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诡话之鼠王(下)

25

“程瑶!程瑶!”我犹豫了几秒,见她还是一副要死不活的模样,便开始轻轻拍打她的脸颊。她的脸上有一股极冷的湿气,不用说,待在这样的地方整整两天多,只怕一不小心就会阴出毛病,最后死过去。

这里离地面大概四米多,我是蹭着边上几节残缺的扶杆跳下来的。外国电影里,下水道都是那种宽大的,犹如地下迷宫,可以走人的隧道。而我当下身处的地方,十分狭小,那一条条不知延伸到哪去的小洞口,只有老鼠或以下的东西才能自由出入。不过,肮脏的程度倒是差不多:腐坏的落叶,脏水,昆虫的死尸,很多说不清是什么的东西,半凝固的,液体状的……

这里的气味极大,阴地沟的味道,让人难以呼吸。我不断地拍散程瑶脸上的湿气,但她还是一点反应都没有,眼睛失焦,双手摁在她的肩上,可以感觉到微小的颤动。

“程瑶!”我依然是用气音叫她——不敢太大声,因为那东西可能会回来。

五分钟前,你们应该还记得,我被那粮米店的狼狗摆了一道。我害怕它的吼叫会给我招来杀身之祸。事实是,它们没有上来——我再次往下探去,硬着头皮,发现那群小东西不见了,只剩下程瑶一个人。

于是我下来了,用蛮力拉开盖头,三两下便抵达了这里。事后回想,我无法判定这是一股冲动,还是某种程度上的勇敢……“这是一个明智之举吗?”不是,我可以回答,但却依然会这么做。无关所谓的冲动与勇敢,更无关风月。这就是一股劲,我总觉得,是冒险精神,骨子里的冒险精神——在大兴安岭,为了寻找失联的队友而独闯熊窝,不带任何帮手;比利牛斯之巅,纵身滑下万丈斜坡,没有半点保护措施……

成功几率不大,但终究有可能成功啊,风险越高,我就越发想要一试。可能我注定要成为一个职业玩命之人。

但是,若那下面受难的不是程瑶,而是一个素不相识的人,我还会这么做吗?真的,不知道该怎么讲,总是想不出一个合适的答案,关于自己的本质……

我是一个凡人,却一直在心里否定这点,试图挖出与众不同的论据,纠结到死也无法自圆其说,或许这就是悲哀的地方。

“狗叫。”程瑶说,神情依然恍惚。

“什么?”

“它们被吓跑了,因为狗叫。”她的嘴巴开合,声音像是脆弱的玻璃,令人心碎,“把它也一并拖走了。”

我不再拍打她,改为摇晃。那一瞬间,程瑶突然浑身一缩,像是被电击了那般。紧接着,她猛地向前倾,狠狠撞到我的身上。在我竭力保持平衡的时候,只听“呕”的一声,是程瑶越过我的肩头,吐出了一串胃酸。

她回过神来了,捂着自己的心脏,开始哭。像是噩梦初醒,而我告诉她可怕的事还未过去——

“我们得上去。”我说,“然后跑到我家,就安全了。”

“肖冰?”她止住哭泣,看着我,好像刚刚发现面前的人是我,怎么可能。

“你还好吧?”

她摇摇头:“我,我……”

“我们得上去。”我重复,“振作啊程瑶,我们得先上去。”

“它会回来……”

“对!我们得快,你先——”

我发现这比想象得难。自己出去十分容易,重点是程瑶——她虚脱了,有点生物书上写的脱水症状。开始几分钟,她努力想要站起来,膝盖却发不出力气,再加上这里臭得让人抓狂,我很想哭,但是忍住了。

“它会回来,肖冰。”程瑶又一个没站住,滑到那滩脏水里,神情绝望,“它会杀了你,你得快点出去。”

“我不。除非你先出去。”

她瞪大眼睛看了我一会:“不!不对……为什么?又不是……”

“可能是绅士风度吧?”我说着,借助那外面漏进来的一丝丝月光,揽住程瑶的腰,再次往上提,“再说,难道不是因为我吗?你现在这样?”

“什么?不是!”

我使劲,让程瑶站起来。是的,我想把她救出去,动机可能跟电视里每一个见义勇为,不惜牺牲自己的人一样,也可能不大相同。

我似乎听到了鼠群的撕叫,在遥远的通道深处……别多想,反而碍事,我告诫自己。程瑶终于站了起来,一个趔趄,好在最后稳住了。

沿着那几条残缺的扶杆。程瑶爬得很稳,或许也有肾上腺素的功劳。等她腾出一个人的位置,我立马紧跟其后——待会儿一上去,就头也不回地往家里跑,是的,沿着高层那边,不会很偏僻,指不定还能碰到几个夜归的路人。

我想着,程瑶的头已经探出了井口。她停住了,天呐。

“程瑶?”我推了推她的鞋底,“怎么不走了。”

程瑶晃过神来,我不知道刚刚发生了什么。就在她两手扒着错位的井盖,欲要往外翻的时候,意想不到的状况发生了。

“啊!”那双布满污渍的卡帕女鞋踢中我的脑袋,程瑶尖叫着,失去了平衡——是那只狼狗,它又开始吼叫了,声音难听,震耳,凝聚强,像是一道连环冲击波。程瑶的一只手还抓着阴井盖,在下坠之前,我有一股很不祥的预感。

