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诡话之鬼公主(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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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

“四个!”肖冰震惊不已,“鬼公主回来了?”

“难道是被在场的某人趁乱放进去的?”徐鹏戏剧性地分析道。

“你们别瞎猜了。”乔姗说,“明明是雯姐眼睛不好,花了。”

“这样啊!”张怀满十分扫兴的样子,“我还以为……”

“那个那个,你想的是对的,医师。”还真有人信以为真,乔姗哭笑不得,“我只是开个玩笑而已。”

张医师噢了一声,丝毫没有生气,也没有感觉好玩,继续把注意力投向本轮的讲述者——钱子雯没有意义地笑了一下,肯定道:“是的,那是鬼公主,棕衣服的鬼公主,它回来了。”

“是被人趁乱——”

“估计不是的,徐小鹏。”钱子雯话锋一转,放出一个钩子,“为什么不是呢?因为我进而发现了这栋玩具别墅本身的玄机。”

19

我对手工这档子事可谓一窍不通。天生笨人,手脚僵硬,有时候甚至连衣领都翻不好。但我的爷爷是一名工匠。俗话说得好,没吃过猪肉,但是看过猪跑。从小在各种榫卯,木工,摆件的包围下长大,我一眼就能看出一个东西被人工拆卸过的痕迹。

在殡仪馆的走廊上,我先是被那突然闪现的鬼娃娃给震撼到了。它是从哪里出来的?太神奇了,或者说是诡异——就像黑魔法。

我的手开始发抖,那四个娃娃也跟着我的频率发起抖来。那个被潘晓称作是“鬼公主”的娃娃,看起来要比其他娃娃小一点,或许是深色衣服的缘故。我强迫自己把注意力从娃娃本身移开,去探寻成象背后的原因……吓,原来如此!当我看到两半别墅内侧的一些拧扣时,终于恍然大悟。

鬼公主是从别墅里摔出来的!

嗯,是,一共有两种可能:第一种,这栋玩具别墅本身就是可以拆卸的,里面几个小房之间的夹层正好可以塞进一个娃娃;第二种,这些拧扣是被谁后加上去的,目的就是为了藏匿鬼公主。

我想要彻底搞清楚,只能继续求助那两位警官——需要找到这套玩具的生产商,确认其原本是否能够拆卸。他们会继续帮我吗?真的说不准,如果我是警察,几次被一个写文章的家伙牵着鼻子走,别的不说,总归是会心生不爽的。

“你帮我找到了?”晃眼,姚莉站在我的面前,周边的人不甚友好地看着我们。

“我找到了,就是在……”

“你太好了,我……我没错信你。”姚莉低声呓语道,拿过我手中所有的,本属于她的东西,“可惜它们的房子被我弄坏了。”

这是可以修好的,不止如此,就连鬼娃娃也是从这——我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就接到了一通电话,陌生的号码,是哪里的座机。现在谁还会用座机打电话?除了办公室之外,因此,我猜是警官们打过来的,不敢含糊,赶紧接了起来。

“钱女士。”传来胡警官让人舒心的质朴嗓音,“你在哪里?”

“姚静的葬礼。”

“葬礼怎么样了?”

“嗯……还挺好,有事吗?”

说到这,姚莉已经被几个护士接走了,和鬼公主一起。我也顾不上再看那个娃娃一眼,因为从胡警官说话的语气里,我感觉会是更加重要的事情。

“我们查到了一些东西。”

20

葬礼结束的当天晚上,我和两位警官坐在一辆黑色的轿车里,轿车停在一家购物中心的地下车库,我们静静地等待着,等待那位乔装的女警从四楼的外教中心下来。

“所以说……”韩警官坐在副驾驶座,头也不回,不过听得出是在和我说话,“姚莉疯了,大闹葬礼,然后摔坏了那个玩具,丢失的娃娃就从里面掉出来了?”

“没错。”我再次提醒他,“我们需要找到生产商,那些拧扣,我觉得很重要,它们到底是——”

“知道,会的。”韩警官有些急躁地打断我,估计心里正在嘀咕,那位女警怎么还没下来?他不停地瞅着那扇电梯门,视野被一辆停靠不规范的白车半挡着,有些糟心。

我因为另一件事看了看表。半个小时前,他们派了几个便衣警察去护理中心索要“鬼公主”,叫护士方面先做好交接工作,现在应该已经到手了吧?我为此感到欣慰,他们最终还是肯定并跟随了我的调查方向。

当然,这不是凭空肯定的。他们肯定我,并让我和他们一同坐在这里,是因为我提供的线索给了他们一个突破口:刚刚在电话里,胡警官告诉我,他们从网络个人记录里找到了疑点——西蒙,潘晓的学前外教老师,在潘斌海和潘晓双亡的次日凌晨,就毫无征兆地买好机票,乘最早的航班回了家,等了足足五个月,才又回到中国。

是的小姗,这足够可疑。

“虽然和毒贩没有太直接的关联,但也足以我们深入挖掘一下。”韩警官如是说,所以就有了现在的情景:我们把车停在地下车库里,等着假扮成宝妈的便衣女警去摸西蒙的底。

至于能发现什么,我们不知道,只是祈祷。

“操!”女警还没有下来,正在看手机的韩警官发出一声低沉的叫骂。

“怎么了?”我问。

省公安厅决定明天晚上全线收网,不管到时候是否能找到制毒点。“不能再拖延了,风险越来越大,得不偿失。”这是他们微信群里一个长官的原话。

“这明摆着就是放弃了。”胡警官也愤愤地骂道,“操!”

我感觉到车里窝囊的气氛……照目前的推进速度,肯定是来不及的。明天晚上?这是在开玩笑吗?

几分钟后,女便衣回来了。她说自己没能找到任何有价值的点,西蒙就是一个普通的外教,一头灿烂的金发,大概30岁左右,看起来还要年轻。别的同事对她赞不绝口,称“孩子交给她准没事”,“不管是私下,还是工作里都是一个好人”。

西蒙给了女便衣一张自己的名片,背后写了一个日期,是她们说好下次带孩子过来的日期。

“真他妈……”韩警官猛拍安全气囊,把名片攥在手心里,“难道就没有什么获取更多信息的方法了?”

