慢慢地,脑子也开始开小差:现在警官们在干什么呢?我猜他们肯定不会直接讯问西蒙——介于任务的缜密性,他们不得不考虑到西蒙老师的贩毒嫌疑,铺了那么大的一张网,目前毒贩们仍是蒙在鼓里,不能功亏一篑,是的,他们一定是在“旁敲侧击”地调查她。

五月的下午,已经开始有些闷热,在这样封闭,隔壁还烤着火的小屋里更是如此。墙上的秒针也看起来黏糊糊的,走得异常缓慢。老者念诵的经文,姚莉低声的啜泣,还有隔壁房间火化其他尸体的声音,加在一起。

我把它们当成一种白噪音,开始陷入思考:当时,潘斌海为何如此狂怒,狂怒到怒吼,以至于弄死自己的女儿?这一点没人知道,除了两个死人之外。而死人不会向活人透露任何信息,这是铁打的规则。

话说回来,我觉得这“狂怒的原因”很重要,要是能搞清楚,或许一切就可以迎刃而解。

“不!别碰她!”思绪被一声尖叫打断,我回过神来,经文已经念完了,要进行遗体火化的环节。发生了什么?我循声望去,只见姚莉横在殡仪馆工作人员和姚静的棺材之间,奋力地阻止他们把遗体推入火化室。

大家都想要做些什么,却没有具体的行动。那年轻的女护士哭了起来,可能是觉得自己要被问责。姚莉失控了,一只手仍然扯着那栋玩具别墅,另一只手敌意地指着那些人,那些在她看来要侵犯妹妹的人。

“不要碰她!”她又喊了一遍,作势要用别墅抡他们。我知道姚莉是不会动真格的,跟那些人的死活无关,而是她无法忍受玩具别墅的损坏。那些工作人员哪能知道,他们吓坏了,在姚莉的恐吓下节节后退。

我想上去帮忙,劝劝这个可怜的女人——我觉得她应该会听我的。就在这时,她的叔叔抢到了我的前面,目光冷峻,让我不寒而栗。他暴力地制住了姚莉,把她一把拉到墙角,那很疼,可以看得出来。姚莉急了,像荡兽一般猛扑向那个男人,却被狠狠地扇了一巴掌。顿时,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姚莉本人在内。

“啊!”局势彻底失控,姚莉嚎叫着,扒开那个扇她的家伙,往参加葬礼的人群冲去,那架势像是要杀人,像是把以往所有噩耗的负能量聚集起来,火力十足,难以抵挡。大家乱了,开始四散躲避,唯独我愣愣地站在原地,看着那栋娃娃别墅,大概三个足球那么大的豪华玩具——就这么被甩到了天顶,又呈弧线坠落下来,只听“砰”的一声,像西瓜那样裂成两半,娃娃公主们掉了出来,两半残骸分别滑进房间的两角。

这时,殡仪馆的保安终于赶来开始应付这一片混乱。姚莉惊呆了,看着那摔碎的玩具别墅,丧失了语言能力、肢体动作、脸部表情和全部攻击性,就这么半哈着腰杵在原地,被两个保安无情地架了出去。

最后,不如姐姐的愿,妹妹还是被送进去火化了。大家六神无主地唏嘘着,我穿过人群来到房间中央,胡乱地捡起那几个娃娃和别墅的残骸。

“姐姐是疯子啊。”听到谁这么说,我感觉有些难受,心里考虑着要不要把这些残骸还给姚莉,看到这样子,她会更难过吗?我不确定,颇担忧地看着手上那三个娃娃。

不。

怎么……是四个?

编者注:欢迎收看《子时诡话之鬼公主(下)》

《子时诡话之鬼公主(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