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诡话之失眠(中)

11

我认为这是老天给了我一个机会。一个绝好的机会,让我手刃这个致使哥哥自杀的始作俑者。

没有错,手刃,你们尽可以把它当作字面意思,或是比字面上还要可怕的意思。

你们知道那种药吗,名字是……哎,反正说了你们也是不知道。就是,有一种药,它是专门治疗精神类疾病的,包括中度、重度抑郁症,以及其他与之病理相近相通的疾病。那是一种紫色的小药片,一般精神医师会给一个重度抑郁症患者每周开21粒,每天早中晚各一粒。西药三分毒。

我知道这种药,定量吃或许可以改善心情,但过量吃便可以使得人难以控制自己的情绪,过于亢奋。结合白泽本身的身心状态,鬼知道他会干出什么惹火烧身的事来。

对于我来说,最重要的是,这种药进入体内的成分,按照如今的医学水平,是无法完全查证出来的。换句话说,假如白泽误食了这种药片,没有人会知道。

除了我,除了我这个把药片塞进他嘴里的家伙。

在我继续讲述之前,有一点我想大家应该要明白——我是心理医师,或者叫心理咨询师,我们这类人虽然是有执照,但并不具备给病人开药的资格。那叫精神科医师,不是心理医师。

但是我却有很多这种药。为什么呢?答案显而易见:我哥哥是一名抑郁症患者,前面说了好久。他吃三种药,其中一种就是这个苯……紫色的药片。按理说这种药是定量的,你吃多少拿多少,不能多拿。

但介于哥哥家住在郊区,离市精神卫生中心有挺远的一段路,每周特意跑一趟怎么说都有些费劲。卫生中心也不是很死板。他们有一个不成文的规定——虽然每次拿的药量是一定的,但只消你肯在一天之内多花几次挂号费,也可以拿到比原先多出几倍的药片。这样,对于家住偏远的患者来说,着实是一个折中的好选择。

受到飞来横祸的刺激,突然自杀的哥哥,他上周去拿了一趟药,两个月来的第一次,我觉得库存应该会有不少。

在送走白泽,并预定了以后疗程的当天下午,我便坐上公交车,来到了哥哥位于金山的家里。嫂子热情地接待了我。

“留下吃饭吧。”

我本来想说不,毕竟满脑子都是那些药片,只想快点回去拟定完这邪恶的计划。看着嫂子未亡人的可怜样,我心里踌躇了一下,便同意了。她露出了一些开心的表情。

在吃饭的时候,嫂子问了我一件事情:

“你知道你哥的那件衣服去哪儿了吗?”

“哪件?”

“就是。”她的眼神黯淡了几许,“他出事的时候穿的那件。”

这里的出事,既指被诬告的那晚,也指第二天晚上跳楼自杀时,哥哥的睡衣外面套着同一件藏青色中厚外套。

“找不到了吗?”我问。

是的,找不到了。在哥哥自杀之后,嫂子说大家都吓懵了,没有人注意这件衣服——一天后,衣服便不见了。

“呃,怎么回事?”

“不知道……”嫂子说着,吃了一口虾仁里的芦笋,颤抖着叹了口气,“他挺喜欢这件衣服的。就这样丢了我感觉很难受。”

我想了想,无言以对。

临走之前,我有意无意地问起那些躺在抽屉里的药片。

“要不我帮你扔了吧,反正也……”

“对,帮我扔下去吧。我本来想扔的忘了……谢谢呀。”

就这样,我抓着一大把药盒下了楼。扔掉该扔的,留下要留的。回家后,通宵查看了这种药的详细说明书,上网又浏览了许多相关资料。最后,结合预想的境况,我的“复仇”计划出炉了。

12

一个月后。

“喂。”

“白泽?”

“张医师!”白泽的声音听起来很正常,丝毫没有那种吃错药的感觉。我思忖着,看看表,已经是半夜11点,这么晚了,他要干什么?

“白泽,现在已经是……”

“谢谢你。”只听他平静而郑重地说道,我愣了一下。这是什么意思?