前面也说过,西蒙若是跟贩毒集团有瓜葛,就算这只有一丝的可能性,也不能轻举妄动,直接讯问她:现在的毒贩精得很,稍微的风吹草动,他们就会知道自己被盯上了,整个收网计划也就打了水漂。所以,回答是没有,在收网行动之前,没有获取更多信息的方法了……

对了,还有鬼公主。

“还有鬼公主……”我颇没底气地提醒道,其他人没有反应,韩警官又骂了一声,也就没了下文。

他们都要放弃了。在开出车库的时候,我察觉到这一点——三名警官的脸上,已没有了先前的坚定。

我觉得自己还可以再试一下,在时限之前。毕竟,拼图的碎块已经搜集够多的了,只是缺少那关键的几环。小时候,拼完朋友家那种一千张的拼图,我用不了一天的时间,有时候图块还是残缺的,我依旧拼完了。现在,希望自己能拿出当初的劲头来。

如果说害姚静死是我多管闲事的错,事已至此,我要一错到底。

21

“一错到底,真的是我认识的雯姐之作风。”

“哈哈,过奖了小姗。”

“公安厅很过分。”张医师说,“怎么能把时限设得那么……仓促?”

“其实不过分。”陈铭语重心长地解释道,“这也是一个难以两全的抉择。”

“确实。”肖冰认同,“陈局肯定深有体会。”

子夜已过半,诡话正酣。今夜的第四个讲述者,给了大家难得的故事体验。

22

已经很晚了,可时间宝贵,我于深夜十点赶到了市北的精神护理中心。

“已经关门了。”门口的保安告诉我,“闲人莫入。”

“我是来看姚莉的。”

“姚莉?”保安脸上闪过一丝畏惧,“那个在妹妹葬礼上……的姚莉?”

最后,当着他的面,我给他们的护士长——也就是当初给我钥匙的老护士打了一个电话。电话里,我说有一些很重要的问题,必要问一问姚莉。护士长顿了一会,缓缓开口道:

“我听护士说,葬礼上,有位好心人想帮姚莉稳定下来,却被那个天煞的男人抢了先……是你吧?一开始的那位女士?”

“可能是吧。”我回答,“如果你说的那位女士很胖,就没跑了,是我。”

“上来吧,姚莉还没睡。”她说,“可能也不会睡了。”

我在保安的护送下走进了深夜的精神护理中心,来到姚莉的房间门口。

“怎么回事?”我问护士长。

“她没给那些警察娃娃。”

“啊?”

原来,姚莉听说有人要来索要鬼公主,就事先把之藏了起来,就像一个誓死不屈的党员,那架势,护士长说就像“活剥皮也不会就范的”。

一开始那些警察很是为难,直到接到一通电话,便撂下一切仓促离开了——我猜那是韩警官的电话,告诉他们公安厅的跳脚决定,也就一起丧失了斗志。

姚莉还是坐在那个床角,姿势也一样,抱着摔成两半的玩具别墅,唯一不同的是哭得比上次要惨,在经历了这样的一天之后。她看见我吓了一跳,似乎没料到我会来。

“我可以帮你修好。”说着我拿过她手里的东西,对着那一小时前已被证实是后安装的几对拧扣,轻轻地把别墅接好了。

“谢谢。”她不自然,却真挚地说道。

我没有回答,跟她一起坐了一会。半晌,是静默打开了她的话匣:

“我没有任何感觉。”

“什么意思?”

“鬼公主找到了,但……但我没有感觉好。”姚莉此时的眼睛是直的,直得可怕,“其实吧,我也不懂自己为什么要找它。我只知道要是一直找不到,心里就一直缺一块东西……现在那块东西还是没有填补上。”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

“那个,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我问,她抬起头来。

“你的丈夫……那个,潘斌海,他会不会做手工,木工什么的?”

一提到潘斌海,姚莉摆出深痛恶绝的表情。

“拜托,看在我帮你找到娃娃,修好别墅的份上。”

“他会的。”

“会?”

“会改装一些小东西。有时候也做一些小木工,很丑,漂亮的也没送给过我和孩子。”

我点了点头,暗忖道:潘斌海买了这套玩具,还没送给女儿的时候,就在上面动了手脚。

“潘晓上了几年的外教课,在……西蒙老师那里?”我另起话头,问出第二个问题。

“很小就去了,上了三年。”

“那应该花了不少费用吧?”

姚莉没有回答,脸上依然印着吓人的困惑,我真害怕她又要莫名地发病了。她没有发病,而是突然问我,语气平和:“你要走了吗?”

“你想让我走吗?”

“等一下再走。”她说,蹒跚地站起来,移动到床对面的电视机旁,伸手一掏,拿出了一个棕色的小东西——是鬼公主。

“我可以给你,借给你,如果你需要的话。”她说,把娃娃塞到我的怀里,“你是姚静的朋友,姚静很少有朋友,起码我知道的,你是第一个。你很好,帮我找到鬼公主,还,还帮我修好了这个……”她用下巴指了指旁边的别墅。

“谢谢你!”我的鼻子酸酸的,想着害死姚静的罪魁祸首,她不知道,严格来说,我也算是其中之一……

“别忘了。”

“别忘了什么?”

“你说要砍了他们所有人的狗头。”

“这个我没忘。”

23

我给过姚莉承诺,现在,我必须尽全力去兑现它。即使不能真的把所有毒贩子的头都砍下来,我没这么大的能耐——让他们全部接受法律的严惩,这是明天晚上将会上演的情节。

我能做的,是咬死“潘斌海事件”这个潜在的突破口,找到那个幽灵般的制毒点,确保没有漏网之鱼,也算是一种圆满的兑现。至少,可以给自己一个交代。

随着情节的推移,我越发坚信,看穿潘斌海事件、看穿那些诡异行为背后的动机,制毒点就会呼之欲出。张汉买凶杀我,就在我表露出对潘斌海的兴趣之后——那一定有什么不可告人的关联。

我开始研究这个失而复得的娃娃。两年前,那个悲剧发生的夜晚,它消失天际没了踪影。其实它只是被藏在别墅的内里,一个人工制作的暗间,这个暗间是潘斌海做的,据姚莉所说——想想也是,潘晓这么小,不会有这种能耐。