回过神来,那只狗还在狂吠,只是渺远了许多,像是隔了一堵墙。我全身泡在那滩脏秽里面,腐坏的枯叶扎得手臂和脖子奇痒、生疼。程瑶叠在我的身上,一动不动,像是一具刚死的尸体。

最要命的是,我什么也看不见,眼前一片漆黑。除了左上方一个颜色略淡的小点——那是井盖旁被刨开的泥土,可以让鼠王和鼠怪自由出入……就是那个破孔,陈局,我一开始用手电筒往里照的那个。

“肖冰?”程瑶动了一下,开始挣扎着起身,一边叫着我的名字。

我没有立刻作答。一想到盖头合上了,出路断了,便紧张到透不过气来。

“我们都出不去了。”她过分平静地说,只是在阐述当下的事实。那只盖头很硬很紧,在外面抓着把手,也要费上九牛二虎之力,才能将其扳开,而下边没有任何借力,它还顶在头上起码两米多高的位置,徒手打开是绝无可能的。

“我试了两天。”她又说,“真的没法开,除非你有撬棒之类的东西,可以顺着那被刨开的破孔……”

“我有。”

“你有?你有撬棒?”

“差,差不多吧?”

26

那把银质的双截棍,我分明是带下来了,在试图唤醒程瑶的时候,又将它顺手放在了哪里——是哪里呢?本来应该是极好找的,这阴井底的黑暗却给我们徒增了难度。

“肖冰。”

“什么?”

一个硬物怼上我的肚子,我无意识地一躲,结果撞到了后面的边壁。

“我找到了,你的双截棍。”那冰凉的触感,搁在我的胳膊上,我小心地接过,生怕失手,“我是不是怼到你了?”程瑶问。

“没事。”

“疼吗?”

“不。”我说着,摸索到那几条扶杆,朝上爬去——时间一久,眼睛也算适应了黑暗。我对准那个破孔,把合在一起的双截棍插进去,找到适合的角度,试着撬动。这要费点时间,我意识到。虽说不是希望全无,但在短时间内,无法撼动这么沉重的根基,需要一点点地使之偏离轨道,然后一个蛮力,方可撬开。

然而,那群老鼠,和与其相连的鼠怪,可是随时都有可能回来的。我心里明白,若是它突然回来,而我却还没把井盖撬开……可是会死的,那无数的尸体告诉我,那只小东西杀起人来可毫不留情。除了程瑶,它不会动程瑶,事实证明,只是用她来满足自己离奇的私欲……

“你是怎么找到我的?”棍子堵住了仅有的微光,这里暗得吓人。在这样的环境下,程瑶的声音比往常清楚得多,“嗯?”

“说来话长……也不长。”我想了想,组织语言,但没有停下手里的活,“我碰巧遇到,又跟踪它找到这里的。”

“为了救我?”

“可以这么说吧?”盖头微微撼动了,我继续用力,“那天在肯德基里……对不起啊,我那个抽风了,胡乱说的。”

意料之外,程瑶开始哭,嚎啕大哭。我吓得停下了手里的工作。看来是真的没错了,我鲁莽的羞辱间接致使了程瑶的落难……想着,我悔恨交加,什么也说不出口。

“我就等着这句话呢。”程瑶说,我一愣。

“什么?”

“你的对不起啊!”她这么说,又开始哭,“你知道我为什么撑到现在吗?我本来一秒也不想待下去的。只要反抗,那东西就会杀了我……但是我没有,我想啊,就这么死了太惨,竟然被你这么羞辱,还没捞得一个道歉,太惨了不是?我、我、我咽不下这口气的——”

她的情绪太过激烈,以至于开始打嗝,干呕。我消化着那一串话……所以,综上,是我让她活到现在的?

“对不起。”我又说。

“你得继续了。”听语气,她是稍微平息了一点,提醒我,“把那个盖子撬开。”

我继续。那盖子十分顽固,我一点点地撬动着——这是在跟死神赛跑,没错,可不能有半点的失误、和怠慢。

但我怕自己赶不上了。会死在这里,换句话说……如果真的会死在这里,在死之前,我必要搞懂一些事情。

“所以,是因为我吗?”我朝下问道,“我间接地让你,这,这,这样了?”

“不是。”半晌,她回我。

我继续扳动着撬棍,等她的下文:

“这跟你没关系。”她告诉我,“只是恰好等到它的时候,没有带任何防具罢了。”

27

程瑶说,那是一把瑞士军刀。每天晚上,她都会随身带着。

“垃圾房里有一堆猫狗尸体,你应该知道了吧?这就是我说的线索。”是的,自第一起命案发生以来,程瑶每晚都会在小区附近游荡,揣着军刀。她觉得那只鼠怪应该可以顺着气味找到她,事实却没有。于是程瑶反过来,开始主动地寻找一些蛛丝马迹。终于,在垃圾房的一个暗门里,她发现了那堆尸体,月牙状的伤口,能证明到底是谁干的。尸体的腐烂程度不一,则说明它还会回来。一周以来,程瑶把游荡范围缩小到垃圾房附近,每天晚上都溜出来,逛上三四个小时,因为这是必要了断的事情。