“啊……这个是,什么……”

“我只是想要跟你说一声,医师。”白泽那稚嫩的语气,隔着话筒,让人错觉是在跟一个高中生讲话。

“我最近好像慢慢感觉好起来了,我想是多亏了你的催眠治疗。疏导也很有用的!虽然失眠梦还是会来,就像现在。不过我觉得我比以前清醒了,可以慢慢去分辨真与假。我觉得我现在在梦里。应该是的,也许不是,管它呢?白天我肯定是不好意思这么说的,所以我想在这里说一声。张医师?”

“嗯?”

“我们是在梦里吧?”他确认似地问道。

“我怎么知道呢?”哭笑不得的问题,和哭笑不得的回答。

又说了几句有的没的,白泽率先挂掉了电话,挂得很直接,主观色彩浓烈,或许在梦中所有人都是这么挂电话的吧?

一阵无解的情绪涌上心头——他还感觉慢慢好了?这是怎么回事?胡乱的梦话吗?

不像。

这个月,我一共给白泽安排了三次会诊治疗,用的无一例外,主要是催眠的方法——所谓催眠,顾名思义,就是利用人工的方法使患者进入一种半入睡的状态,通俗一点地说。然后,身为患者,我可以诱导他,让他释怀一些事情,同时,我也可以鬼使神差地让他吞下一些东西,不被意识所发觉地。

如上所述,直到现在,我已经精密地给他消耗掉了一定量的药剂。保守估计,他的情绪开始紊乱,也该是时候了。

最后一次会诊,我还特意问了他一句:“最近情绪感觉怎么样?”他说很好。我以为这是在逞强。他肯定已经开始崩溃了,再加上那离奇的夜晚困境,离出事也不会太远……结果,我怎么也没想到,他会感谢我,还说自己感觉好多了?

虽说我在给白泽灌药的同时,也算是用最标准的流程疏导着他。但这只是面子工程,为了不让人起疑罢了。所以他是有可能感觉好一些了,论专业性,我身为心理医师,还是十分优秀的……可药效怎么说也该上来了,为什么还没有呢?

哪里出错了,应该是的。我一个人躺在父母家次卧的床上,细细地回想那些精密的细节:给药分量,怎么依次不被察觉地送进白泽的体内。白泽每一次都处于深度被引导的迷幻状态,是绝不可能——

问题应该是出在最基础的地方。我想着,翻身下床,拉开藏药的柜子,心情复杂而忐忑。

我忽略了一个重要的细节——药盒。哥哥有时候会把好几盒药全都拼进一个药盒里。少数情况,不是某种药本身的药盒。我惊诧地发现,那些原本装有紫色药片的药盒里,那些药片虽然颜色相一致,但形状大小却又略微的差别。

搞错了。我瘫坐在床头,以为自己会好生愤怒,出乎意料地,打心眼里,我竟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13

“哥哥错放的药片意外帮我挽回了良知。”张怀满说着,叹了口气,“回想往事,哥哥总是会在很多程度的悬崖上把我拉回来。像是初二的时候,我有开始和同班的同学飙车比赛,自行车。哥哥把我的自行车藏了起来。我气坏了,气急败坏,觉得他多管闲事,不可理喻。

“别人的哥哥还会给他们改装自行车零件。瞧我的哥哥都干了什么事……最后,就在我自行车被没收的第二周,另一个同学就出事了,在街上飙车的时候。撞上栏杆,摔断了肋骨,撞出了重度脑震荡。是,当时是哥哥把我拉回来,要不,我很清楚,摔重伤的也可能是我。现在,巧妙的是,哥哥又在自己毫不知情的状况下把我给救了过来。”

“真好。”乔姗感叹道,不知道具体指的是什么。徐老太也毫无指向地干笑了两嗓。

“后来,我查了给白泽吃了一个月的那种药。”张怀满继续,“那只是一种微调节的药品,我给白泽的剂量正好能让他心情舒畅,配合心理疏导,自然也就会感觉好一点。”

“太好了,张医师,悬崖勒马了,底线还在。”钱子雯笑道。

“那你还是要告发白泽的吧?”陈铭问,“毕竟,他的行为也算是杀人未遂呐。”