所以那天晚上,是潘斌海把鬼公主藏进了暗间里?为什么?有没有一种可能,是潘晓藏的呢?我把这个娃娃从头到尾打量了十遍,在姚静家旁边的一处小旅馆里,毫无睡意,只想搞出一点明堂来。

将近子夜的时候,我把鬼公主放在桌旁,开始在纸上打草稿,像写小说提纲那样,列出至今所有已知的拼图碎片:

“16年儿童节前的一周,潘斌海与女儿外教老师西蒙的婚外情被姚莉发现。”

“16年的儿童节,潘斌海破天荒地送给女儿一套带有四个娃娃的玩具别墅。”

“女儿潘晓十分喜爱这套玩具,去哪里都带着,好比是她的命根子。”

“潘晓坚持称其中一个棕衣服的娃娃为‘鬼公主’,原因不明。”

“16年9月12日,潘斌海动机不明地于深夜发怒,误杀女儿,随即吞食货架上的老鼠药自尽。那套玩具别墅翻倒在地,三个娃娃可拆卸的头被谁拧掉,鬼公主不见踪影。”

“在惨剧发生的几个小时后,也就是次日凌晨,潘斌海的情人西蒙逃难般地乘上早班机回了国,等了足足5个月,才继续回来教书。”

“时间转移到两年后的现在,18年3月,省警方布控了一个庞大的贩毒体系和其分支,却找不他们高纯度货源的供应商。”

“18年4月,警方锁定了杂货店店主张汉,觉得他与那幽灵般的制毒点有关联,开始了监视跟踪,却至今一无所获。”

“潘斌海是杂货店之前的老板。”

“18年5月,张汉突然雇凶杀进了我和姚静就寝的卧室,冲着我来,却意外害死了姚静。”

“几天后,姚静的葬礼,在一片失控的混乱中,两年前失踪的鬼公主从别墅内部摔了出来,经查证,藏匿的机关出自潘斌海之手……”

这就是目前所有的图块了,我越想越乱,根本就无法着手拼接……鬼公主斜靠在桌角,用她那一贯的咧嘴姿势嘲笑我,好像在对我说:“死胖子,你不可能。”

我切实听到了。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我听着挂钟指针的滴答声,心中升起一股深深的无力感。想着自己害死了姚静,想着自己可能无法兑现的承诺——最终,我泄愤般地抓起那个娃娃,捏在手心里,持续用劲,想把胸腔的怒气转化为手掌的力,将之挥散转移。我做的很糟糕,松开手掌,怒气还在体内,并没有减少。偷鸡不成的是,鬼公主被我搞得皱皱巴巴,头也要命地歪向一边。

不能就这样把娃娃还给姚莉。我想着,尽自己最大的努力,把鬼公主的衣服弄平,就差拿熨斗烫了。最后,我要摆正它的头,谁知,却被我一把揪了下来。

这是可拆卸的,我提醒自己,在鬼公主的脖颈处寻找某种接口,眯起眼睛查看着……就在这时,出现了戏剧性的一幕:我发现,在鬼公主中空的身体里,被人塞了一张卷起的字条——我手指笨拙地抽出字条,摊平,看着上面那一串详细的地址,和“接头时间”,心脏猛地抽紧:

我想我知道这字迹的主人是谁。

操!难道是……

从那一刻开始,所有图块开始自动汇集,我渐渐看到了拼图的全貌。

24

就在钱子雯的故事讲得如火如荼之时,桃源西侧三公里的一处农房,农民张贵中一家正在酣睡,只听院子里的两只狗突然狂吠起来。

“狗在叫。”妻子醒了,如是说,叫张贵中出去看看。

“呃,这么晚……”

“所以应该去看看呀!”说着,妻子翻身下床,“我去看孩子。”

两只狗几近狂吼,张贵中睡眼惺忪,打开了房门,那两只白色草狗立刻跑到自己跟前,吠叫不停,像是在警告着什么。

远处,在他们田地的尽头,有一棵百年的老树。不管再过多少年,张贵中不会忘掉那惊悚的一幕:一辆黑色的豪车,狠狠地镶进了老树的树干,车头正在冒烟。他看着那车一路碾过的轮胎印,不由得心生愤怒——他的田都被弄坏了。

就在他这么想的时候,车门打开了,同时一块东西从驾驶座掉了出来。那是一个人,张贵中差点尖叫出声:他没有双臂。

25

收网日的当天一早,我终于打通了胡警官办公室的座机:存在通话记录里,这是我对他唯一的联系方式。

“哪位?”

“是我,胡警官。”

“你打了二十几通电话,从凌晨两点开始。”胡警官唏嘘道,与其说是唏嘘,语气更像是在阐述事实,“你说大半夜的,办公室里怎么会有人呢?”

“我没有你们其他的联系方式了。”

“那你可以打辖区报警电话呐,怎么会没——”

“我是说你和韩警官。”

他不吭声了。我问道:“那张西蒙老师的名片,你们还留着吧?”

“什么……哦,那个名片啊!”他想了一会,“不清楚,应该在老韩那里吧?”

“他没扔吧。”

“这我真不清楚。”

“找到它,拍张照,微信发给我,就是我这个手机号码。”

“等等,怎么了?你发现什么了?”

“还有,你们得马上去查一些监控。两年前的监控,现在就去做,应该来得及。”

“你发现了什么?”

“我什么也没发现,但我想到了一些东西。”我说,“仍然有机会在时限之前找到制毒点,有些风险,不过值得一试。”

26

“什么声音?”徐老太吓了一跳的样子。

“什么?”陈铭反问。

“好像有,什么东西撞上的声音?”

“我没听到啊,大家听到了吗?”徐鹏问。在座的纷纷摇了摇头。

“我去看看是不是什么车祸。”肖冰窜起来,飞速地跑了出去。钱子雯因为故事被突然打断而有些略微的不悦,一只手托在桌面,一动不动地等着,直到肖冰回来。

“没有什么事啊?”

