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诡话之失眠(上)

1
2018年2月22日。
当那个男人问她是不是陈琳的时候,她有些被吓到了。
“我是谢齐林。”他这么介绍自己,“徐秀蓉的儿子。”
陈琳十分惊喜,她已经有一年多没见到徐老太了。上次的见面,她给这位远房长辈讲了一个故事,关于奇痒,黄岩镇的罪恶往事。她身为一名很小的角色,却在挖掘真相的路上力挽狂澜,被一度地传作佳话。
“我们是不是还没见过面?”
“是啊。”谢齐林笑,笑的感觉有点不明所以。
“快进来吧。”陈琳赶紧招呼,却又想到了一个有点尴尬的事情,“呃,我待会要去少管所换班,我在那里工作……”
“我知道。”
“你知道?”
“那个,你能找别人暂时替一下吗?”
她开始重新打量他,这个素未谋过面的亲戚,他来这里,总觉得不像是单纯的走亲访友。
或者说,根本就不是走亲访友。
“是很重要的事吗?”
“没错。”
“是什么——”
这个男人猛地抓住她的手,把她吓了一跳。现在家里只有她一个人,老公在学校上班,而那两个10岁的孩子正在上学。
“你一定要好好地听我讲。”谢齐林无比郑重地说道,“我希望你帮我保管一件东西。”
陈琳看着对方从口袋里掏出来一个东西。她知道,她现在需要解释。
2
徐鹏出汗了,陈铭和钱子雯也是。
“天气真闷。”徐老太打开了房间里的第二台空调,“张医师你还穿外套来,不热吗?”
“我怕冷。”张怀满拿下椅背上的薄外套,在空调出风之前,飞快地套到了身上,“宁可热一点,特别是这种空调间。”
徐老太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是点点头,把自己的轮椅推回桌旁。这时候,空气一下子冷了,好像有一个共同的疑惑,正在发酵着呼之欲出。
“齐林哥他……”乔姗问道,“是每年7月都会去法国的吗?”
“他是的,嗯,也不一定。”徐老太认真地回答,“不过……都是夏天的行程,这倒是真的。”
身为法文学者兼徐老太儿子的谢齐林,出席了前面的两个夜晚,参与了所有的12个故事,其中也有他自己亲历并讲述的。
《迷幻狙击》和《蝙蝠》,前者是一场深山古堡的大逃杀,而后者则是神探那法·巴蒂斯特的绝唱。在上一个夜晚末尾,谢齐林承诺大家,如果还有下一次,他会再给大家讲述一些巴蒂斯特探长早年的探案历险。现在就是下一个夜晚,而谢齐林却爽约了,因为一个再平常不过的原因。
“谢齐林真是,这小子。”陈铭有的没的喃道,“就这样缺席了?”
“接下来该谁了?”为了不让讨论的内容进一步跑偏,钱子雯赶紧把大家拉回来,“张医师你吗?”
“还是你,作家?”
“你来吧,”钱子雯坏笑,“这次我比较想压轴。”
“医师来!”乔姗起哄,肖冰也满怀期待地看着自己,张怀满不好意思了。
“好吧,好吧好吧!”他举白旗投降,“我开始了,讲真,我本来想要压一次轴的。”
“所以,是好故事吧?”肖冰问。
“废话。”
3
你们梦见过失眠吗?
这是一个关于《失眠》的故事。至于是不是惊悚故事,你们自己去定夺吧。这是一个真实的故事,跟之前的一样。同时,我觉得它流露着悲伤。
那是2005年,我还是建青心理咨询室的一名普通咨询师,距离我碰到《恶梦》的主人公许磊,还有五年的时间。那时候我还算是比较年轻的,没有结婚,跟父母住在一起。
“白先生,是吧?”那是个平凡无奇的周五,我迎来了上午的第二个预约。预约册上面写着“白先生”,问题描述那一格是空着的,连最笼统的,例如“工作失利”“心情低落”之类的词都没有。
这种情况我知道,通常都是在咨询师的接待员问起时,对方无法在短时间内表达清楚,抑或是根本就不想表达,因为你终究还是要对着办公室里面的人再说一遍的。有些事多说无意义。
空着的问题描述和咨询经验告诉我,应该挺难办。
白泽的精神状况也更一步印证了我的预想——眼眶很深,面容憔悴。他刚进来时有些不知所措。这是一间高级到奢华的接待房间,而白泽看眼神就不是什么有钱人。我不是歧视什么的,只是就事论事,每个人都会有麻烦,而每个人都想用尽可能最好的渠道去解决它们。
我职业性地一笑,“随便坐,坐哪个沙发都可以。”
他挑了一个最旧的白色硬沙发,我坐到了他的对面。
“你是不是没睡好?”我问,因为“我没睡好”这四个字就像是写在他的脸上,那样地明显。
“我经常睡不好。”他回答。语气稚嫩。我发现这小伙子其实比看起来要年纪小,顶多23岁的样子,“医师,我听人介绍的,说你们的咨询室很好。我觉得我再下去会出事,真的会出事,而且自始至终都很煎熬——否则,我觉得我不是那种舍得花钱看心理医师的人。”
他倒也不旁枝末节,直接开始说起自己的基本情况来——来自外地,两年前开始,就一直在金山区的一家健身房打工。会员顾问,说得直白点,他告诉我,就是忽悠人来办健身卡的。
简单的身份介绍,然后就切入了问题。
“张医师,你梦见过失眠吗?”