“是,我是打算告发来着,在报私仇的企图抵消掉之后……”

“打算……”徐鹏较真地咬着字。

“这不像子时诡话。”肖冰突然说,所有人都吓了一跳,他赶紧压下嗓子,“诶,我是说,有点像鸡汤故事了不是吗?既然是子时诡话,原谅我这么说,不是针对什么——既然是子时诡话,不应该会这么美好的吧?我承认故事是挺有听头的,但最后受害者家属良心发现,停止了报复。我觉得张医师……我觉得你应该选一个更加切主题的故事。”

张医师腼腆地笑了笑,没有说话。

“如有冒犯,实属抱歉。我只是——”

“我知道。”他示意肖冰用不着道歉,这没什么好道歉的,“你是认为故事就这样结束,太过草率了吧?”

“还没有结束。”徐鹏问,“是吧?”

“是的,还没有结束。肖冰,我希望你在真正结束之后能改变一些看法。”

肖冰点点头。这时,谁的手机响了一声,不知道是谁的,也没人说。大家都不认为这会是什么值得一提的东西。故事继续,与此同时,一辆来者不善的车子正缓缓拐上直通桃源农庄的小径。

14

“他回了吗?”在那辆刚刚拐弯的黑色奔驰里,一个人用法语问另一个人。

“没有……”他好像猜到了对方想说什么,赶紧补了一句,“杰克说过,叫我们子夜之后就不要再打电话了。”

“他要干什么?他在哪里!”

“我怎么知道?王八蛋……”

“哎。”车子发出锯木般的异响,可能是哪里损坏了,“不过,那个谢齐林,你觉得他还会活着吗?”

“杰克已经折磨他很久了,双肢扯断,但是他说……突发情况,有一个人招呼了他,他没来得及给出致命一击,就不得不走了。所以叫我们过去确认一下。”

“有一个人招呼了他?”

“好像是一个,朋友?他说跟他今晚的行踪有关。”

一阵静默,车子某处的锯木声变得异常地响,直到年长的再次发话:“嘿,他还有朋友?除了我们?”

“也许吧。”另一人笑,“也许有,不过肯定不会是生死与共的。”

“到了。就是这片田里。”

两人靠边停车,下去后,径直穿入那片不是应季的油菜花丛。

“操!”

“他跑了?”

两人默默地注视了一会,注视那两只僵直的手臂,像是沾着草莓酱的法棍。

“不会跑远的。血迹朝那边走,我们开车很快就可以追得上。”

“好的,哥。”

15

我决定找个时间去派出所走一趟。在出发之前,是不是要跟白泽说明一下呢?

我最后还是直接去了。在我停止复仇计划的第三天早上,距离白泽的下次会诊还有七天。我像是往常去哥哥家拜访那样乘上了公交车,一路颠簸,从闵行区来到了金山区。其实,我猜,直接在闵行的哪个派出所报案也不是不可以,只是,我想在说出已知真相的时候,看着那个所长的眼睛。

派出所里面排了许多人。看来是我不走运了。有几个听似是什么交通事故受害者的家属们在警员面前喋喋不休,情绪激动。几乎所有人都在忙他们的事端。其他事务只有一个警员在负责,于是排起了队。那些排队的人都是一脸焦虑无奈的表情。

我在门口静静地等着。十分钟后,只见所长黄飞从里面的办公室出来了,扎进了那几个不安分的受害者家属中间,语气威严地问了几句。然后,他看见我,认出了我,紧紧地皱起了眉。

办公室里,我跟他说明了情况,白泽,失眠梦,真假混淆,梦中的“杀人”意图,还有那惊人的时间巧合——在讲到自己时隔一个月才报警的原因时,我说,因为一开始对白泽所说的情况不大相信,所以忽略了时间上的吻合,直到现在,慢慢地相信了白泽的话,也发现了原本被忽略的,便第一时间来到了这里。

