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诡话之鼠王(中)

13
第二起命案发生在陈建兵归案的六天之后。这震惊了所有人。
死者9岁,性别女。和第一名死者就读于同一所小学——这成不了什么关键的话题,毕竟像这么小的城镇,从南到北也就两座小学,一所昂贵的民办,大部分孩子都在另一所公办二小上学……那个女孩是在跟男友分开后,独自溜回家的途中遇袭的。全身沾满了脏脏的鼠毛,伤口布满上半身,致命伤仍是脖子上,一道工整的月牙状扯痕,在最后才切断了她的大动脉。
我是普通人里最早知道此事的人之一,谁叫我的爸爸是警察呢?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他是把我当做一个同事对待的,情报方面。
“今天神他妈鬼了。”爸爸的口头禅,妈妈瞪了他一眼,在饭桌上,他显得十分疲惫,“又有个孩子被老鼠咬死了,真他……”我咯噔一下。在妈妈面前不好详细询问。饭后,我火速地写完作业,来到了爸爸喝茶抽烟的阳台上。
“跟我说说!!”
于是,爸爸跟我讲了死者遇袭的前因后果,和被啃食的惨状。就是我刚刚说的那段,没错。听罢,我后背发凉,脑子里尽是些恐怖的阴谋论。结合一周前程瑶跟我坦白的那些过去,真的是,很多蹊跷而诡异的地方。
六天前,程瑶和我坦白的当晚,放学的时候,我又跟她说了自己在凉亭里的感觉,那肩上灼热的一点,犹如被什么极恐之物注视、死盯。程瑶听后沉下脸来——那时,她并没有感觉到有第三者的存在。
“那应该就是它。”公车站后面的树荫里,程瑶的脸色越来越差,“它又盯上我了。”说着,她紧张兮兮地扭过头,一番左顾右盼,“天呐……”真的是一副欲哭无泪的样子。
“你中午说,你前几个礼拜都在小区里找……那个东西?”
“是的。”
“你找它干什么,怕它找不到你吗?”
“它迟早会找到我的,就像现在这样。”程瑶说这话的语气很不自然,至少在我听来,“它喜欢我。”
一辆公车转了过来,不是我们要乘的那班。程瑶顿了顿,继续说:“我得先发制人,我受够了被它监视的日子。我再也不要了!要杀了它!先杀了它!否则,我就死了算了。”她的嘴角开始歪,身子一颤颤的,是又有点发作了。
我的脑中突然闪现出一组画面——一只可憎的小怪物,为了折磨一个女孩,用十年的时间,穿越了半个中国,终于找到她,并继续开始……
“肖冰?”
“嗯?”
“我该怎办?”
我也不知道。她却问得像我一定知道似的。
“它会杀了你吗?”我又问。
“不会。”公车来了,我们一起坐了上去,坐在两个相隔甚远的位置上。她先下车。临别时,她特意走过来,要命地说了一句,承接上车前的话,“但它可能会杀了你,我不知道,对不起,肖冰,我会想办法解决的。”
这些天,我除了上学之外,真的,都没敢出门。确实有道理啊,既然那东西喜欢程瑶,它看见我和程瑶在一起,我就约等于半死了——这其中有什么误会,但又让我怎么跟一个腥红眼睛的怪老鼠解释呢?
在上学的时候,程瑶变得异常严肃,不跟我说一句话,又回到了高一刚开学时的状态。我被这阵势吓到了,也不敢主动搭话——她说她会想办法解决的,到底是……
“我找到它的线索了。”在从爸爸口中得知第二件命案的几个小时前,放学之际,程瑶冷不丁地跟我说了一句,便拎着书包走了。
找到线索了?什么线索?我没有追问,看着她走出教室的背影,愣了一会。
然后,回到家里,爸爸就跟我讲了,那个早恋女孩的死。前面还有几点没说,太跳跃了哈,原谅我想到哪说哪。她死在这座小区里,又是这样。死亡时间是凌晨一点,看来跟男友玩的不错,小屁孩……
“这次,又是鼠王吗?”
“或许是。”爸爸骂,“不知道是怎么回事。跟前一次一样,我是说各个方面——死法,鼠毛,伤口,还有脖子上的致命伤……我们结案结错了,肖冰,错了。都怪陈建兵那个屎人。”
今天下午,在爸爸和同事的“疯狂逼问”下,陈建兵说出了真相。同时,从陈建兵最后的阐述里,大家都意识到了事情意外的严峻性。
包括我。
14
“所以说,是比鼠王可怕得多的……真正的,怪物?”徐老太唏嘘道。
“好可怕,我是说,那段在浴室里的描写。”徐鹏说,“我决定明天不洗澡了,先。”
“事情蹊跷啊,肖兄。”钱子雯喃喃,“到底是鼠王呢?还是程瑶口中的小怪物?她会不会有妄想症,干脆就是胡话吧?”