“什么?”我没听懂,“梦,失眠……是什么意思呢?”
“就是,梦见自己醒着,梦见自己一晚上都睡不着,那种……”
“你是这样?”
他点了点头。
“能给我详细地描述一下吗?如果你觉得有必要的话。”
我以为白泽会抬头想上很久。好多人都是这样,被我们要求详细描述问题的时候,便犯了难。我知道绝大部分人的表达能力,和临场能力都是有限的,更何况是心理有些许问题的咨询者呢?
那天,令我没想到的是,白泽的那些话就像是憋坏了那般,冲得很快,而且字句,逻辑清晰。事后回想,我觉得这不是白泽的表达能力有多强,而是他真的深陷其中,准确地向人描述已经成为了一种类似于求生的本能。
“就是半夜,我发现自己躺在床上——就这样躺在床上,跟平常一样。自己的床,自己的卧室,那放满衣物的柜子就在脚边。我甚至可以下床,打开柜子,穿上随便一件衣服。打开窗,外面就是那一直挡着视野的写字楼。是,是!完全一样,跟现实是完全一样的。但却不是现实。
“这样半夜的清醒,毫无困意,很难再次入睡,我本以为这是失眠——我从小就有失眠的毛病。医生说这是我神经脆弱……”
他停顿了一下,说这么长时间的第一次停顿,好像是意识到自己有些扯远了。
“这其实是梦,张医师,你懂我的意思吗?这是梦,一个梦见失眠的梦。”
“然后梦中的景象,细节都跟现实中的卧室如出一辙?”我确认道,感觉这真的是一个棘手的情况。
“是的,不只是卧室,厕所,公寓的楼道,还有出门后的街景,街角的便利店,便利店里的女店员……都是一样的。连时间也是同样缓慢地流逝。有时候,我会在梦里盯着自己卧室的挂表,一秒接一秒,我看得很清楚。”
一个显而易见的问题,也可以说是悖论,在我的嘴里呼之欲出:“白先生,既然这样,我不知道你有没有想过这种可能,这就是失眠,你本来就醒着,根本不是什么,什么诡异的梦境?”
白泽笑了,笑得很惨。这个皮肤略略有些黑的外地小伙子,说实话,他让我莫名感到有些害怕。不只是因为那奇怪的、关于”失眠梦”的描述,更多的是什么别的东西,可能是各方面的,我不知道,反正,我感到十分不自在,脖子有点僵,有不好的预兆……
“我不是傻子,张医师。”他说,“你以为我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吗?”
4
又经过了长达三十多分钟的深度对话,我终于对他这个“失眠梦”的概念有了更加全面的了解。
引用白泽的原话说:“这就像是一个比例相同的世界布景,另一个平行的世界,我睡着后,说不定就会掉入这样奇怪的地方。”
最开始做这种怪梦是在两年前,那年白泽21岁,刚刚来到上海,选择在金山区开始自己的打工赚钱生涯。他在老城区租了一间便宜且小的公寓,除了厕所之外只有一间房间,同时作为客厅和卧室。不过对于一个毫无积蓄的打工少年来说,这已经算是比较奢侈的住处了。
那天晚上,他以为自己是又失眠了。躺在床上,看着裂痕依稀可见的天花板,心情躁动,不知道该干些什么才好。
时钟滴答滴答地响,他一下子卷起被子,从床上面坐了起来。在房间里来回踱步了一会,一个奇怪的想法冲上脑门:这会不会是在做梦啊?