“你相信了?”半天,黄飞只崩出这么一句,双腿不断地抖着,一副很是不耐烦的心理状态。

“对,我作为他的心理医师,对他的情况全面了解后。怎么说呢……虽然很玄,但却是真的。是这个叫白泽的年轻人在那天晚上袭击了你的儿子,而不是我的哥哥,一开始就不是。”

黄飞表情吃屎,无声地咽了口口水。他知道哥哥自杀的事情。他是警察,哥哥跳楼的地点跟绿地公园一样,也是他的辖区之一。

“我哥哥只是碰巧路过那里。”我忍不住多加了一句。他低了低头,做了几个无意义的肢体动作。

“让他受到惩罚。不管大小。”最后我说,“应该是他,应该是他要受到惩罚。”

黄飞抬起手,示意我先安静一会,掏出手机,拨出了一通电话。

这时,我怎么感觉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喂……”他在跟自己的儿子通话,我听出来,那种语气很特别,是那种父亲的语气。他絮絮叨叨地问了很多,譬如“你在哪呀?”“现在在干什么?”之类的废话。让我坐立难安。最后,他才跟落汤鸡先生黄宇驰简短地说明了情况,说可能找到了真的袭击者。可能。

“所以,就是这样,儿子,你看……”

那种不祥的预感越来越强烈,直到他挂掉电话,便达到了顶峰。

“我儿子说不想追究责任了。”他没有看我的眼睛,说。最后,好半天,憋出了一句很轻的,“抱歉。”

不想追究责任了?我差点狠狠地喊出来,努力地忍住了。脑海里,浮现出那个黄宇驰玩世不恭的轻浮眼神,是那种混球的眼神。也许他当时是气得不得了,抓住一个人就一口咬定是袭击者,并怒气冲天地想要用各种方式整死他。他做到了。

到了现在,疑似真正的袭击者出现,他呢?我想他是不是正在和朋友花天酒地,把那辆摩托车停在哪间会所门口,早就忘了这回事?追究责任很麻烦,是,这种人气来得快,走得也快,就像是一台天煞的蒸汽机。他不想追究了。我不自觉想起了在楼底下被蒙上白布抬走的哥哥,绝望不已。

突然,我有一股冲动,想要追究所长的暴力执法,和他儿子错认袭击者,然后痛下打手的责任。

可这又会有什么胜算呢?我想着,复仇的不理智冲动再次蠢蠢欲动起来。我想要真正的混蛋付出代价。

当天下午,我一个人在小店里喝了很多的酒,没有什么必要的理由,就是突然很想喝——一直喝到天黑。喝得很醉。不能马上去车站,乘车回家。我不想麻烦嫂子,只是自己在这儿清静的街道上闲逛,不知不觉地,就又游荡回了派出所所在的那条小路。

嘿,你们猜我看见了谁?

没错,是黄宇驰略为臃肿的背影,和他那相对矮小的所长爸爸。他们肩并肩,像是在讨论着什么,从派出所大门的小台阶走下来。

我不自觉地攥紧手中的空酒瓶。每个人心中都有一个魔鬼,就像是那些不眠之夜,怂恿白泽去杀人强奸的家伙。现在,那来自地狱的声音响彻我的耳畔,它怒吼着,控诉着,指使着,让醉酒的我失去自控能力:

“杀了那两个人,张怀满,杀了他们。”

我不自觉地跟在了后面。哥哥的面孔在眼前不断闪烁。黑暗的树荫小路上,我握酒瓶握得手臂发酸,在真正把它砸下去之前,我只能暂时这样分散自己失控的怒气。

我很少喝酒,可以这么说——这辈子,我都没有像那天喝过这么多酒。之前不喝,是因为没想到要喝这么多。之后不喝,是因为深刻体会到了自己薄弱的酒量,以及其可能会造成的一些后果。

那对父子走得很慢,不知道是要回家,还是什么。我最想的是直接冲上前去,一阵狂轰乱砸,然后再用碎裂的瓶子破口捅,直到两个人彻底死绝——那仅有的理智叫我再想想,原因是我不一定能干得过两个成年男人。