但鼠怪却迟迟没有出现。这很诡异——既然它能跨越半个中国找到自己的方位,近在咫尺,怎么就找不到了呢?带着这个疑问,程瑶更加谨慎地展开行动,却再也没有什么收获。

上周六,大润发的肯德基,我跟她说了一些悖论,在出言不逊之前——这很重要,让程瑶在难受之余,意识到事情可能比想象得复杂。下午七点,她去了科达,把死猫死狗的照片交给老板娘冲印——她本想周日取回来,放在卧室的枕头底下。这样子,如果自己真的惨遭不测,至少还能向人们传达一些信息。

结果,程瑶没能取回那十二张照片。就在她从科达回家的路上,一条从未踏足过的巷弄深处,它就在那里——它们,准确地说。只消看一眼,程瑶就全部明白了:关于陈建兵没有看出鼠王、鼠怪间身高差的原因;关于那家伙为何迟迟找不到自己,既然都能精准地翻越上千公里,来到这座毫不起眼的小城……

“它老了。”程瑶站在巷弄深处,对着空气说道。

是的,它老了,那只小怪物老了。就像是佝偻的老人。如果说十年前正是壮年,才有40厘米的身高,那么现在……确实可以说得通,衰老使身体萎缩,这不是个例,就说人吧,也是会越老越矮的——只是没有这么明显。它现在就跟普通老鼠那么大,怪不得陈建兵没有看出什么不同的端倪。

可以想象,一开始,鼠怪还是十分灵敏的,可以相隔千里地锁定程瑶,然后踏上找寻之旅。只是,随着时间的推移,不管它是根据气味,还是什么更加特别的东西……找寻变得越发困难,原因很简单,还是那个原因:它老了,老得不成样子,以至于耗费了十年,千辛万苦,终于抵达这里,却怎么也寻不到程瑶的气味,有一种前功尽弃的感觉。

那八九只灰鼠组成的鼠王十分亢奋,一个劲地往程瑶这边扑,而鼠怪却镇定得很。它不紧不慢地走着,就像是一个处变不惊的老叟,步履蹒跚。鼠王反复拉扯着,它大吼一声,所有老鼠便像栽了跟头一般,灰溜溜地回到它的后面。

看着它们朝自己走来,程瑶下意识地掏兜,却发现军刀不在口袋里——因为这次出门主要是为了洗照片,没想到会发生这种事,那把刀可能正躺在书桌的抽屉里,悠哉惬意着呢!

威胁越来越近,程瑶想要跑,却迈不开腿;喉咙被扼住,一个字也说不出口。空气粘稠了,散发着一种……真是久别的感觉。它正在看着自己,积蓄了十年,那目光充满杀伤力,一泻千里,程瑶甚至感觉整个巷弄正在扭曲变形……

“它叫我走。”

“什么意思?叫你走?”我问道,同时猛撬阴井盖,第无数次地,渴望能出现一些大的转机。看手表,从盖头意外闭合到现在,二十分钟过去了——我的眼睛正越发适应黑暗,甚至能够看清程瑶蹲在井底的轮廓。她还在讲述事情的来龙去脉,关于她是怎么被关到这里来的。

“对,它叫我走。”程瑶含糊不清地解释道,“然后一直跟着我,在路旁的绿化带里……只要我偏离了它预想的路线,它就会发出警告,用灼热的目光,让我窒息,无法动弹。”

就这样,程瑶被带到了这片小树林里。鼠怪站在井盖旁,无声威胁,她只得下去——下到这肮脏的阴沟里,开始忍受那童年阴影般,长达两天两夜的折磨。

“它肯定是碰巧找到我的。”最后,程瑶说,“也不一定,但这已经不重要了。”

不重要了?我不知道这句话代表什么意思,也无暇去问,消化着她的阐述,有些难以置信,却让所有的疑惑迎刃而解——鼠怪老了。十足有力的答案,透着一股宿命般的阴冷。

还有,不幸中的万幸,我跟这场可怖的囚禁没有什么必然的关系,大可不必太过自责。

井盖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错开了一道缝,外面原本也是昏暗的,但相较这井底的漆黑,反差强烈,就像是窗缝里射进来的破晓晨光,那般耀眼。

“开了!”

“你先出去,快。”程瑶说,“我就在后面。真的,肖冰——你得先出去。”

这其实很合理。因为我才是那个会死翘翘的,若事态变得不尽人意,它们卷土重来……我奋力推开井盖,都来不及呼吸一口新鲜空气,就手脚并用地往外爬去。

“跟上来!”

“程瑶?”

没有回话,取而代之的是另一个可怕的声音。

28

“它们回来了?”张怀满问。

“是的,它们回来了。”

“我一直在想。”徐鹏晃着腿,茶柜咔嚓作响,“那只鼠怪到底是什么来头?”

肖冰没有正面回答,告诉徐鹏,接下来会解释到的。

“挺有意思的。”钱子雯扳着短粗的手指,“我是说,子时诡话里出现过的非人生物——水怪是凶手虚构的,恶龙是一只来自地狱的大犬,裙鬼是匍匐在大学校园里的人形生物,而还魂记里的鬼胎,则是邪伦的产物……直到现在,已经是一个较完整的体系了。真不知道这‘鼠怪’的来头是什么呢,我很期待,肖冰。”

“我有一个疑问。”

“说,小姗。”

“就是……那十年,鼠怪到底是怎么……总觉得有些玄幻呐?”