“继续讲下去吧,肖冰。”乔姗催促道,肖冰点点头。这时,他的手机响了。
“抱歉,”肖冰的额头拂过一丝紧张,“我得接这个电话。”
“接吧,看在你故事讲得好的份上。”陈铭打趣道。
“谢谢。”肖冰从椅子上站起来,可能腿有些麻,踉跄着就蹦出去了。
“啥国家大事啊,还要跑出去接。”张怀满苦笑道。
大家以为要等很久,不出两分钟,肖冰就回来了,脸色有些不好。
“是出什么事了吗?”乔姗问。肖冰摇摇头。
“那就再讲吧。”
“好的,陈局。刚刚说到……对,第二个死者是一个九岁的女孩,她死在……”
“这里说过了。肖兄。”钱子雯提醒,“你还好吧?讲真的。”
“只是我走神了,抱歉。”
15
是要说到陈建兵的坦白了吧?好的。
你们想象过,这个世界上,真的会有人把屎盆子往自己的身上扣吗?陈建兵的事让我彻底开了眼。正所谓“大千世界,无奇不有”,有些人不是往自己身上扣了屎盆——他们本身就是屎盆,散发着三滥恶臭。
他脑子有病,我是说陈建兵。那种不能确诊的病。他最终向警察坦白,自己只是想要引起人们的注意,这会让他很开心,不论以什么方式……听到这里,我不禁开始唏嘘,他肯定也是一个可怜人,可怜到觉得自己像一坨屎,需要用如此极端的方式来讨得存在。
“你的那个同学,叫王,什么,王正……”
“王正明。”
“是的,王正明。那一次确实是他和他的鼠王。陈建兵看到王正明走在小道上,便放开了绳子,那群被兴奋剂刺激的大耗子就扑过去了……它们没有杀人的欲望,只是内分泌紊乱了,扑人,就像是一些宠物狗那样。那个家伙,陈建兵,他甚至坦言,自己希望那孩子死。从头到脚的变态,肖冰,接下来才是重点,你听好了。”
爸爸继续说,陈建兵制造鼠王的“灵感”,并不是在什么电视节目上看来的。他亲眼见到了鼠王,就在几个礼拜前。准确地说,他亲眼见到了鼠王,案发当晚,看着它们把竖笛女孩一口口咬死。
“他亲眼见到……”我无脑重复。
“那才是真正杀人的东西。它又杀人了。”爸爸把那燃尽的烟头掐了,在此之前,我几乎都没注意到他在抽烟,烟味像是把我给忘了,或者说,是我把它忘了才对……爸爸叹了口气,表情沉重,又掺杂着些许浮躁,让我联想到一块漂流在海面上的厚木板,“哎,我们打算封锁消息。”
“封锁!”
“对,尽量缩小恐慌的范围。没办法了。”
一阵不尴不尬的沉默。我硬着头皮发问:“陈建兵有没有说,他看到的鼠王是怎么样的?”
“有。”爸爸挠挠鬓角,向我转述陈建兵的所见:它们缠在一起,移动速度很快,大概有把八九只的样子。攻击时发出“叽叽”的声音,老鼠的专利动静。具体的也说不上来,一再靠近可不是个明智之举。
“那些老鼠有多大?”
“就一般老鼠那么大,怎么了?能有多大?”爸爸诧异地看着我,好像我问出了一个奇怪的问题,确实如此,“陈建兵说,没有他那些打兴奋剂后暴食的老鼠大,应该也就这么,这么……”爸爸拿手比划了一下,“这么大。”
“确定?”
“确定啊,怎么?”
我回想起程瑶所说的——“它的头顶跟我的小床头柜水平平行,大概40厘米不到的样子。”
所以,那个把人脖子咬出月牙状伤口的东西,到底是一群巴掌大的连体老鼠,还是程瑶口中的淫荡生物呢?“没有他那些打兴奋剂后暴食的老鼠大”,我倒是见过那些老鼠,还没有它们大?那可真的只有巴掌大小了——若程瑶所说的恐怖之事属实,那杀人的鼠王里面,必要有一个来自过去的怪物,也就是杀死程瑶父母的那个“它”……
所以,到底是陈建兵在说谎,还是程瑶在说谎呢?两者必有其一,究竟是谁呢?我想不出前者还有什么说谎的理由,是的。然而后者也没有说谎的理由啊,同时,她好像也没有什么特别的,需要说真话的理由。
所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决定跟程瑶谈谈,找时机,尽早地。
16
程瑶歪起了嘴角,在听完我的转述之后。我知道那其实是“皱眉”,一个意思,只是人与人的表达方式不尽相同。
这天是周六,我觉得事态严重,便直接把她给叫出来了。我们在电话里商量了一下,最后决定在大润发底楼的肯德基见面——我几乎是穿着睡衣就前去赴约,一到周末,我都不怎么修边幅。程瑶穿得比较正式,一件亮黑色的短夹克,打底衫,和一条带格子的米色长裙。
我们坐到一对最角落的位置上,方便谈话。坐定后,想想好不容易来了,便去前面买了两块原味鸡,和两杯可乐。程瑶本来吃得挺香,随着我讲述的推进,她也慢慢地停了嘴,歪起嘴角,久久不恢复原状。
“那个女孩的脖子上,也是……那个……”
“是,月牙状的致命伤。警方想要尽可能地阻止消息扩散,所以其他人估计还不知道。”我顿了顿,看着程瑶一副逐渐铁青的脸,问,“前两天你说的线索,到底是什么?”