你看,很可惜,仅有的理智也用错了地方。

大概五分钟后,我的脑袋被晚风吹得清醒了一点,放慢脚步,但思维还是惯性地没有改变。林荫小径即将走到尽头,外面就是灯火通明的卫零路。现在只有简单的两个选择——动手,和不动手。

我感觉酒劲正在慢慢地消退,那迷幻的状态也逐渐回归成正常的。我以为自己会就地丢掉酒瓶,转身去赶回市区的最后一辆公交车。我差点就这么做了。

就在我轻轻地把瓶子摆在了路边,准备放弃之际,全身颤抖了一下,不知怎么地,那种感觉直到现在我都无法形容——就像是一个波形,你刻意地想要把它往低里压,它反而会在下一秒弹得更高——顷刻间,我丧失了全部的理智,就在那短短的几秒钟,我一把抄起刚刚放下的酒瓶,拔腿向前冲去……

16

“张医师。”

“白泽?”

“张医师你睡了吗?”

在我距离深渊还有不到10米的时候,口袋里的手机铃声响起,所长和他的儿子听到了动静,停了下来。我下意识地往旁边的灌木丛里一跳,摔在湿漉漉的草地上,股间一阵难捱的剧痛,好像是卡到了一块石头。

我及时掐掉了铃声。那是白泽的电话……白泽?

“张医师?听得见吗?”

“嗯,没睡。”我回答。透过灌木草叶间的缝隙,见那两个人四处环顾了一会,便继续向前走,消失在了小道的尽头,被大路的灯光吞噬。

白泽救了我。回想刚刚发生的一切,我觉得就是如此,虽然这个结论让人不敢相信。我平常一直是一个谨小慎微、比较文静的人。但任何人,我想,在亲人的死亡,和酒精绝对猛烈的作用下,都不免会有一些暴乱的想法。底线一破,便会加以实施。

人说白了就是一种动物,而所有动物,进化得再好,也会留存一些兽性——每当我回想此情此景,感觉实在过不去的时候,便会这么对自己说,有些蹩脚,有些极端,不过确实能让我的心理好受一点,在深深的忏悔之余。这件事给我的心理造成了巨大的影响,其程度丝毫不亚于哥哥的死。

是的。但如果不是白泽的这通电话,或许我就连回想此事,然后加以忏悔的机会都没有了。

听着白泽在那头说着什么,一个字也挤不进我的耳朵。那酒的后劲真大,我像个未被发现的弃尸那样,歪拧地躺在夜半小路的灌木丛里,头开始一阵又一阵的爆晕,我受不了了,把手机扔到一边,捂着喉咙就地吐了出来。按老话说,我这是“连肠子都要吐出来了”。

或许没有出来,但它在我体内已经拧成了一个又一个死结。我看着自己的呕吐物,近乎虚脱,努力地够起不远处的手机。

“喂,白泽。”我强振精神,用一种没醉的语气快速说道,“我刚刚没听你在说什么。不过白泽,你肯定以为自己是在做梦吧?失眠梦。所以才会这么晚给我打电话。这不是梦,这是现实,我不是那种可以随便骚扰的假人,所以如果可以的话,不要再半夜给我打电话了,不管是感谢还是什么……

“唔……”又袭来一阵眩晕,“嗯……反正别打了明白吗?梦里,还是现实,我都不希望再接到这种电话。”

说完了,我才发觉自己的语气有点狠毒,也许是这通电话冥冥中让我免于干出蠢事,但这抵消不了我憎恶白泽的事实,就跟憎恶那对狐假虎威的父子一样。他们不是有意杀了哥哥,但他们确实杀了哥哥。我的哥哥。

“我没有做梦。”好一会,白泽回答我,“我根本还没睡呢。”

我把身子撑起来,躲过自己的呕吐物,靠在一堆弹簧般的灌木上,对着手机喊道:“你说什么?”

“我说——”白泽说话带着哭腔,我慢慢地意识到,有什么预料之外的事情要发生了,“你知道我在哪里吗?医师?”

“你在家——”

“不。是……又不是。我是在家里,但我不在自己的家里。”

我没有说话,沉默着,任世界在眼前天旋地转,在耳边嗡嗡作响。他到底要干什么?