“哦,”徐老太一个哆嗦,“可能是我幻听。”

有那么几秒,大家都有一种不约而同的奇怪感觉,没有人说,就像是一种突然来袭的抽离感,眼前的一切,甚至是自己,都变得是那么地遥远,不真实。

“作家,你发现真相了?”张怀满问,打破了这个诡异的现象。

“不,不算发现真相。”钱子雯哆嗦了一下,恢复先前的状态,“嗯,这不是侦探故事,现实里哪有什么缜密高超的推理?我那晚头脑风暴的成果,不能叫做是‘发现真相的推理’,其充其量只不过是一长串有理无据的妄想,我不指望自己能更像一个什么侦探,我只想找到制毒点,用姚莉的话说‘砍下他们所有人的狗头’,不惜一切代价。”

27

下午五点半,西蒙老师上完了一天所有的课程,距离今晚的既定收网时间,还有区区半个小时,半个小时后,那个庞大的黑恶势力即将全线瓦解。韩警官层层上报,最后关头,长官们批准了这个冒险的行为,但我觉得这批准的时间有点晚了,压力十分大。

希望事情能如我想象得那么顺利。

当我和穿着警服的胡警官一同出现在教室的门口时,这个漂亮的外国女人愣了一下,停下收拾教材的双手。

“有什么事?”她充满戒备地,用还算标准的普通话问道。

胡警官清了清嗓子,顿了整整三秒,像是最后慎重地考虑了一下,应我的想法,说出了他A市缉毒警察的名分——截至此,已经是破釜沉舟,背水一战了。

距离全线收网还有半个小时。虽说时间紧迫,但也足够让一个听闻风声的贩毒组织东奔西逃。我坚持让胡警官这么说,说自己是一名正在办案的缉毒警察。假若我的设想没错,我不容许它错——在西蒙面前袒露身份,不但不会“打草惊蛇”,反而更有效率,容易成事。现在的时间不多了,如果你不冒一点风险,根本就不会赢。

还有二十五分钟。

“我干什么了吗?”这位金发美女干着嗓子,脸上掠过一层又一层的阴霾。如果我猜的没错,那是来自过去的阴霾。

“您是哪国人?”我问。

她说出自己的国籍。我和胡警官对视了一眼。

“那么,把不该带的东西带上这么遥远的路程,一定很累吧?”

我以为西蒙会尖叫,高喊“你说什么?”,这是不乐观的假设。事实是,她缄口不言,站在小朋友坐的凳子旁边,不再和我们有眼神交流,只是一个人默默发抖。

“你干的事情我们都知道了。”胡警官略表遗憾地说,“我们得带走你,抱歉。”

“我是不是会被枪毙?”她问。听到这句话,可能有点变态,不过事实是——我如释重负。

“你唯一避免死刑的办法,就是戴罪立功。”我把教室的门关上,“想要戴罪立功,就马上跟我旁边这位警官说,两年前,你和潘斌海偷货的那个制毒点,它的具体位置在哪里?”

“我不……”

“你最好知道。”

还有二十分钟。

28

我猜你们开始有点听不懂,请允许我解释。

“富贵春小区54号楼下,三点三十。”藏在鬼公主身体里的字条如是写道。富贵春小区就在杂货店向西两个街区,不远,而后面跟着的“三点三十”,跟潘斌海父女惨剧发生的时间近乎吻合。

当然,这些信息很重要,却不是最重要的——还记得在购物中心的地下车库里,便衣女警带下来一张带有西蒙笔迹的名片。那是很容易就辨析的笔迹,跟如今这张藏满玄机的字条,很明显是出自同一个人之手。

早八点,我终于联系到了胡警官,向他说出了我的发现,我的设想,和我的建议……就像《海边的卡夫卡》里的一句话“时间没有站在我这边,它是中立的。”没错,留给我们的时间越发地少了,给我的感觉,它非但是中立,甚至堂而皇之地站在了制毒点那边,挥动指针,毫不留情地把我们一点点地逼向绝路——直到中午,两位警官才找出那段监控,结合我的设想与建议,前面说了,他们“层层上报”,每一层都要谨慎地权衡,要不要继续上报。最后,我们只剩半个小时了,若事情出差错,两位警官会替我承担所有的后果。

没错,他们没有提到我,在最初的汇报里就是。

“你觉得呢?小胡?”中午,韩警官反复看着那段监控,问道,“对头?”

“我觉得对头。”

监控里,2016年9月12日凌晨三点半,富贵春小区54号楼楼侧,西蒙拎着一包大麻袋匆匆走进绿化林,等了足足二十分钟,什么也没有发生,她像丢了魂似地穿出绿化林,落荒而逃。七个小时后,这个外教老师便仓促不已地回了国,一去就是数月。

这说明了什么?

这些都说明了什么?

我想尽可能简洁明了地向大家复述自己当时的“设想”,或者说是“妄想”。为了做到这点,首先,我想先把几个最关键的点列举出来,这些都是故事已知的信息,在这里,没有节外生枝,只是单纯列出罢了。

第一个关键点:潘晓生前执意地称棕衣服的洋娃娃为“鬼”。

第二个关键点:含有鬼公主的玩具别墅,是潘斌海和西蒙老师出轨被抓包后一周买的。

第三个关键点:鬼公主的体内藏有字条,是西蒙写的。

第四个关键点:西蒙按照字条上的时间,拎着一大麻袋的东西来到了指定地点,在什么也没发生的情况下落荒而逃,吓丢了魂。

第五个关键点:别墅里藏匿鬼公主的暗间,出自潘斌海之手。

最后一个关键点:张汉买人杀我,估计是因为在杂货店参观的时候,不经意地触犯了他们的禁区。

希望大家在心里反复几遍我所列举的,以便跟上我的思路。

好了吗?嗯,好了,下面,虽然没有什么确切的证据,但我确信故事十有八九是这样的……

29

我有一个朋友,她不是外教,但也算是一个幼教老师。她把自己的工作简称为“耍猴”。身为一名资深的幼儿教师,她真心觉得让孩子这么小就接受系统化的学习是错误的。

“所以我不单单是耍他们。”她说,不单单是按照常规,告诉他们几个毛绒玩具的名字,然后让孩子跟他们喜欢的意象“一起”学习知识,而是……

那时,我就对“告诉玩具名字”这部分感兴趣。我的朋友告诉我,孩子很吃这一套,再好的老师、教学技巧,也不及一个叫做“珍妮”的毛绒朋友在旁边风趣鼓励的好。

“别的老师也这样吗?”

“好多都这样。”

这不是什么让我感触颇深的交谈,但我却记得十分清楚——回到现在,潘晓对家人说:“娃娃自己说的,它说它就叫这个名字。”我们是不是也可以把这句话解读成:“有一个人,她告诉潘晓,娃娃叫什么名字,这是娃娃自己说的,她所扮演的只是一个‘转达者’的角色……”

恕我直言,这两个概念,对于一个还没上小学的孩子来说,有什么实际性的区别呢?