“你不必知道的,我一个人应付得来,不需要让你也牵扯进来。”
“到底是什么!”我破口而出,语气比自己想象得要狠上许多,“我得知道。”
“为什么?”
“我觉得你可能在骗我。”
程瑶没有马上回话,她的表情鱼龙混杂,让人无法摸透。
“我没骗你。”她沙哑着辩称。
几个老头坐到了我们旁边的位置上,大声喧哗着,叫其中一个人去买薯条。
“没骗我吗?”我反问,“陈建兵的坦白,你猜怎么着?他目睹了竖笛女孩被鼠王咬死。那不是你说的那个东西,就是一群老鼠。那家伙说它们的个头还没有他自己蓄养的大呢,巴掌不到,怎么可能是一个跟床头柜那么高的怪物?”
“啊?”程瑶瞪大眼睛,看着我,“那分明就是一样的月牙,伤口,不是吗?这个世界上,应该没有……是鼠王也没错,那东西可能就混在它们里面,和它们缠在一起……它也有尾巴的……”
“不是我不愿意相信你,但都这种时候了,陈建兵没理由在这种小事上说谎——那八九只老鼠个头一样,都不大,没有什么奇怪的东西,像你说的,程瑶……”
“不可能。”她咬着牙回我,“你自己不也说了吗?凉亭外、外面的……”
她指的是那右肩难耐的灼烧感,“终究只是,感觉而已。也可能是我太紧张了……”我之前没有考虑到这点,是啊,如果程瑶说的都是胡话,那被注视的灼烧感又算什么呢?它可是切切实实地发生在我的身上,直到现在,还残存着一丝恶心的感觉。
“你自己跟我说的。”程瑶狠狠地瞪着我,“你自己跟我说的……”她不断地重复这句话,渐渐地,让我有了一种“颜面扫地”的感觉。我不知道你们的16岁会不会这样,我只说我自己——16岁的少年,在很多事情的处理上,显然是没有准备好的。就譬如现在,我感觉这事儿一塌糊涂,横竖碰壁,乱七八糟,便有一股怒气冲上心头。
“你喜欢我吧?”我略带攻击性地问。
“什么?”她吓了一跳,像是我说中了。
“所以你想要吸引我的注意力,对吧?借着一系列离奇的惨剧,编造出一段过去,一段,恕我直言,很恶心,亏你想得出来,的过去。”我也意识到这段话过了,但还是没有停下来,“编造出这一切,神经兮兮的,你只是想——”
话没说完,我只感觉脸上一阵刺骨的凉。一条条丝滑的水蛇顺着我的脖子蹿到了衣领里边。我一个哆嗦——是程瑶,她拿自己的可乐泼了我。
“你离我远一点。”她哭了,“你怎么能这样?我信任你,才会……”
直到她离开很久,我还坐在那里,没有顾及脸上的可乐渍。旁边几个老头饶有兴致地看着我。我隐约觉得自己做错了,直到第二天早上,我才意识到这是一个让自己深度后悔的行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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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扎心了。”徐鹏说。
“可能我一开始就不是完全相信吧?没人能完全相信那么荒谬,和诡异的事情……我急于问出个所以然,以至于过了火。”
“确实过了火。”乔姗说,把手上的戒指摘下又戴上,把玩几番,“程瑶确实很信赖你,所以才会告诉你她的心魔。她也可能喜欢你吧?毕竟,如果是我,要和异性同桌在外边见面,不管是为了商讨什么。我也许会刻意穿的很烂,为了不让对方产生误会,不是吗?程瑶的穿着明显是刻意搭配过的,肖冰,你伤害了她,不管她之前是不是在胡说八道,这都是不对的。”
“后来怎么了?”张怀满抢着问道,“总觉得会有不好的事情发生诶……”
“深度后悔?”钱子雯说出了不安的揣测,“程瑶会不会死了?”