“我在我对过的邻居家里。”他顿了顿,“当然,不是他们请我来的,这么晚了对吧……谁会请我这样一个人到家里来做客呢?”

“白泽,你——”

“那个小女孩在自己的卧室里听歌写作业,她的爸妈在大房间躺下了,没人知道我的存在。刚才,我轻轻撬开了玄关锁,进来后就一直躲在这间空卧室里。我就像个幽灵一样。是的,幽灵。那种消失了世界反而会更加美好的东西。”

“你到底——”

“我要杀了他们,医师,我待会就要杀了他们。”白泽的情绪十分激动,声带猛烈发抖,导致说话的音调不稳,变高,他低声吼叫着,“我就是一个杀人犯,我他妈已经杀了一个人,还怕个头啊。反正要死了,我打算多带走几个……”

“白泽,你到底怎么了?”半夜,灌木丛中突然冒出来一个影子,把路上的几个行人吓得一愣,那是我听着电话,踉跄地站起来,“你说你已经杀了一个人,是谁?怎么回事?”

“你知道的,我在绿地公园的河边推下了一个人。”

“你没有杀人。”我明确地告诉他。他没有理解我的意思,难听地啜泣了一声,说:“那不是梦,医师,是真的。我杀了人——”

“你没——”

“你不明白,我确实杀了。”他歇斯底里地笑了出来,仍是把声音压得很低,我听到了一声类似于刀锋划过石灰墙面的动静——

“我还打算杀更多的人。”

17

“怎么回事?”陈铭还有点反应不过来,“这……”

“简单的说,我想。”钱子雯异常简单地总结道,“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白泽自己也意识到了?他那天晚上所干的事情?”肖冰问。张怀满点点头。

“是那个派出所长联系他了吗?”

“不是的,肖兄。我想是他自己意识到的。一来是我觉得那位所长没有这么强的责任心,再来很重要的,他在和我长达半个小时的通话中,精神失控,不止一次地提到自己的‘失眠记录册’,说看见了事发那晚的记录,只是写岔了一页。当时没有找到,便以为是一场梦了。他崩溃了,因为若那‘梦’是真的,他便是真的杀了一个人……”

“可是他没有,不是吗?”徐老太的嘴角费劲地歪向一边,避免了一次结巴,“起……起码他没有直接把一个人致死,只是阴差阳错地,害死了你的哥哥。”

“白泽自己可不是这么认为的。”乔姗轻轻地补充。

“是的。”张怀满继续说了下去,“经过几次的心理疏导和沟通,我知道白泽这个人,情绪存在先天的缺陷,在很多事情的想法上都有一些极端,趋向于那种轻微的反社会人格——说实话,我并不惊讶,对于他哪天受到刺激后会干出什么可怕的事情。

“所以前一段日子,我才会不断地给他喂食兴奋类的药物,如果没有搞错药盒,惹火烧身的事或许早就发生了。十有八九。

“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白泽失去控制了,并打算去动手杀人。他在行凶之前刻意给我打了一通电话告知,很巧妙,竟然能在最后一刻强行唤回我的理智。

“出于各方面考虑,我打算唤回他的。”

18

有一个概念,你们可能在很多犯罪题材的影视作品里见到过。学术用语我就不再赘述了——通俗易懂地讲,是很多行凶者,特别是连环杀人犯都会有的情结。那就是希望被阻止。这种想法可能不会流于表面,大多被潜藏在人的内心深处,然后不由自主地做出暴露的举动。

譬如特意给警方留下线索,或者是在凶案现场纠结地写下一串有几率被破解的暗号。还有,就是在行凶前给警方或他人打电话,告诉他们自己要杀人了……他们渴望解脱,却又说服不了自己,才会催生出历史上形形色色的戏剧性缉凶。