“你是说,它不可能翻越半个中国,找到程瑶?”

“单从路途险阻来说,”乔姗向肖冰解释,“它怎么会不被人注意到呢?”

“这或许能和鼠王现象放在一块解释。”

大家面面相觑。

“是这样的。”肖冰前倾身子,靠上桌沿,拄着的两只小臂在半空画着圈圈,神情专注,“大家回忆一下,我说过,历史上的鼠王现象成因,都是什么?”

“鲜血,脏污,冰冻,粪便,或者只是简单的打结。”

“唔!小子。”陈铭惊呼,“你记性好好。”

“他擅长记忆,徐鹏他。”徐老太笑着说,“一直参加脑力竞赛呢,代表区县。”

“不得了。”肖冰点点头,“说的没错,鲜血啊,粪便,打结,这些现象的前提,应该都要符合‘脏’和‘窄’才对。干净的场所不会堆积粘稠的秽物,而宽阔的地方根本就不存在尾巴缠绕打结这一说……你们知道有哪些脏和窄的地方吗?”

“下水道!”钱子雯头一个反应过来。

“是的!下水道。其实,从古至今,很大部分的鼠王都是在下水道里发现的。那里老鼠多,有些通道又脏又窄,数只老鼠同时挤过去,一定概率就会缠在一起。”

“所以,肖冰……”徐老太开窍了,“就是说,鼠怪它,是顺着下水道系统一路过来的?在哪里,不小心和过路的老鼠缠在了一起?”

肖冰做出一个电视里主持人在嘉宾答对问题后普遍会做的手势:“没错,没错,这也是它为什么要把程瑶关到那里的原因——它熟悉那里。”

“话说,接下来怎么样了?”陈铭问。

29

接下来,别急,快要接近尾声了。

那是九只灰鼠,和一只诡异的生物相继发出的怒吼。程瑶呆若木鸡。我趴在下水道的阴井口,朝下看去——它们回来了,这个角度,略带俯视地,我看到了鼠怪的正脸,就如程瑶此前形容的那样,扁,像是人脸。但我觉得,与其说它是人脸,猴脸或许更为合适一些。因为人的脸上没有那么多的皱褶。

胃毫无预兆地顶了上来,把上面的器官一齐堵到了喉咙口。它在看我。仰起头来,越过程瑶,看着我……前面说过,只是瞧着它的后背,会感觉到全世界的脏秽,就这么糊上自己的眼球。而与它对视,则让我觉得那脏秽就是自己。这个世界不好,这个社会不好,我更是不能再糟。从那腥红的豆眼里面,我找不到一丝正向的东西,反之,充斥着暴乱和沉沦。

程瑶从小就开始遭遇这些。无法想象。之前,我觉得这个女孩孤僻,为人处世还有些病态,而现在,我只觉得她坚强过头——要换做是我,6岁就……爸妈还……我想自己应该早就不在人世了,甚至会做出一些极恶之事。

“跑!”程瑶失声大喊,“把盖子合上肖冰,堵住破孔然后跑——”

我还没有晃过神,深陷在卑劣,厌世,空虚的外来情绪里。体内,一切美好的因子被全数占领。这个世界真像它传达给我的那般,存在如此邪恶的罪孽吗?

我听见程瑶的尖叫,和分明的一记闷响,眼睛重新聚焦:只见手边的双截棍不见了,程瑶双手握着,抡向那团躁动的鼠肉。

鼠王的右侧被打扁了,保守估计,起码有三只灰鼠的脑袋开了花。

惨叫声响彻水道,剩下的几只老鼠子弹般冲向程瑶,拖着几具流脓的尸体,径直撞到了她的怀里。

她会死的。

天呐,她真的会死的。

程瑶的上衣被咬破了,那几只老鼠像是疯了似的,想要把她撕成粉碎。当时我没有注意,事后回想,鼠怪——它没有参与,而是在阻止它们,朝反方向拉扯,挣扎。

我一跃而下,因为身子太软的缘故,没有站稳,狼狈地一头栽进脏水里。还没等爬起来,就感觉鼠王蹿上了我的脖子,软乎乎的,教人发毛、发痒,下面还拖着几只黏黏的死物,参差不齐地搭在我的胳膊上。我惊跳起来,又狠狠地摔了一下,脏水四溅,也算是暂时抖落了它们。

一阵近乎休克的眩晕感,我浑身无力,只感觉被一束高维度的绳索捆绑,拉扯。谁在亵玩我?为什么我越想站起来,就把我捆得越死?意识跟行为,像是隔了一层厚厚的毛玻璃。

这股眩晕感持续了很久,后来想想,估计是摔得太狠了——也没有别的原因了,不是吗?程瑶时不时地发出惨叫,我怕她会被杀死……等我终于恢复过来,只见程瑶就在我的旁边挣扎,鼠王攀附在她的脖子下面,衣服被扯得不成样子。说到衣服,我才发现,她的上衣仍是在肯德基里穿的那两件,亮黑色的短夹克,和打底衫,只是下面换了一条蓝色的牛仔裤。