“不要啊!”乔姗和徐鹏异口同声。
18
一时间,没人知道程瑶是死是活——她失踪了,就在与我见面的当天晚上。第二天一早,她的舅舅便报了警,说自己的养女失踪了,一整夜都没有回来。
“你的一个同学失踪了。”爸爸给我打电话的时候,我正一个人在房间里预习功课,“她的名字是程瑶。”
爸爸叫我到局里来一趟。没有什么特别的原因——我和程瑶见了一面,就在她行踪不明的当天下午,不知怎么地,被他们知道了。
“程瑶怎么会失踪了?”我见着爸爸就问。爸爸看着我,眉头紧锁着,后面站着好多警察,他的同事,都认识我,而此刻,没人有蹦出一句话。
“昨天晚上七点出门,就再也没有回来。”我不认识他,这个瘦高的老警察,他把我安顿下来,与我面对面坐着,虽不是在审讯室,但却很像是在审问我,“程瑶消失的五个小时前,她的舅妈说,她接到一通电话,就出去了……出去了一个小时。你爸爸认出那是你的手机号码,肖冰。”
“是,我约她去肯德基,”我想了想,“吃吮指原味鸡。”
“约会?”
“不算。”我的脑子乱了,不知道待会该怎么办——是把程瑶跟我说的种种如实相告呢?还是什么?天呐,所以说,那到底是不是真的?
这个老警察打量着我,从头顶到腰际,把我在他视角里可见的,没被桌子挡住的所有部分,全都打量了个遍:“如果你觉得有什么必要说的,说出来肖冰。”他又琢磨着加了一句,“人命关天。”
我说了,从头到尾。说得凌乱,因为我比较紧张,这又不是十句一百句就能说清的东西……我尽量挑着重点细说,描述了那只来自过去的怪物。
“她说她有线索了,但她不跟我说。”
“什么线索?”
“应该是那个东西的,下落吧?”我磕磕巴巴地回答道,“杀死两个小女孩的东西,也得为她父母的死负责。她是这么跟我说的,我不知道真假,可能是假的,因为——”因为爸爸给我讲过,陈建兵的供词。那些杀人的老鼠个头不大,没有什么身高近乎半米的大东西混迹其中……我不能这么说,这样会给爸爸造成麻烦,我改口道,“因为这很悬。”
“确实很悬。”老警察挠挠头顶,“说实话,我没怎么听懂。
“那你约她去肯德基做什么?”他又问,“你还是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不是一般地窘迫,就在这时,爸爸探了进来,招呼这个老头出去。
“老韩,可能是重大发现。”他的语气刻不容缓,“我们得去大公园那儿的科达走一趟。”
19
警方在一家科达冲洗店找到了疑似程瑶的“留言”。事情是这样的,科达店的老板娘,在周六下午七点,也就是程瑶最后出门的当间,收到了这组底片——程瑶付了现金,叫她把这些照片都冲洗出来……老板娘还特意问了一句,关于照片里的内容。程瑶不冷不热地回答说:“家庭聚会”。
那根本就不是什么家庭聚会。“哪门子的家庭聚会嘞?”老板娘显然是被吓得不轻——冲印照片用了一天的时间,就在我跟那位韩姓老警察复述程瑶的故事之际,城镇的另一头,照片洗出来了。程瑶使用一台老式照相机拍摄的十二张照片,都是针对一个场景的特写:犄角旮旯,和成堆猫狗残尸。背景是昏暗的暗色瓷砖,似乎很脏,沾满死虫和污垢。那些猫狗也很脏,像是那种小区附近流浪觅食的货色。
它们死了,死得很惨。如果你仔细看,就会在每只死猫死狗的脖颈上看到一道小巧的月牙状伤口。
周一,上到上午第二节课的时候,我又被爸爸带到“局子”里去了。我从小就进出局子,十分频繁,但这几次情况有些不一样,我也必要配合。
他们给我看了十六张照片。其中十二张是程瑶拍摄的,场面极惨。其他警察觉得不能给我看这些,是爸爸一再说没事,替我打包票,我才得以欣赏到这般“美景”。
另外四张则让人更加无法直视——背景是白色瓷砖地,一看便是住宅的厕所。两个死人,一男一女,全身一块块的红色,是被掘出来的肉,表情狰狞,死不瞑目。在他们的脖子上,那月牙状伤口像是谁邪笑着,在上面匆匆留下的一个死吻。
我浑身一哆嗦:“这难道就是……”
“程瑶的父母。”韩警官告诉我,“93年,外地,结案结得不明白,找不出所以然,硬说是猴子咬的。”
“额……真的?”我开始魂不守舍,回想起前几天在肯德基,我对程瑶的质疑,和那毫无理智可言的羞辱,再想想程瑶可能已经惨遭不测,那种感觉真的是不能再糟了。
他们叫我再讲一遍事情的来龙去脉,要足够详细,包括程瑶说的,现实经历的,全部都要讲明白——这回我发挥得还算不错,好歹是把所有重点都划清了。
爸爸和韩警官面面相觑,再一同看向我,酝酿着要说什么的样子。
“你们真觉得那只鼠怪是存在的?”我问。
没人回答。那一副副凝重的表情,我总感觉他们知道什么,而且原本是要与我说的,否则也不会给我展示那些照片。不幸的是,他们貌似在最后改了主意。只是谢谢我的帮助,就把我给打发走了。
“你们到底掌握了什么?”回学校的路上,我坐在爸爸的车里,锲而不舍地问道——也许就是和爸爸相处惯了,严格来说,关于案子的种种,台面上,我根本就无权限触及。
“你还是不要知道的好。”爸爸闷闷地说,这一系列干燥沉重的气氛,让我感觉害怕,“对了,肖冰,你是不是喜欢那个女孩?”