有人把部分行为解释为“杀人者对法律的挑衅”“一种把所有人玩弄于股掌的感觉”,这也不无道理,但要我说,以我学术自钻研后的角度,他们最大的动机仍是希望被阻止。

白泽在如此疯癫的情况下,把电话打给了我。或许就是他的潜意识里,觉得我可以说服他,阻止他。前面一个月佯装的倾心治疗,加上歪打正着的效果,让我赢得了他的信任。

问题是,以我现在的状态,可以说服得了他吗?我想着,一瘸一拐地走在派出所后面的小路上,他刚刚说他还打算杀更多的人,我没有回答,话筒里便只剩嘈杂的电流声。

他就要挂电话了,直觉告诉我。如果没有意外的话,挂掉电话,白泽就会行凶,毫不迟疑地。这也是他给我打着通电话的原因——渴望有人在最后一刻阻止自己。或许白泽自己都没有认知到这个行为背后的原因,但它确实是这个原因。我得快点说点什么才行,不管怎么样,在想出办法之前,把时间继续拖下去。

“喂你,千万别做傻事啊。”我生硬地尝试道,表现得就像是“心理咨询师”的反义词。没办法,实话说,我现在的大脑仍处于十分混沌的状态。

万恶的酒精作用。

但好歹是被逼醒了不少。

“白泽,你听我说,没有什么绝对的事情。如果你觉得自己是,是一个天生的变态狂……你是这么认为的吧?有杀人欲望的变态狂——”在我费劲说的当间,话筒那头仍是只有电流声,白泽没有回我一句话,咳嗽,鼻音,呼吸,我什么也听不见,“每个人都有阴暗面,你不必……因为每个人都有……”

我的舌头开始打结,同时发现自己正无意识地往回走——派出所就在眼前。那面朝路口的窗户里,两个值班警察端坐着,正在百无聊赖。

电话里还是没有一点声音,有一种接通了月球表面的错觉,那份死静,加上些许规律的呲呲声,很是恐怖的迷离感。我担心白泽早已把手机扔在哪里,走出躲藏的房间大开杀戒去了。

“这不就是你原本追求的效果吗?”魔鬼问我,质问句。

是啊。我站在派出所的路对过,和窗户里的一位民警四目相接,我们对视了一会,最后,忘了是谁先把视线移开,好像是我——我的心脏开始狂跳起来。这不就是我原本想要追求的效果吗?让白泽失去理智,做出惹火烧身的举动。他得为发生在哥哥身上的事付出代价……

我不自觉地想起那几个夜晚,我把一个个药片磨成粉末,化成浓缩汤汁,坐在书桌前,极细心地分好量。然后一再提醒自己,这不是一件正义的事情,但却必要完成——现在,不是我准备的药剂,而是他自己搞疯了自己,那岂不是可以毫无责任地坐享其成了?只消现在挂掉电话,等着白泽把利刀依次刺进那一家三口的胸膛……

不行,我告诉恶魔,同一个错误不能犯两次,尤其是这种天大的错误。

我得弥补自己缺角的良知。没错,钱作家,现在报警也是一个选择,但是我想做得更好——跟警察的对话被听见,必将激怒电话里的白泽,若是为了报警先行挂掉电话,挂电话这个动作本身也十分危险。前面说过,白泽十有八九会立刻行凶。

我不止想救下那无辜的一家三口。

我更想救下白泽。

19

“张医师,”白泽说话了,谢天谢地。路过派出所后,我已经尽最大努力,不带停地劝了他足足六分多钟,“说这么久,肯定很累吧?”

这不是一句理想的回答,但谢天谢地,他说话了,我也没听见什么别的动静,这起码表示,事情还在可以全盘挽回的程度。

“但我说的都有道理,你没法否认吧?”

“我当然没法否认。”白泽狠狠地说,“但我知道这些都是套话。你想劝我别动手,你知道我没法这么快下手。警察已经在赶来的路上了是吧?他们叫你尽量拖住我?”