我猜想是西蒙老师在上课的时候,借娃娃之口告诉潘晓的这些名字,暂且如此假设——姚静说过,潘晓喜欢这套玩具,喜欢过头了,以至于上兴趣班,幼儿园都要带着……她把别墅和娃娃带到了西蒙那里,西蒙出于一种类似职业本能,给这些小伙伴们起了名字。

所以,顺着假设往下走,那个世纪难题:潘晓为什么会叫娃娃这个名字?我们把问题里的主语“潘晓”置换成“西蒙”。对啊,西蒙为什么要这么称呼它?

让我们暂且把这个问题放在桌子一边,待会儿自有解答。

接着,根据前面说过的第二,三,四,五个关键点,我像是构思小说那样,拼出了这样一个“有理无据”的故事:早在张汉之前,杂货店旧老板潘斌海,就跟那个神秘的制毒厂有一定的瓜葛,这说得通,否则,这样一个又破又小、生意冷淡的杂货店,怎么能提供潘斌海那么多钱,在外面频繁地谈女人呢?我没有类似经验,但也大致能猜得到,这可不是一项省钱养身的运动。

潘斌海成功攻陷了女儿的美女外教老师,具体是什么时候,我不清楚。总而言之呐,他们又是一对风流快活的野鸳鸯,关系也止于此,直到某一天,可能是潘斌海说漏了嘴,袒露了自己和制毒的一些瓜葛。西蒙没有因此而被吓到,反之,他们俩一拍即合,研究出了一个铤而走险的“偷毒”方案。

“偷毒”,是的,没错。简而言之,就是虎口拔牙,从毒贩手里偷毒,自己卖的计划。我设想,是潘斌海偷毒,西蒙通过什么方式把那高纯度、在哪里都会大受欢迎的冰毒运到国外去。这一点我已经得到了证实,在前面,我说出“把不该带的东西带上这么遥远的路程,一定很累吧”的时候,西蒙几乎就是认罪了,问起了刑罚的事情……

潘斌海偷毒,西蒙运毒贩卖,这样看似简单、实则危机重重的合作方式,在被姚莉发现其出轨事实后,就变得更加棘手起来,潘斌海不敢贸然去见西蒙,也不敢直接与之联络,姚莉会虎视睽睽地监视他们,他怕出什么岔子。所以,在一周后,借着儿童节的名义,潘斌海给女儿买了那套玩具,想通过女儿,来继续他们的生钱之道。

他先是制作了一个暗间,想把字条藏在暗间里,然后惊喜地发现在娃娃的体内藏东西,这样效果更好。

没错,西蒙把每次见面的时间和地点写在字条里,通过鬼公主传递,让潘斌海看到,前来赴约。每次赴约的地点都不一样,十分保险,有种万无一失的感觉。谁知,新计划才实行了不到100天,16年的9月12号,潘斌海在夜里打开玩具别墅,发现那个最重要的娃娃不见了。

咦?怎么会不见了呢?

他很快发现女儿的心里有鬼——其余三个娃娃的头都被拧掉了,肯定是女儿在教室里,看到了西蒙往娃娃头里塞东西,却没看清是哪一个,就一个一个地打开看了,最后就……是女儿发现了字条,所以把那个娃娃藏起来了吗?她知道多少,天呐……怀着这样的焦急与惶恐,潘斌海失手打死了孩子,最终,被无尽的恐惧淹没,选择了吞药自杀。另一边,西蒙拿着待分赃的毒款,久久没有等到潘斌海,便想当然地认为是他们的伎俩被贩毒集团发现了,那些人可不是吃素的,潘斌海或许已经……她越想越害怕,才会这么仓皇地一跑了之。

哼哼,是。

潘晓把鬼公主藏在了别墅的暗间里,因为不想让爸爸和老师继续这样的传递与接触……就算把之解读成两个人的幽会,对孩子来说,也是一件很罪恶的事情。所以,潘晓采取了自己的行动。而想想讽刺,潘斌海这个傻子,亲手做的暗间,女儿都发现了,自己却忘得一干二净。

就这样,鬼公主在那黑洞洞的暗间里,一躺就是两年。直到别墅破裂,被摔在姚静葬礼现场的地板上。

到目前为止,是不是很合理?大家有疑问吗?没有,很好。

陈局,谢谢夸奖。我还没有说完,下面更加重要。

30

那个娃娃为何会被称作“鬼公主”?这是我们之前搁置的一个问题。我想把这个问题,跟“我是如何被张汉盯上的”一起解答,这样,两边都会容易得多。

扑克牌。

答案就是扑克牌,我想。

这是一个极具实验性的想法,很疯狂,若是把这个故事看做是篇正统的悬疑小说,那么,我想,从古至今,还没有一个作家敢这么写——那天晚上,我缩在旅馆的椅子上,跟前面的叙述顺序一样,先想到“西蒙是鬼公主名字的‘转达者’”,再转而关注其他图块,把那段罪恶的时间线生生地拼了出来:从潘斌海出轨西蒙,到西蒙落逃回国的那段时间线,对此,我还是蛮有自信的。它们虽说没有实质的证据支撑,但总归八九不离十。但是接下来……扑克牌?我知道自己可能是想飘了。

为什么答案是扑克牌呢?首先,你们可能会认为这不对,因为故事里根本就没有提到过这玩意儿……其实提到过,很短暂,但确是提到过,想必像张医师,乔姗这样的实力听众,你们会记得——初见姚莉的第二天,在张汉的杂货店里,我曾呆呆地望着那排摆有老鼠药的货架,思考着潘斌海的自杀。那个货架上除了老鼠药,还摆着一大摞“扑克牌”,和5元,10元不等的廉价耳机。

这么说好了,简单一点:张汉买人杀我,确是因为我对潘斌海事件感兴趣,但又不只是因为这个,还有一个更加直接的原因——是我盯着那排货架看了一会,而那排货架上有一大堆扑克牌盒,那种塑料塑封的盒子……里面装的可能不是扑克,而是他们封好的毒品。

就像胡警官当初说的一样:“不可能光凭对潘斌海事件感兴趣就杀你,肯定是另有说法。”,那如果,我既对潘斌海,这个他们从前的同犯感兴趣,又煞有介事地盯着货架上藏毒的扑克牌盒看了好久,那么,不杀我,又会杀谁呢?