车子拐入一个小道,在我给出否定回答的同时。他摇摇头,潜台词是“我不信”。
“好吧,如果我承认我喜欢。你能给我一点情报吗?就像以前那样?”
“这次不一样……”
“我喜欢她,”我开始兀自坦白,在车后座上念念有词,“虽然我前段时间误会她了,以为她是一个……爸,我不想让她死,我还有话要说,起码要说上一个对不起吧?”
“垃圾房。”
“垃圾房?”
“就是我们小区的垃圾房,旧的那个,西南角,马上要被翻掉盖楼,已经不用了。”爸爸还是忍不住说了,“那垃圾房有一个小暗室,本来是放清洁工制服的……那些猫狗尸体就在那里——现在还在那里……那个肖冰。”
“什么?”
“别插手了。”车子停了下来,学校大门赫然出现在右侧的视野里,“这比你想象得要复杂得多。”
我慎重地点点头,决定今晚就溜去垃圾房那儿看看。
20
先别讨论了,让我再讲一段。
猫狗尸体肯定已经被警方转移了,我好不容易从家里溜出来,又好不容易找到了垃圾房的小暗室,忍受着这里天煞的臭味,却没能看到既定要看的东西。我一个手撑着暗室的拉门,拿出小包里的手电筒,心情忐忑地照亮,那陈旧的血迹就凝固在那里,暗暗的,有些油光,有一股可怕的气场,像是爸爸的那句“别插手了”——它们一起进攻我的脑子,想要吓退我。
我没有被吓退,而是蹲下来,更仔细地观摩——可又能看得出什么呢?说实话,就算那些尸体还在这里,我也不知道自己具体该干些什么……手腕上的电子表发出滴滴的声音,整点报时,已经是21点了。我焦躁地站起来,头差点就撞到暗室的上门槛。
就是觉得应该做些什么,是的。否则,待在家里,写完作业,我就会惶惶不安,想着程瑶是不是死了,像之前两个女孩,也像她的父母那样,浑身都是血窟窿,脖子上划着一道工整的……为了暂时麻醉自己,我溜出来了,像一只可悲的无头苍蝇。
事情是从竖笛女孩遇害开始的——从垃圾房出来,沐浴在干净的夜空之下,我深吸几口气,开始思考——竖笛女孩遇害之后,“鼠王杀人”的消息传开了,人们开始惶恐不安。那天晚上,我和程瑶远远地看到了鼠王,和它的“主人”陈建兵。被警方逮捕之后,陈建兵承认自己凭空“制造”了鼠王,并利用它杀害了竖笛女孩……这是一个谎话,极其疯狂的谎话。
真相是,陈建兵目睹了竖笛女孩被一团鼠王咬死的全过程,想要“揽罪”,便做出了属于自己的“鼠王”。真他妈疯子。话说回来,那真正的鼠王,据他所说,个头很小,和程瑶的说辞不符:根据那月牙状的伤口,她说杀人者是一只来自过去的怪物,小时候,那只鼠怪反复折磨着她,并在最后杀死了她的父母。
现在,这只怪物找到了这里,目标明确,杀害的女孩也跟程瑶儿时的模样神似,像是一种挑衅,又像是认错人之后的愤怒行径,谁也说不清楚……重点是,程瑶说那家伙有一个床头柜那么高,而陈建兵看到的那群老鼠,个个也没有巴掌大小。这是矛盾的,不是吗?为了解释这个矛盾,我约程瑶出来,想要问出个所以然,却十分无谓地吵了一架。
第二天傍晚,程瑶留下一沓死猫死狗的照片,像是她之前所说的线索,然后就不见了——从此人间蒸发,直到现在,都没有下落。
我觉得程瑶的失踪跟我多少有点关系,说不上来具体的,但对此我很确信,这也是我非得溜出房间,明知无用,也要试着一探究竟的原因。
程瑶会不会不乐意呢?我把93年发生的一切全都转述给了警方。真操蛋,那群知恩不图报的家伙,我都倾囊相助了,还把我完全蒙在鼓里。我知道这都是硬性规定,但的确让人很不爽。
他们知道什么。我一边琢磨着,一边认输般地往回家走。突然,我的心跳变快了,快到清晰可辨。像是一种条件反射,我先接收到了结果,却没来得及接收到条件……
脸上掠过一道火辣辣的痛感,像是被谁用点燃的火柴划了。我停在原地。这种感觉似曾相识——上次在凉亭里,临走的时候,我的右肩膀也有同样的痛感,想必你们都还记得。只不过相较于现在,那疼痛更加地清晰与灼热。如果说当时是什么东西恒久的注视,那么现在就是它不经意的一瞥……好一对形象的比喻,就这么从潜意识里冒出来。我的左膝猝不及防地折了一下,几近摔倒。
是它?