在梦中的白泽,当机立断地否定了这个想法。一直耗到了后半夜,困意还是迟到着,他开始有些难受——每当这种时候,他就想要给远在故乡的妈妈通电话。
从小,白泽就是一个情绪不稳定的孩子。是妈妈一直开导鼓励着他,这也让他纵使长大成人了,也会时常性地与之联络,聊一聊当下困扰的情绪,不管对方会说什么,或是什么也不说,只听呼吸,他都会感觉好上许多。
妈妈肯定睡着了吧。白泽想,焦虑地在床上不断地翻身,满身是汗。手机被握在手里,号码已经拨好。经过了一番的思想斗争,他还是给家里打去了电话。
“喂?”话筒那头传来妈妈还没睡醒的声音。白泽跟妈妈说自己失了眠,感觉很不舒服。希望能和她聊聊天,虽然已经很晚了。就这样,他和妈妈说了将近20分钟,最后,焦虑感消失,困意也来了,他便一头栽地睡了过去。
白泽从床上醒过来,头很沉,就像是做了一个噩梦。但他记不起来了。他只记得自己昨夜睡得很晚,将近晚3点才睡着,多亏了妈妈,要不他觉得自己会失眠整晚。
就在那天早上,白泽发现了一个不起眼的细节,这几乎改变了一切——他明明记得昨晚的手机是开着的。半夜三点左右开机,并打出了一个时长为十七分钟的通话,这些细节历历在目,无可辩驳。入睡前,他并不认为自己摁下了关机键。
但现在手机却是关机状态。他在漆黑的屏幕上督见自己的脸,脸上分明涂抹着一丝不祥。或许是在迷迷糊糊的当间关了吧?他这么想,打开了手机,等漫长的开机动画过去之后,迅速点进通讯录,这一动作几乎是下意识的。接着,他并没有看到自己和妈妈昨晚的通话记录。
“没有啊,白泽,晚上你打过电话?”妈妈如是说。
就这样,渐渐地,白泽发现了自己的问题。以后,每当他半夜惊醒,怎么也睡不着的时候,就要自问自答一个十分原始的问题:我这是在梦里,还是在现实中呢?
这几乎无法分辨,起码在当时无法分辨。一个平行世界,时间照常流逝。这么诡异的事情发生在自己身上,白泽觉得糟糕透顶。
最开始的一段时间里,发觉自己几乎每隔几天就要面临如此的境地,白泽便陷入了难以想象的恐慌——前面说过,他从小的情绪就比较极端,不稳定。
漫长的夜晚,干躺在床榻上煎熬,想着自己到底身在哪一个世界?试问,在这个世界上,比上述情况更糟糕的事,着实还有几件呢?
慢慢地,白泽终于冷静下来,并开始思考办法——至少要在第二天知道,知道这是真是假不是?那到底该怎么办呢?
很快,他发现方法其实很多,就譬如最简单的:每次在失眠的主观情况下,都要记得在笔记本上写几句话,不想写就画一个×,最后记个日期。这样在第二天早上,回翻笔记本,如果昨夜写的字迹还在,就说明确实是失眠,不是做梦,而反之,那就是奇异的现象再次发生了。
他给我算了一下,自己每个月大概会失眠8次,其中真与假的比例是二八开。可见真失眠的几率很小,但也足够在主观层面上混淆视听。
还有一个方法,他告诉我,就是出门,走出漆黑的小区,在便利店买一杯矿泉水。第二天再去问问店员,问那个姑娘,昨天晚上有没有见着他?深夜的顾客很少,如果有人来,是个熟人,她一定会记得。
“你还在梦中出了门吗?”
“是的。在我渐渐习惯了这个现象之后。要知道张医师,最开始的一年,我只敢干躺着,最多就是在屋子里走走。”
如上,白泽说他渐渐习惯了,之后便是越来越多的尝试——他发现自己不到一定时间不会醒,即使出门走再多的路,去再多的地方,也不会轻易醒。那梦境的房门外,街道,店名,绿地,广场,还有那些特定的人和风景,都是完全复刻现实的。
“就像是醒着一样。”白泽开始试着在凌晨和经过的路人搭讪说话,他们都把他当做是游荡者,之类的坏人。不过介于不知是真是假,白泽感觉很刺激,一直乐在其中。有一次,他猜自己十有八九是在梦中,不是真的失眠,便跑到楼下的便利店和那个店员姑娘表了白。那姑娘半推半就地答应了。
结果第二天他再去那家店,对方还是对他客客气气的,没有别的意思。白泽便完全确定昨夜的是梦了。不过,就算是在梦里,这也挺让人满足的。
“我这种情况一般伴随着。虽然还是挺畏惧的,但也算是学会了与之共存,找了一些乐趣。不知是真是假,所以反而敢做一些平常不敢做的事情。”白泽全程都是面无表情,不管是说到可怕的地方,还是比较有意思的地方,语气都没有太大的变化,就事论事的感觉。
不过好歹讲得还算清楚,我大致了解了这个非同寻常的情况。但是说实话,我并不大信。是的,不大信,可这个小伙子好歹是付了很多钱的,我得伺候好他,不知道他来这里天马行空,胡说八道的原因是什么,抑或切实是真的,反正我都得伺候好他。
“那么,白先生。”我先是大致梳理了一下上述的重点,再提出一些自己的想法,最后礼貌一笑,郑重地问道,“你具体想让我帮助你哪个方面呢?”