打底衫被染红了,我绝望地意识到——本来,我以为程瑶不会死,因为“它喜欢她”。确实,鼠怪不会杀死程瑶,但那些老鼠会,一旦它们被激怒了,就像现在这样……

多年以来,几经回想,我始终认为是鼠怪身上散发的邪恶,赋予了那些老鼠攻击性,就像是陈建兵的兴奋剂,只不过相对来讲,前者要比后者强劲得多。一开始,鼠怪还有完全的能力控制它们。但现在,就像前面说的那样,它老了,控制能力是不是也相应地减弱了?所以,在听到狼狗的怒吼时,它没有稳住它们,反而是被狼狈地拖走,拖进下水道深处,进行了一番无谓的躲藏。

最可悲的,不过是垂垂老矣。我想它根本就无法阻止那些老鼠杀死程瑶……此刻,它们正准备对程瑶下死手。在最后关头,我想也没想,就伸出手去,一把抓向这群邪物,试图把它们拎起来,再狠狠地甩开。

说到这里,你们要知道,对于心里抗拒的东西,它碰到你,和你主动去碰它,感觉是完全不一样的——刚刚,它们蹿上我的脖子,我只是感觉浑身发毛;现在,它们就被我攥在手里,掌心是一团打结的尾巴,离心力的作用,死鼠活鼠扭曲在一起,这种感觉,怎么说,活到现在,也只是经历过那一次罢了。

我尖叫,因为我甩不掉它们。它们的尾巴绕在我的手腕上,又胡乱地锁住我的指缝,缠得死死的。手背开始被啃咬,那是一种钻心的痛感——我开始死命地抡掌,对着下水沟的边壁,反复拍打,直到手掌全麻,无法言状的浆体和血糊成一片……鼠王的样子呢,怎么说,像是一捆泄了气的气球,又像是一组丑陋的牵线木偶,就这么垂直朝下,顺着我举起的右手,挂在半空。我看着它们,和手上满是的鲜血,心脏剧烈地抽搐着,久久无法平静。

程瑶在后面叫我,好像是在跟我说话,我有些耳鸣,听不怎么清楚,也无心去听。

我把它们杀了?全部?

真的无法相信。

应该听听程瑶在说些什么的,只是我的耳朵嗡嗡作响,意识渺远,是受到了太大的刺激,一时间没法恢复。在抖落那满手的死老鼠时,我发现鼠怪不见了。

“它还活着!”程瑶竭力地喊,这回,终于传进了我的耳朵。我回头去看,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确实,它还活着。

30

“所以……”医院里,爸爸听着我们的讲述,试着总结一些重点,“肖冰,你把老鼠给活活拍死了?”

“是的,他拍死了。”程瑶替我回答说。

这不是我的病房。我没有病房,因为不用住院——只是右手受了不轻的皮肉伤,医师帮我涂上药水,把那唯一的咬伤消毒缝合,再缠上厚厚的绑带……我还是能够自由活动的。程瑶就不一样了。她的上身多处咬伤,再加上两天两夜没有喝水进食,好不容易缝合了伤口,正躺在病床上面,输着营养液。

爸爸和韩警官的问话,理所当然,也没办法,得在程瑶所在的病床旁进行。我的妈妈,和程瑶的舅舅舅妈等在门外,刚刚看他们的架势,显然是被吓坏了。

“后来呢?”韩荆,这个年近六十的老警察接着发问,“你是怎么发现那东西还没死的?”

“因为它本来就没死啊。”我说,意识游离回昨晚的樟树林,下水道——鼠怪还没死,不过也差不多了。它就像是一块被捏坏的动物饼干,右耳和右腿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血瘀。连右手也被削掉了一半多。它半身不遂,缓慢,却坚韧地朝程瑶爬去。我不确定它要干什么,条件反射地捡起地上的双截棍,朝它的头上砸去。

那脑袋变形了,中间凹下去了一块。鼠怪像是一口痰,瘫烂在脏水里,消失了几秒。令人无法接受的是,它又爬了出来,不但脑袋变形,似乎双眼也爆了。但它还活着,继续朝程瑶的方向极缓行进。

“程瑶瑶瑶瑶瑶瑶瑶瑶瑶——”

我停住了抡砸的动作,只听鼠怪用模糊不清,但的确是人类的发音,撕裂地喊出程瑶的名字。程瑶无法相信地看着它,我也惊得无法动弹。不知道过了多久,我又对着它的脑袋一阵猛打,才算是彻底了结了它。

就像是鼻涕,纵使打成那样,还是黏在一起,没有崩解。在确认它不再动弹之后,我扶起程瑶,两人艰难地爬出了这个是非之地。出来后,按照计划,我们沿着高层走,在路上碰到了几个归家的路人,他们帮忙报了警。就这样,爸妈闻讯赶来:妈妈护送我们去了医院,并负责给程瑶的舅舅打电话;爸爸和同事去了那片樟树林,并在我们大致抢救完毕的第二天中午,开始给我们做笔录。

“没有别的细节好说了?”最后,爸爸确认似地问道。我和程瑶对视一眼,同时摇了摇头:“没,没有了。”