我不敢移动,就这么静止了好久。不远处的那栋居民楼里,有一个女人在撕喊,像是家庭纠纷,奇怪的是,只有她一个人在喊。可能是在打电话吧,对着窗户?我游离不定地想,那阵阵泼骂就像是隔壁屋的电视节目,恍若隔世,却听得十分清楚……每次都是这样,一遇到突发状况,我的脑子就会想一些无关紧要的事情,仿佛是一种错误的逃避方式,就像是鸵鸟把脑袋埋到沙子里。咦?是鸵鸟吗?还是火烈鸟——
停!
我努力让心思集中。那痛感只来了一下,就消失了。这代表什么?到底代表什么呢?我轻挪身子,鞋底下的枯叶发出被碾碎的动静,我的心脏开始狂跳——它就在附近,可能已经注意到我了,但谢天谢地,没有把我当回事。
问题是……我看着面前那盏忽明忽暗的路灯,陷入了思考:问题是我该怎么办?一跑了之?去告诉爸爸?他会相信我吗?再不行就直接迎上去,把它给——
我打不过,再说了,就算我侥幸干掉它,也无法找回程瑶。无法找回,没有办法,除非……
是的,小姗,看你的表情就知道,你猜对了,我就是要这么做——很危险,但值得一试,在发生了那么多之后,这是必然会出现的冲动。
21
“你到底想干什么?”徐老太的反应有些迟钝,不过,身为故事小组里的最长者,这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肖冰估计是想跟踪它吧?不管那是什么……说不定能救出程瑶呢?”乔姗说。
“你怎么能确定程瑶还活着?”张怀满问,“这不一定的吧,还有——”
“它喜欢她。”徐鹏提醒道,“肖冰字里行间的意思,总觉得那东西不会对程瑶下死手。而是,更加可怕的事情?”
“各位,我说,”钱子雯的声线有一种磁性,女中音,很容易就吸引了所有在座的注意力,“程瑶失踪的背后到底隐藏着什么?我看你们,包括讲述者本人——话语之间,虽没有明说,但不容置疑,意思就是程瑶被‘它’给抓走了。那个杀死竖笛女孩,和早恋女孩的东西……但事实真的只有这一种可能性吗?
“让我来分析一下:故事里说,那只来自过去的鼠怪有40厘米高,而陈建兵目击的杀人鼠王,单只老鼠都不过巴掌大小。虽说致命伤都是月牙状,但硬说鼠怪混迹在那群老鼠之中,明显就是悖论,故事里也说了,而肖冰还没有对此给出解释……会不会是这样,你们听听看对不——鼠怪和鼠王并不是一体的,它们分别独立。
“鼠怪是鼠怪,鼠王是鼠王。杀死两个女孩的是鼠王,拥有灼热目光,抓走程瑶的是鼠怪。这也是一种可能,不是吗?”
“等等作家。”陈铭局长眉头一皱,“如果真如你说,怪是怪,王是王。那被杀害的两个女孩都跟幼时的程瑶长相神似,这只是一个巧合吗?如果真是,那可是惊天巧合了。”
“也对啊!”徐鹏惊呼。
“额。”钱子雯犯难了,“对啊……那这悖论,到底……”
“它们必须是一体的,否则就更解释不通。”张怀满叹了口气,“或许警察知道什么,要命的纪律问题,不能外传,那这该怎么——”
“肖冰,你倒是说话呀。”
“好的小姗,我只是调整一下状态。”肖冰笑,“其实还有一个可能呢雯姐,那就是,程瑶的失踪,不管跟鼠王,还是那只怪物,都没有关系。”
“啊,真的?”