至于扑克牌里是否真的藏有毒品这事儿,我纯属是联想出来的:那摞扑克牌盒的正面是透明的,可以看出顶头的第一张牌。如果每副的顶头牌有区别,按理说就应该是随机的。可回想当时看到的情形,我发现:一沓十二盒的扑克牌里,起码有五盒的顶头是大小王,也就是joker……这很不寻常,从概率学的角度来说。

而扑克牌的大小王,在中国俗语里,还有另一个名字:“大小鬼”。

暂且假设:毒贩把毒品装进“大小鬼”朝上的扑克牌盒里,藏匿在小小的杂货店,因为杂货店的柜台是封闭式的,所以也不用担心有人乱拿。潘斌海不知哪次对西蒙提了一句“大小鬼的盒子里装货”,西蒙便把那个藏有字条的娃娃也称之为“鬼”,因为在她的眼里,不管是大小鬼朝上的扑克牌,还是鬼公主,他们的功能相似,都是“混在常规物品里的重要目标”,也可以说是“鸽群中的猫”。

有时候,外国人对中文语境的诠释,就是有些奇怪的,我从前也切身体验过,真的会让人无法理解——譬如,西蒙对于“鬼”字的误解,她叫那个娃娃鬼公主,在一对一上课的时候,学生潘晓自然也开始这么叫它。

最后,利用反推法,因为西蒙确实叫那个娃娃“鬼公主”,所以大小鬼朝上的扑克牌盒里确有毒品……顺便说,在那样的盒子里,若是采集真空包装,难怪搜毒犬也闻不出来。这个反推,跟我“凝视摆有扑克牌的货架,惹来杀生之祸”这件事,有互相论证与加强的效应。

综上,我称这部分为“妄想”,荒谬且疯狂。它解释了我被追杀,和潘晓叫娃娃“鬼”的原因,太荒谬了……幸好的是,不管它的对错与否,都不会对我们最后半小时的计划造成什么影响。

对于这个直接逼问西蒙的计划,我们只需要知道,她是偷毒者,跟毒贩并没有直接的瓜葛,所以直接的逼问并不会打草惊蛇。而且,身为偷毒者,如果西蒙知道制毒点的确切位置,她不会像那些吭哧瘪肚的毒贩和当事人,而是毫不留情地说出来,因为她是局外人。

“棉花厂。”教室里,她马上说了出来,在胡警官大喝“你最好知道”的下一秒。

“杂货店对过的棉花厂?不可能?”胡警官恼怒,“我们就在那里监视的杂货店!”

“那你们肯定是在楼上监视的,而不是地下。”西蒙说,看样子,已经准备好跟我们走了。

“地下?”胡警官反应过来,颤抖着拿出手机。

“确实。”我打趣道,“你们确实不能在地下进行监视。”

31

钱子雯说着她精妙的长篇大论,大气不喘。三公里外,农民张贵中检查无臂人的呼吸。气息很弱,几乎没有了。他下意识地想要报警,叫救护车,因为这个男人正在濒死的边缘。

“别。”电话还没拨出,无臂人睁开眼睛,“别打电话。”

“你是谁?你怎么会,怎么……”

“我叫谢齐林。”谢齐林气若游丝,却音量适中地说,“我是桃源农庄,老板娘的儿子。”

“徐秀蓉的儿子?”

“是。”

“你怎么会,这,这……”

“听我说,你不能打电话。”谢齐林从车子扭出来,“我得确保我马上能回到农庄。那里有我的朋友。如果我不提醒他们,他们会很危险。”

“那也可以打电话啊……”

“不行!”谢齐林吼,然后咳嗽起来,像是伤口震荡,发出撕心裂肺的呻吟。

张贵中看着那辆撞在老树上的车,和那一长条没头的滑行痕迹。

“带我去。”

“去哪里?”

“桃源农庄。”谢齐林边说,边感觉抱歉:他刚刚为了更大的利益,把这户人家推入了必死的境地。如果那两个人有增兵,他们一定会顺着痕迹找到这里,到时候……

这样做对吗?

如果是那法,他也会这么做的吧?

“桃源农庄?”张贵中还完全被蒙在鼓里,没头没脑地问道。

“是的,桃源农庄。”

32

“我们带走了西蒙,她对自己两年前参与偷毒贩毒的行为供认不讳。”钱子雯得意地撇了撇嘴,“韩警官接到我们的通报——他就和队友潜伏在棉花厂的楼上,准备在行动开始时拿下张汉。在得知制毒点可能就在自己脚下的时候,计划变更了,行动开始,整队人马找到入口,攻入地下室,那个一分钟前才得知其存在的地方,摆着竖条三张大桌子,像是流水线一样,十几个工人在劳作,还有三个拿枪的男人。冰毒像是山,就堆在房间的一角。”

“西蒙给了正确的信息。”陈铭满意地点了点头。

“她没理由给错的。”钱子雯说,“警方成功突击了制毒点,和遍布全省的数十个贩毒毒窝一起,一举歼灭。”

“所以,正义得到了伸张。”徐鹏笑。

“是的,正义得到了伸张。”

“喂,喂,那个。”肖冰问,“后来呢?事实证明,你的那些推论……都是对的?”