“我没有报警。”我说着,抑制不住地大喘气。在刚刚展现口技的六分钟里,我的双腿也没有闲着——我已经跑过了整整三个街区,闯过一个又一个暗夜中发亮的路灯,离目的地越来越近了。

“你骗我。”

“我真的没有报警。”焦园新村11号楼。我在心里又默背了一遍。这个地址曾写在我的工作记录册上,“白泽”那一页,我很庆幸自己对此还有印象,“我发誓我没有,我只是想要劝你别干傻事,仅此而已。”

“好吧,暂且相信你没报警。我不怕,我跟你说,我不怕。”白泽告诉我,“反正我会在警察进来之前动手的。我做得到。对了医师,”他话锋一转,“你肯定是那种没有烦恼的人吧?一副精明、干练、成功兮兮的样子……”

“每个人都有烦恼,不管他是什么人。”

“我知道。哎呀我不是这个意思,就是说啊,”我听到了一连串扯动虚掩房门的极小声音,白泽惨兮兮地笑道,“就是说,你们的烦恼,其实都不算是烦恼,在我们这些人看来。你们不用为饱腹担忧,也不用每个月要死要活地去凑房租。不用担心自己的未来,因为你始终处于我们所奢求的未来中,不是吗?”

我就“烦恼”这一话题和他继续辩论了下去,这给我争取了很多时间。又过了六分钟左右,画有“焦园新村”四个字的牌子映入眼帘。

“好吧,如果非要这么狭隘地定义‘烦恼’这个词的话。”我说着,找到了小区的11号楼,没有防盗铁门,便直接上楼梯。白泽家住在这栋楼的401室。那他“对过的邻居”,处于危险之中的一家三口,按理说就是在402室了。

下一步的计划很简单,敲响那扇玄关门,如果时间不够,强行破开——因为锁头已经被白泽撬了,所以应该不会太过困难——进去后,我必须告知那家人不速之客的存在,然后试着和他们一起制伏白泽。应该可以的,因为白泽其实并不强壮。我想着,上到三楼,深吸了一口气。

杀人未遂和杀人既遂,还是前者更有重新做人的可能,不是吗?

“没想到我跟你耗了那么久,张医师。不废话了。”他听起来就要动手了,语气与口吻中的不理智因子发散到了极致,“警察还没来,看来你是真的没有报警。请把他们的死也算在自己的头上吧,就这样。”

说罢,电话里传来一阵模糊的碰撞声,在人类不言而喻的普遍认知里,这便是对方要挂电话的一贯信号。

时机正好。我面对着402的古铜色玄关门,伸手向门把,觉得自己能顺着白泽撬过的痕迹快速打开。现在一秒钟都不能迟疑。

手瞬间发力,却没有转动紧锁的门把。我顿时冒出一身的冷汗。

紧接着,我发现自己遗漏了一点。

最根本的一点。

20

“最根本的一点?”陈铭忍不住打断讲述,贸然问道,“是什么?”

“是房间的大小吧?”钱子雯问。张怀满点点头。

“什么意思?”徐鹏反复地坐上柜子,又跳下来。现在,除了讲述者张怀满和钱子雯之外,所有人都是一副不明所以的样子。

“意思就是,那即将要变成凶案的现场,不可能是我面前的这户人家。”

“要是这样……你来不及了,张医师。不管那根本的一点是什么,你已经没有时间了。别告诉我那家人真的死了。”乔姗说。

“嗯,小姗。”张怀满喝了一口茶水,“钱作家说得对,房间的大小。你们想想,按常识来说,同一栋居民楼的对过邻里,就算房型不一样,房子的面积应该是差不多的。”

说到这里,大家都慢慢地明白了。

“前面说过,白泽的公寓很小,客厅和唯一的卧室还是一体的。这种大小的楼房怎么能住得下一家三口人?还有一个可供白泽行凶前藏身的空卧室呢?”

“所以……”肖冰喃喃道。

“是——”张怀满刚想要再说下去,谁的手机又刺耳地响了一声。他像是被吓了一跳,然后瞬间忘记了后面要说的话。

“第二声了,”陈铭皱着眉,“能不能都把手机关成无声呢?就这一晚,不是吗?”

没有人应声。徐老太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战,算是在呼应此刻不怎么明快的气氛,不止是故事的不明快,还有现实的。

“你救下白泽了吗?”徐老太问。

“就最后的结局来说,我没有。”

编者注:欢迎收看《子时诡话之失眠(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