“我只是说说而已,可能性嘛,简单列举。”肖冰连忙澄清,“呐,关于那该死的悖论,到底是哪种可能呢?还是让我们继续听下去好了。”
22
相信我,刚刚你们讨论的那些疑点,在那一夜之前,也让我困惑不已,像个二丈和尚,摸不着一点头脑。
女人停止了泼骂,空气静了下来。如果刚刚的痛感确实是“它”不经意的目光,那它就一定在……这个位置。
我颤颤巍巍地拔出手,指尖隔着空气,顶上那片灌木,和它后面的樟树林。
它刚刚就在这里。我蹑手蹑脚地走近,一边想着——这儿就是我和程瑶目击陈建兵牵着鼠王的地方。这片樟树林不小,就常规小区绿化来说,还有些过于浓密。
拨开低处的枝丫,进入小树林。这里没有灯源,连淡淡的月光也被树顶遮住了。树林的地理位置值得一说,南临出口必经的小径,这边是高层住宅区,那边是即将翻掉的垃圾房,荒废多年……鼠王,鼠怪,或是两者的合体,不管那是什么,这里可真像是一座不折不扣的巢穴。
它的巢穴。
樟树长得乱七八糟,让我寸步难行。在林子里挤了许久,我一通摸黑,终于意识到了这么做的危险性:敌人在暗处,而我……我经常这样,莽撞地行事,陷入其中后,才意识到它并不安全。这种作风就像是一个诅咒。几十年来一直缠着我,致使我做出一些并不好的决定,又无法回头——但在那天晚上,我庆幸自己的莽撞。仅此一次,我为自己的莽撞而感觉值得。
刚刚它就在这附近,现在呢?我反向思考——如果它还在附近,我多半是已经身首异处了。
很合理的推论,嗯。
突然,一连串可怖的声音刺入耳膜,我下意识地抱头,身子一缩。那声音很难形容,你们还记得我形容陈建兵的鼠王时,所用的词吗?我还记得:“声音短促而尖,不止一声,音轨凌乱地叠加在一起,如同暴乱的龃龉……”刚刚的动静却不止于此,除了短促而尖,凌乱叠加在一起的暴乱龃龉外,还有一个声音,这么说“像是一个坏嗓的男人在学乌鸦的叫声”,既有凶猛的兽性,又有一丝诡异的人性。最重要的,还有一种超越两者存在的听感。地狱里的阴沟。我想到这个词,一时忘了是谁说过的。
哦对,是程瑶。她说的。
那怪异的叫声延音极长,若把那些鼠叫比作零碎的键盘音,它就有如一把低音大提琴——键盘上布满死蛆,而大提琴已经被沼泥浸湿,音色大变,好一出暴乱癫狂的交响乐章,冲灌着我的脑子。
“操,天呐。”我不停地左顾右盼,想要找到声音的来源,好决定往哪里跑才对。那声音似乎没有方位,更像是从我体内冲出来的,这令人抓狂。就在我即将崩溃之际,世界恢复了久违的宁静。
此刻,我全身的肌肉都想跑,包括小腿的,大腿的,腰肢的……中枢神经在喝止它们,让它们稳定下来,不再退缩——我得找到程瑶,如果她就在这,可能性只有万分之一,我也不能轻易离开。
或许,给爸爸打电话才是最理智的选择。是吗?爸爸肯定会把我骂一顿,叫我回去。待他和同事来到这里,那东西肯定早就离开了。再说,爸爸会相信我吗?脸颊上的灼热感?我自己都很难相信,在这一点上。
再再说,我没有带手机。只带了一个小包,里面放着一把手电筒,和一根铁质双截棍。
我抽出双截棍,把两截棍子分开,一手拿着,挂在肩上,深吸一口气,朝树林那一头探去。
拜托肖冰,你能行的拜托!别退缩,就像是军人那样,肖冰——我在心里念叨着,走到树林另一头的外面,楞了一下。那是小区边缘的一处围栏,那一头是社区菜场的后门,粮米店养的狼狗正在围栏外,被拴着酣睡。
这就像是回到现实世界了。树林比想象得小,刚刚在里面听到的,和感受到的一切,就像是一场噩梦。我知道自己还没醒。想要终结它,像电影里说的,必须要有所作为。
我回头,再次扎进那片噩梦之林,这次,可能是光线的原因,我一眼就看到了那面宽大的阴井盖,被樟树团团围住了,让人联想到通往失落文明世界的隧道。
那不是失落的文明世界,我看着盖头一角的泥土,有一块不大不小的破孔,是被硬刨刨开的。是的,那不是失落的文明,我咽了口唾沫,喃喃地说出口,语调像个布道的疯子:“那里是地狱,那里是地狱里的阴沟。”
它在下面,那叫声是从下面传上来的,难怪我会找不到音源的方位。
借着手电筒的光亮,我胆突地朝那个孔里照去——我做好了万全准备,不管看到多么可怕的东西,也不许退缩。至于之后该怎么办,说实话,还没有想好。