“嗯,这个嘛……”

33

那是一个难忘的夜晚,对全省的缉毒警察来说,对那些屁滚尿流的毒贩也是。对我,和韩警官他们尤其是。经过数月的缜密谋划与锁定,公安那密不透风的天网悄悄地笼住了罪恶,就像故事里说的那样,在收紧之前,可不能让猎物察觉到什么不对了。

在这种极度紧张的情况下,对制毒根源的调查尤其困难,进退维谷。灰色线人所提供的信息,也就是“张汉”的名字,虽然不是很可靠的资源,但警队还是努力地跟进了一个月,冒着生命危险。在上面宣布舍弃这条线的时候,我能充分感受到他们的懊恼与愤慨。

所以,换句话说,全力支持我的想法,这也是一种必然的结果。既有公,也有私——他们想让所有坏人落网,也不想让自己日夜颠倒的辛苦白费……

是,西蒙有我们想要的信息,可就是因为那近乎病态的高度紧张,和不能打草惊蛇的执念,导致了“即使知道对方可能知情,也不敢直接讯问”的尴尬境地。所以,我那推论,应该算是帮了大忙的:知道西蒙是偷毒者,就算不能完全确定,也是一个特别宝贵的突破口,值得为之冒险。

退一步讲,如果不知道这一点,就盲目地询问西蒙,西蒙很可能会为了逃避刑罚而矢口否认,甚至信口雌黄,然后时间到了,我们也就错失了制毒点……而我在当时明确说了“你和潘斌海偷毒”这样的字眼,西蒙便误以为我们真的掌握了什么实质性的证据,可以直接定她的罪,防线就荡然无存了,把该说的说出了口。

两天后,我得到了后续审问的一些反馈,从好心的胡警官那里。

“不得不说,你真的是神了。”电话里,他第一句就如此恭维道。

“啥?都是对的?”

“才怪。”胡警官哈哈大笑,“钱子雯,别沮丧,听我说,这才是你神的地方。”

他先简单地阐述了两点:第一点,盒装的扑克牌确实是那些毒贩藏毒的工具。在棉花厂的地下室有一个密道,可以直接通到杂货店下面。张汉的工作,就是把那暴露的一袋袋冰毒装在特制的扑克盒里,囤积在杂货店,再一点点地运出去。在2016年之前,这本是潘斌海的工作。潘斌海死后,张汉便高价从姚莉手里把杂货店买了下来,好继续他们的勾当。

“地道挖在最西边,没装修的小房间里,家里就潘斌海一个人知道,他也没把装毒赚的钱给过家里,而是自己拿着快活。”胡警官告诉我,我不吭声地听着,思忖半晌,确认道:

“那,确定,毒品是装在扑克盒里?”

“没错。”他说,“只不过跟‘大小鬼’没有关系。”

“哦,是吗?”

“是的。”胡警官笑,“告诉你,他们根本没有分什么‘大小王’朝上的盒子,那些扑克盒里,无一例外,全是盛满的冰毒。”

听到这里,我开始有些迷惑。

“还有啊,在审问西蒙的时候,她说自己对这个‘鬼公主’的名字一无所知。钱子雯,你的第二段推论真是错得离谱啊!”他滔滔不绝,说西蒙偷毒,不像是潘斌海那样,为了赚钱让自己挥霍——她的母亲身患重病,在审讯的时候,她泣不成声,一再说明自己只是太需要钱了,而被带入了歧途。

“不过!”看我半晌没回话,胡警官认为是他伤了我的自尊心,赶紧补充道,“歪打正着吧,扑克牌盒藏毒那部分,这才是真的神呢……还有啊,你的大部分想法都是对的。特别是西蒙和潘斌海的渊源,虽然仍然有些出入但是……可以忽略!全踩在点子上!”

“嗯。”

“你什么时候回去?”

“今天下午吧。”

“那就不送了,再见。”

“再见。”

34

我离开A市的时候,先冒着延误的危险,去了一趟姚莉那儿,意在归还鬼公主。

“我做到了,”我说,“砍下了所有人的狗头。”

本以为还需要详细解释。姚莉没有追问,像是有一种感应,意会地笑了笑,接过娃娃——这种感应,以前在大学的时候,我和姚静也有,现在,它并没有因为一方的亡故而消失。

“你还会来看我吗?”

“估计近期不会了。”我说。

她点点头,一副沮丧难过的样子。这个女人长得跟姚静很像,只是各个地方都要宽大,脸再略扁一点。我看着她,抑制不住地问道:“现在谁是你的监护人。”

姚莉说出那个叔叔的名字,那个在葬礼上对其大打出手的暴力男。我的心脏一阵抽紧。

“以前,我不想自杀。”她兀自说道,“因为我总觉得自己应该找回女儿的娃娃,没有什么缘由地,就是一心想要找,最后连死这事儿都忘了。现在想呐,估计就是身体的一种求生机制,在你绝望至极,本应一心求死的时候,给你一个虚无缥缈、无关紧要、又不得不完成的,任务?”

她继续说,在找到鬼公主之后,自己的脑子好像也正常一些了,在很多方面不再这么偏执,当然,也更悲伤了,更想去死。”

“给我一个理由好吗?”她认真地说。我晌久才反应过来,她说的是“不去自杀”的理由。

我慎重地想了想。

“那我再给你一个任务,行吗?”

“什么?”

“康复出院,然后自己到上海来,我招待你。”

她笑了,不像是那种拨云见日的笑。那笑容充斥着抑郁,我们的告别在这般阴郁的气氛里草草结束。那之后的一个多月,我都为此而感到不安。或许我绞尽脑汁说出的话,就像一碗假惺惺的心灵鸡汤,并没有什么实际的效益。

一个月前,也就是7月份,我接到胡警官的电话,他说姚莉死了。

死于自杀。

35

“好惨!”徐鹏感叹,“终究还是没有一个活下去的理由!”

“还能有什么理由呢。”徐老太叹气,“家人全没了,经历了这样的一系列事情,只剩自己了,还能有什么理由呢?”

“这表面上是一则雯姐巧歼毒贩的故事,情节扣人心弦,主题也颇有子时诡话一贯的味道。”乔姗总结道,“那就是人性的‘不光明’,你不能直接就说人性黑暗,它不黑暗,只是同样不光明。

“我觉得姚莉的叔叔最能体现这点。其实,根据剧情的连贯性来考量,雯姐可以全然不提那个严肃,苛刻,又毫无同情心的男人。但是雯姐提了,还花费了一定口舌来形容他……这就是人性的不光明——你能叫他坏人吗?不能,因为他实则是承担了监护姚莉的责任,但他也绝对不是好人,好人不会对一个毫无自制能力的女亲戚大打出手,即使是为了平息事端,事实证明,差一点,只差了一点点,场面就要因此失控。”

“人性的不光明。”钱子雯笑,“我喜欢这个概念。”

“是的。”乔姗继续说,“除了那个男人之外,还有结尾提到的,协助潘斌海偷毒的西蒙老师,也是一个苦命人。身患重病的母亲,和经济上的压力,让她过于轻易地坠入了深渊。但她并不坏,某种程度上来说,多亏了她的坦白,和及时相告,警方才能把制毒点一举歼灭……哈,可能我的侧重点有些清奇吧,反正,这就是我最深刻的一段感悟。”

“感谢分享。”钱子雯过分客气地鞠了一躬。

“不过,总觉得故事还没完。”肖冰说。

“没有完吗?”