我们隐瞒了一些事情,包括鼠怪在苟延残喘时,喊出程瑶的名字,和最后的……这是我们说好的。爸爸,警方他们,出于种种原因,隐瞒了一些事情,我有直觉,那是很重要的事情——在我第一次跟他们坦白一切的时候,就明显地感觉到了。

所以,没有什么特别的原因,我就是不想把所有的细节告诉他们。程瑶也同意,还虚弱地跟我说:“要不就太赤裸裸了。”,那是在高层底下,等救护车来的时候,我们私下达成了共识。

没错,要不就太赤裸裸了。我们留了底牌,虽不知会有何用——警方果真不愿意跟我们分享任何东西。这让我在往后的几年里一再假设:会不会是什么超级阴谋?牵扯到常人无权窥探的角落?

五天后,警方在城镇周报上发表声明:大概意思,就是竖笛女孩,早恋女孩的案子调查清楚了——非人为,而是一群野生的老鼠。不过居民同志大可不必担心,因为他们妥善地处理了威胁,可以保证,街区安全了,不再有任何隐患。

他们没有提及鼠怪,没有提及程瑶所遭遇的,甚至都没有提到“鼠王”的字眼。这很奇怪,我和程瑶就像是做了一场虚假的噩梦,最令人无法接受的,是爸爸和韩警官,不让我们把事情说出去。“这是对你们好”,爸爸如是说——我们又能怎么办呢?生活还要继续,或者说,必要继续。但那不是虚假的梦,而是真实发生过的恐怖。不管是那阴森混黑的后背,还是那双腥红眼睛,短暂地摧毁了我的世界观……

又或是最后的最后,它血肉模糊地喊出程瑶的名字……就像是带病生存,至少对我来说,这个世界破了,破了一个小孔。随着年月的累积,它越来越大,我害怕的是,它终究会进化成黑洞,不费吹灰之力地将我吞噬。

而那黑洞里面,住着远比鼠怪恐怖一千倍的生物,数量庞大,种类繁多。值得一提的是,它们都长着一样的脸孔。

我的脸孔。

31

“不过,说归说。”肖冰笑了,跟前面的愁苦表情形成反差,“生活还是有可爱的地方,不是吗?”

“确实。”徐老太慢吞吞地应和道,听起来颇没底气,是受到了前面一番话的感染,仿佛已经不再相信生活了。

“往后的日子里,我跟程瑶的关系更加深化了。”他继续说,“有了一种患难与共的情感。高三的时候,我们还煞有介事地约会过几次,虽然每次都进行地颇为尴尬,但也算是有一些温暖的回忆了——后来,我回想起那段日子,总结一下,与其说是我们还没有准备好……可以这么想,同生共死过,还持有一些连警方都无从知晓的秘密,这种情况下,挂一个普通朋友的牌子,可比情侣释然,轻松得多。你们能理解吧?”

“能。”乔姗回答。肖冰以为她要继续说下去,等了一会,却没有了下文。

“继续,肖兄。”陈铭再次催促。

肖冰清了清嗓子:“是的,我想你们应该可以理解。后来,我和程瑶分别上了两个城市的大学。那时候马化腾的QQ聊天兴起,我常常会在闲暇时打开电脑,和程瑶实时联络。就像是一对兄妹,聊些家长里短的事——很有默契的是,我们谁也不会在聊天中提到鼠王——或是鼠怪,那些过去的阴霾。这是我们最初的交集,但我们却不愿意去面对它……或许这是最好的。

“光阴如梭。大三那年,程瑶有了男朋友,她给我发了一张照片。我真心地祝福他们。祝福过后,我发表了一通感慨:关于我最开始认识的程瑶,是那样的孤僻,古怪,厌世,像是一座任由海浪蹂躏的孤岛,不修边幅。从高二开始,她明显地开朗了。是在强迫自己开朗,但是没有关系——这是第一步,永远的第一步,不是吗?高三下半学期,那要命的抽动障碍也接近痊愈。

“毕业典礼上,在我们俩的合照里,她笑得很漂亮,嘴角上扬,弧度十分自然,是一种由衷的情感,我也由衷地为她感到高兴。”

“程瑶回复我,这也是六年来,我们第一次重启这个话题——关于那天,在恶臭的下水道里,我为了救她而不顾一切的种种举动……‘那之前,我对这个社会的信赖程度,和安全感几乎为零。你给了我极大的触动,虽然我当时没有表露出来,但确实如此。’聊天气泡里,程瑶如是说,‘因为我认为鼠怪是我自己的事,没人会帮我解决。那天晚上,我看到了一种光芒,是我从来就无从想象的亮度。

“‘我决定振作起来,为了自己,也为了你,肖冰——生活真的可以很美好,再说,我已经摆脱最黑暗的脏秽了,还有什么理由不去追寻光明呢?’”

“真好。”徐鹏感叹,“这就是所谓的,黑暗的尽头便是光吧?”

“那你真的停止探索了吗?肖冰?”钱子雯问,“鼠怪背后的真相,我是说……”

“额,当然没有。”肖冰说,“你们是不是把什么给忘了?”