那真的是十足可怕的一幕。
23
程瑶抬起头来,在手电筒光线的指引下。她应该看不见我。这跟夜路上,轿车迎面驶来,你只能看到两团刺眼的黄光,却看不清后面的车身是一个原理。说实话,在打开手电之前,我有预感我会看到程瑶,但她的状态却出乎我的意料——我想她若还活着,必是一副惊恐万状,魂不守舍的样子。要么就是死了。事实是,她活着,却没有动静,没有表情,就像是死了一样。死人不会顺着光源抬头,这是在我眼里,她活着的唯一证据。
它们也注意到我了。但是它没有——那确实是鼠王,九只灰突突的大老鼠,它们想要朝这里猛扑,却被“它”的尾巴给扯住,只得发出愤怒的撕叫,在原地翻腾。
那就是……我看向那只黑色的小东西,背对着我的方位,正朝着程瑶的脸,一动不动地站着,似乎很专心,任凭共生联结的那团老鼠怎么扯动,它都像是一块顽石那般。我看着它,喉咙似乎被什么给扼紧了,空气变得有厚度,让人不安的厚度。
它发出难听的动静,程瑶一个哆嗦,又立马把头低下去。他们在对视,天呐,它在强迫程瑶与自己对视……程瑶只消试着躲开它的目光,它就会发出威胁的叫声,强硬中带有一丝乞求。
它究竟在干什么?可见那东西已经完全进入了某种情绪之中,发出瘆人的叫声,纵使整个手电筒的灯光照到它的身上,其他老鼠激动异常,它还是无动于衷……我从巨大的惊愕中回过神来,心脏间歇性地猛跳,关掉手电筒,踉跄地站起来。
我该怎么办?
看样子,现在跑回家,告诉爸爸这一切,才是最对的选择。尽管有当即掰开阴井盖,跳下去解救程瑶的冲动,但这是不理智的。不仅会把自己搭进去,还会害死程瑶……我想起那无数脖颈上的月牙状伤口,一朵朵娇艳的死吻……
我感觉自己要哭了。情绪里包含着恐惧,和愧疚。程瑶沦落至此是因为我,是的,肯定是这样。
跑出树林,一双浑圆的大眼睛正定定地看着我。
“别。”我慌了,彻底慌了,“别!”
狼狗扑上围栏,狠狠地撞在上面,发出惊天动地的吼叫。可能是我一系列的动静吵醒了它,让它感觉很不爽。要知道,如果这串狂吼惊动了下水道里的东西,我啊,还没来得及联系外界,恐怕就小命不保了。
我感觉自己几近猝死,瘫到了地上,脑子里一团乱麻。那只狗过不来,但我宁愿被它生吞了,也不要和下面的家伙打上照面。刚才,只是看着它的后背,那种感觉,就像是全世界的脏秽,一股脑地糊到眼球上面。胃里恶心,心里一股道不明的绝望,只想要立刻死过去,越快越好……
终于,那只天煞的狗停止吼叫,只是恶狠狠地瞪着我。我在它的注视下吐了一地。它似乎心满意足了,看到我的呕吐物,便重新躺了下去。时至今日,每每回想,这都是一个足够诡异的细节,一个无需探究,却教人摸不着头脑的谜。
吐完后,我感觉身体空荡荡的,又觉得这事儿可真够离奇:小区的居民成千上万,我却在这偏僻的一角,深更半夜,独自和一只恐怖的未知生物周旋……我恐怕狼狗的吼叫声会惊动它,让它注意到地面上的我,是的——
24
陈铭难得地用手捂着嘴,从刚刚到现在,已经持续了五分钟之久。
“独自周旋吗?”钱子雯半开玩笑地指出,“不是还有程瑶呢?”
“难免会有口误的。”肖冰认真地回答。
“关于雯姐说的悖论,现在可以有答案了吗?”乔姗问,“怪是怪,王是王,还是什么……”
“对啊,你不是看到了,从阴井盖旁边的破孔里?”张怀满应和着。
本轮讲诉者礼貌地笑了一下:“是,我看到了,那只可怕的东西,跟余下的老鼠一般大,但确实与众不同。与众不同,不是在大小方面,而是气场、和行为上。”
“所以说,陈建兵没有说谎,他只是没有看出什么不对?”
“是的,陈局。竖笛女孩的被袭时间很晚,在黑天的情况下,陈建兵又不敢靠得很近,当然分辨不出区别了。”
“那程瑶岂不是说错了?40厘米和巴掌大小,差得可远呐!那段往事到底是不是真的?还是局部真,局部假?”徐鹏有些激动,“太离奇,太离奇。”
“关于程瑶是不是说错了……那让我们听听程瑶本人的解释吧!”
“哇!障眼法!”
“应该叫卖关子,徐奶奶。”乔姗说,“这肯定是跟雯姐学的。”
编者注:欢迎点击收看《子时诡话之鼠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