“是的,张医师,确实没有完。”钱子雯很快地接了上来,“我对于鬼公主,和扑克牌大小鬼的推论是错的。这再次扯出了开篇时的一道谜题:鬼公主,到底为何被称为‘鬼公主’?”

“不会悬而未解吧?”陈铭担心地问道。钱子雯没有回答他,而是自顾自地掏起了口袋。

“姚莉死了之后,”她把掏出来的东西攥在手里,不让大伙看见,“老护士长整理了她的遗物。在她的储存柜深处,有一个从没有拆封过的纸盒子,里面的东西,就像‘死亡’的俄罗斯套娃——是她女儿的遗物。”

“潘晓的遗物?”

“是,潘晓的,那个可怜的孩子。”那是一张折成多层的白纸,边缘还有锯齿状的扯痕,像是从类似于素描本的地方撕下来的,纸页已经泛黄,钱子雯把它摊在桌子上,还没完全张开,就看见上面写着密密麻麻,生嫩的汉字,“遗物里有一本画册,但上面却没有画什么东西,而是写的日记。”

大家看着那张徐徐张开的纸页,默不吭声。

“你们看看吧,一个一个来。”钱子雯先叫旁边的张医师看,张医师看得很慢,直到其他人都按捺不住了,乔姗和肖冰不安分地凑了过去。看到最后,张怀满的脸色有了明显的变化:

“怎么可能?”他哆嗦着说道。

“不会是这样的吧?”陈铭大喝,“不可能!”

“其实,在这个对我们来说,仍是如此陌生的世界。”肖冰来了一句,“一切皆有可能,唯一不可能存在的,只有这个‘不可能’本身的概念罢。”

36

徐老太看不清小字,由徐鹏帮她读了出来。

“2016年9月11日,今天的天气不好。”徐鹏放慢语速,可以听出来,他在读的时候,已经自行把一些稚嫩到不通的语句做了修改,“鬼公主求我帮忙,要我帮她藏起来……她说如果我把她藏起来,她就告诉我我一直想知道的,她名字的意思……她说这跟我爸爸有关,也跟西蒙老师有关,他们在做不好的事情,通过她,这让她很难过,也给了她这个‘诅咒’般的名字。额,那孩子写成了‘组舟’……所以她是鬼公主,而不像小卡,小兔她们那样,有一个好听可爱的名字……她想摆脱这个‘诅咒’,又写错了,嗯……最后,我把她藏在她想要的地方,她说我要帮她,因为我是她最好的朋友……我不会跟任何人说的……”

听罢,徐老太的反应比其他人预料得要小很多,只是苦笑道:“还是一个连‘诅咒’都不会写的孩子呢。”

“但她却能听见洋娃娃说话,这……”陈铭眉头紧蹙,“这难道就是解答……这个名字,真的是娃娃亲口告诉她的?”

“是,有时候,身为孩子,就是能看到成人看不到的东西。”钱子雯说,看着那张写满字的素描纸,“说实话,在胡警官刚给我寄过来的时候,我也感觉到了震撼,不得不说真的是太离奇了。

“日后,待我平静下来,想想也是,就像肖冰说的那样,这个世界上,哪有什么绝对不可能的事?娃娃是有生命的,也可以跟人对话,但是它们只跟真正爱它们的人说话,就像潘晓……一个还不知道‘诅咒’怎么写,就受到‘诅咒’的孩子,她想要解除诅咒,藏起了装有接头字条的鬼公主,最后却捞得了惨绝的收场。”

“还不知道诅咒怎么写,就受到了诅咒……”肖冰感慨道,“其实吧,雯姐,还有另一种解释——身为世故的成年人,我想,这一切的起源,应该是潘晓觉得自己变成了大人们干坏事的帮凶吧?”

“怎么讲?”

肖冰说出自己的看法:“我就是想啊,鬼公主的‘鬼’,或许是潘晓所知最负面的词汇了。她给娃娃起这个名字,是因为痛恨爸爸和老师的行为,以及自己在不知不觉中成为帮凶的事实……从某种程度上来讲,‘鬼公主’其实是潘晓给自己起的名字,只是潜移默化地,也把它强加在娃娃身上了,并在日记里,把那种绝望与罪恶,用孩童独有的幻想方式表现了出来……”

“你的意思是,娃娃本没有生命,而潘晓因为自己是帮凶的事实而感觉罪恶,就给了那个藏字条的娃娃起了这样的名字,像是一种自我的惩罚……”陈铭局长率先接茬,简单地总结了一下,“诶!这确是一个说得通的解释!”

“不管是钱子雯的,还是肖冰的解释——娃娃到底有没有生命呢?事实到底如谁所说?我们没有准确的答案,无法改变的是,孩子都是最无辜的受害者。”徐老太悲哀地说,大家纷纷点头。

“你们更倾向于哪个解释?”半晌,徐鹏问。

“我倾向于后者。”张医师如是说,“还是可以解释的,我能够接受一点。”

“那个,我反而更倾向于前者。”紧接着,乔姗说,“我想啊,如果洋娃娃真的有生命,鬼公主在意识到自己害死了潘晓之后,十分愧疚,便把自己的丢失幻化成了让女孩妈妈,也就是姚莉活下去的理由。”

“这个可以有!”肖冰惊呼。

“确实,连姚莉自己都说了,这是一个莫名的理由,但过去两年,她确实是倚靠着鬼公主活着的……”钱子雯客观地分析道。

“好一个不够格的悬疑故事。”陈铭摸着他隆起的肚腩,坏笑着,“推理错了一半,但我不得不承认它很精彩,谢谢你,作家!”

“不用谢啦,虽然你这么说,我有些高兴不起来。”

“四点半了。”徐鹏提醒,“我们快一点吧,是不是留给‘子时’诡话的时间不多了?”

“是不多了。”大家应和着,调整状态,准备进入下一个故事的神秘氛围。他们不知道的是,留给谢齐林的时间,更是越来越少——

真正的子夜,即将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