32

是的,没错。我允诺要在故事的最后讲讲我爸的事。各位,这恰恰是关键的地方。

2008年,我念大二的时候,爸爸和妈妈离婚。离婚的理由很简单,还有些狗血:男方出轨,还是出轨多年。风波过后,爸爸就像是一只不堪的落水狗,我依然清晰地记得,那天,他在卧室里收拾行李。是准备搬出去了,因为这栋房子算是妈妈家的婚前财产?具体的我也不清楚——看着爸爸佝偻着背,胡乱地把衣服往行李里塞,我感觉有点难受,但还是义无反顾地问了,关于那个困扰我许久的问题:

“03年,我和程瑶目击陈建兵的那个晚上,你是不是跟那个女人在一起?”

“是的。”

“是的?”

回答得太快了,让我不得不怀疑,他那是一种破罐子破摔的表现。

“我刚认识她不久。”爸爸把行李箱合上,怅然地望着白墙,“我们去看了一场电影。”

就这样,疑问解开了,却没有让我如释重负。一点也没有。就像是换了一个电视频道,那样没有意义的动机,与结果。

2011年9月12日,爸爸出了车祸。我是在国外听闻这个消息的——非洲,东非。那时候,我已经开始冒险生涯了,所以是非洲,别奇怪,我们说重点——爷爷在电话里呜咽不止,再加上老人家说话本来就不是很清楚。直到回国,我才知道爸爸已经死了,整辆桑塔纳被5吨的大货车卷入轮底,死相极惨。

接下来就是诡异的地方了,我尽量长话短说:爸爸的床头柜里堆着一些文件,是爷爷收拾遗物的时候翻出来的……像是一份合同,全英文的合同,爷爷当然看不懂,便向我求助。我发现这是一份保密合同,信息简陋到不能算是一份合同,更像是一份契约,那种古代的血契。“如果泄密,将承担极严重的后果”——泄什么密?“极严重的后果”到底是指……合同的有效期是5年,03年到08年,已经过期了。而这前后两个日期,分别跟鼠王事件发生,和爸妈离婚的日子相吻合。

看着这些日期,我只觉得它回来了……或者说从未走远。

33

03年,我们向警方掩瞒了一些事实,不只是前面说过的,鼠怪在临死前,可怖地喊出程瑶的名字——还有一件事,让我觉得它还没死,甚至根本就不会死。是这样的:为了保险起见,确认它已经死透了,我斗胆用双截棍怼了两下,还是没有任何的生命迹象……如此这般,我们才相继爬出阴井。没想到的是,脚跟还没站稳,那失调而暴乱的呼喊,再次以扫荡般的分贝冲灌上来。

“护林员?”程瑶惊惶地看着井口,“它在说什……怎么会……”

像是一个人的名字,发音近似“护林员”。不过这不是重点,重点是它已经死了,不是吗?

我们都很害怕,但还是斗胆再往下面探去:它依然烂在那里,形状,姿势,位置都没有变。

综上,这是我们的秘密,和底牌,时过境迁,竟也慢慢地淡忘了。直到11年,我翻出那份保密合同,那些恐怖的意象回来了,在我的脑子里,排成一排,整齐地发出狞笑。

我决定自己调查。那时候,我稍微有了点这方面的人脉,和手腕。通过多方面的调查,我不仅知晓了“护林员”所代表的意思,还进而接触到了一些黑暗的地方。

首先,03年负责鼠王杀人案的四个主要人员,包括爸爸,韩警官,都已经不在人世了。爸爸是车祸,和另一个姓孙的警察一样——他死于高速公路,大车侧翻导致的多车追尾,二死七伤,他是模样最惨的一个;老韩警官死于医疗事故,他有常年头晕的毛病,在挂盐水的时候,因医院操作不当身亡,那是10年的事情。还有一个姓邵的警察,06年被调到缉毒大队,09年的一次抓捕行动,不幸中弹,当场毙命。

没有一个是自然死亡,却又显得不足挂齿——车祸,医疗事故,和殉职,这是每天都在发生的事,要说唯一值得挂齿的,四个死者曾经共事过,坐在一间办公室里,破过几个案子……但说到底,这并不会引起谁的注意,因为他们的死亡时间,死亡方式各不相同。

在掌握这些信息后,我越发觉得蹊跷——如果他们的死都跟鼠王事件有关……先假设,对,是假设,假设有关的话,我必须把重心放回原点,追溯至1993年,鼠怪折磨程瑶,并杀死她的父母,那个时候。

又或是更早。1990年,程家购买的新宅,那个“像是欠了很多钱,急着要把房子转手”的前房主,他姓胡,名叫胡凌鹏。看着这个名字,我只觉得后背发毛,像是有什么呼之欲出的发现,却一时反应不上来。

让我简单点说好了。这个胡凌鹏,他有一个弟弟,名叫胡凌源,胡凌源,胡凌源,护林员……你们看,关联出来了,不是吗?

34

“胡凌源,1969年生,从18岁开始,一直就是失踪的状态,现在已经被‘强行死亡’,你们懂吧?”

“1969年,18岁……”张怀满算了一下,“所以,这个胡凌源,是从1987年开始……失踪的……”

“1990年,程瑶家搬进了那栋房子。93年,那房子里的怪东西杀死了两个成人。”乔姗问,“这难道这是单纯的巧合吗?”

“所以……从某种程度讲,胡凌源,就是鼠怪的前身?”钱子雯提出了一个毛骨悚然的假设,却没有人给予相反的意见,只是一阵静默,然后肖冰开口了:

“没有实质的证据,是的,但这一切就都串联起来了:胡凌源的失踪;胡凌源的哥哥胡凌鹏,把房子卖给了程瑶家;鼠怪在临死前喊出一个名字,结合情境,只能是自己的。

“调查继续深入,胡凌鹏,那位前房主的身份也逐渐清晰了:他在巴黎的一家研究所工作,首席研究员,主攻生物学与基因。”

“喔!有意思!”徐鹏叫道。

“是的。生物学与基因,我知道我想到的,你们也一定能想到。”肖冰叹了口气,语气上,丝毫没有讲诉将止的归属感,“为了这个,我还特意去了一趟巴黎,发现那个研究所已经关门了,从1995年起,那栋郊区街角的阴森小楼,就一直荒废在那里了。”

讲到这里,他停住了,右手像是蜘蛛一样扒着桌角,如果谁刻意观察,譬如现在的钱子雯,你会发现那修长的手臂上有一道若隐若现的伤痕,咬伤,精确来讲。

“怎么不说了?”陈铭不止一次地催促,像是要受不了了,这个关于老鼠,一群老鼠的故事,恨不得让它早点结束。

“后来,就是黑暗的地方了。”

“黑暗的地方?”

“是的,老板娘。就在我一无所获地回国,回到家里,发现自己收到了一个信封,是我动身去巴黎时同步寄出的——那里面是照片,十足恐怖的照片。”

“难道……”

“你可能又猜对了,雯姐。那是程瑶,程瑶的生活照,近照和私照。要说不同寻常的地方吧……太过私密了,距离,和内容都是。毕业后,程瑶在一家证券公司工作。那神秘的拍摄者,甚至能拍到她在办公桌上午睡的样子,电梯里的样子,家中吃饭的样子,甚至是……

“和男友一夜春宵的样子。没有任何文字提示,但我知道他、或是他们,想要表达什么:‘我们的能耐可大着呢,倘若你继续挖掘下去,这个女孩会死得很惨,就像你的爸爸,就像韩警官,孙警官,邵警官那样,死得很惨,而且毫无痕迹’。

综上,所以……我不得不终止了调查,直到今日,这些真相,依旧没有完全浮出水面。”

说到这里,所有人都是一脸的凝重。

“所以,是不是这样——”钱子雯试着发挥她的特长,细致地总结道,“这关乎一个神秘的外国研究机构,首席研究员的弟弟,被某种可怕的人体实验,变成了半人半鼠的怪物,它藏在哥哥卖掉的公寓里,并病态地爱上了新房主的小女儿程瑶。它为了自己离奇的私欲,反复折磨程瑶,并在最后杀死了她的父母。这给了程瑶极大的打击,也从此搬离这里。

“鼠怪意识到了这个失误,便试着再把程瑶给找回来。它用了十年,跋山涉水,穿梭于沿途城市的下水道系统。中途还不慎跟一群灰鼠缠在了一起。它用自己的邪恶因子同化,并控制了它们,一起赶路。最后,它终于找到了肖冰你们所在的城镇,却因为年迈而失去了感应力,不得不盲目夜巡,先后锁定了两个模样神似的小女孩,在发现认错人之后,就全部杀死了,用残忍、泄愤的方式……

“最后,它终于找到了程瑶,并把她拐入下水道里,开始继续那非人的折磨。不料,因为太过痴迷,疏忽了肖冰的跟踪,最后死于一场恶战。肖冰在杀了鼠怪,救出程瑶之后,一切似乎圆满了——不料,以肖冰爸爸为首的四个当地刑警似乎在故意隐瞒什么,案子结得违心,不明不白……这疑似牵扯到一股神秘势力,跟那95年关门的研究机构有关。

“他们和办案的警察签合同,估计是给了什么好处,又或是单纯的威胁——08年合同到期,不知何故,四个警察陆续死了,方式不同,十分诡异。或许我想啊,肖冰,这也是你爸爸在那年选择摊牌,并离婚的原因……他是知道自己身处险境,不想连累你们啊!”

肖冰似乎很惊讶的样子。他没有想到这点,是的,钱子雯提醒他了。

“好一个可怕,又无比现实的故事。”乔姗叹了口气,“现实就是,正义只有在少数情况下,才能得以有限的伸张。”

陈铭很有同感地点了点头,“不过肖冰,我很好奇,你说的,自行调查的‘手腕’,具体是指……”

“就是手腕啊。”肖冰似答非答地笑道。

“程瑶如今怎么样了,还好吗?”张怀满问。

“很好。”肖冰回答,“她和男友结婚了,终成眷属。现在女儿也四五岁,大概。”

“太好了。”徐老太慈祥地笑,“不管怎么说,肖冰,你真是一个好人,救了一个被诅咒的女孩,不顾一切地,最后还这么真心地成全她,祝福她——真好。”

反常地,肖冰没有笑,即使这是一个必然要微笑的情境。他怅然地望着虚空,喃喃地反问道:

“啊,我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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