“我想彻底摆脱这个情况。我是说,不再做这种怪梦了。”他说着说着,我怎么听出了一点哭腔。
“这有点困难呐。”我严肃地说,“毕竟,这不管在医学,还是心理学上,恐怕都是一个崭新的情况。不过我可以用催眠治疗试一试,或者是系统的心理疏导,再配合一些安睡的食谱。”
白泽听着我的提议,专注得两眼发光。
“不过,”我特意用一种毫无侵犯对方的语气开起了玩笑,“我觉得我也挺想做这种梦的。哈哈,像你说的,可以做一些平时不敢做的事情……”
面对我没克制住的暗中讽刺。白泽没有听出来,只是语气认真地告诉我:“这真的很可怕,特别是发展到最后,很可怕。张医师,你不知道,两周前,我差点杀死了一个人。”
我整个人怔了一下。
“真的,没骗你。”他把头埋进手里,痛苦地声称,“幸好那次是梦,要不就真的死人了。我,我现在也不会好好地坐在这里……”
5
“梦见失眠的梦……”钱子雯想了想,“我没做过。”
“我也是。”乔姗样子好看地叹了一口气。
“我怎么有一种不祥的预感。”徐鹏唏嘘着,“那个白泽说自己差点杀了一个人。可按照故事的尿性,应该是真的杀了人吧?”
“对。”肖冰跟着,“只是他本人还没意识到而已。假若他在杀人的时候以为自己身在梦中,那就……”
肖冰戛然而止,这时,大家注意到了一阵奇怪的声音。
“是外面敲门吗?”陈铭看向大门的方向,“谢兄?”
“啊?”徐老太慢了一拍,投以询问的目光。
“声音不是从屋子里发出来的吗?”钱子雯发现,大家随即朝着徐老太的轮椅看去。那干瘦的右手正下意识地反复扣着轮椅轮子上的钢条。
“哈哈,老板娘,你是有够吓人的。”张怀满挖苦道。
“快点说故事!”乔姗督促他,“白泽杀了人,是吧?”
“这个嘛……”张医师继续说了下去,“可能并没有你们想象得那么简单……”
6
白泽说,一个月前,他丢掉了健身会员顾问的工作。
事情简单到了可笑的地步。源于一个无头有尾的顾客投诉,老总开掉了他。这种情况的发生也不是全无预兆。健身房因为不景气的营收而慢慢地开始亏损,老总恨不得的把他们大多开掉呢,就是找不到一个合适的理由。现在好了。白泽神经质地觉得,自己的遭遇就是一个“妈嘞个逼的阴谋”。
他试着再找工作,什么工作都可以。否则就要交不起下个月的房租。一晃两个礼拜过去了,这事儿始终都没有着落。眼看着交租期就要到了,自己已经饿了好几顿,搞得内分泌都开始紊乱,到了期限却仍是只能搬出这里,另谋住所。
晚上,亦真亦假的失眠如约而至,负面情绪上来了,再加上饥饿使得身体失调,整个人都极不稳定。这样有意识地躺在床上,想着一大堆不好的事情,不管是梦境抑或现实,都让人有够受的。
“反正是梦,你说对吧?”
有几次,不好的念头上来了,像是恶魔的低语。他的理智感到惊慌,想要压制,身体却不住地颤着,渴望去聆听。
白泽的心魔一再告诉他,反正十有八九是在梦里,出去杀个人,强个奸什么的,不会有事的,多爽啊,多少可以发泄一点。或许第二天就好多了,工作也找到了。所以,今晚就在梦里发泄一下吧。
白泽不是疯子,一再地克制着这种不良心理。虽然以自己的情况,确实是可以随意干那些事情,而不受惩罚。但他知道,这是损害身心的,有些事就算是想也不能多想,更别说在主观上去做了。
最重要的一点,因为在当即无法分辨,若那真的只是一次失眠,不是梦,他就切实地杀了人。不止别人被毁了,自己也吃不了兜着走。
“你最后克制住了吗?”我明知故问。白泽摇了摇头。
他没有克制住。在两周前的星期四,因为违背交通规则而被交警罚了好些钱,再加上找工作的破事,心里负能量爆发。晚上,他再次失眠,分不清是梦,还是现实,跟以往的每次一样。这次不一样的是,他终于决定去干些可以发泄的事情。
“我去了区政府后面的绿地公园里。”他说,在提到“绿地公园”四个字的时候,我觉得自己差点就要受不住了——不会吧,怎么会这么巧?
白泽说自己在出门之前,还特意在笔记本上记录了一下。如果这是梦,第二天,这条记录将不复存在。
“我很亢奋,就是想杀人,报复社会。感觉身体像是被设定了程序,自己都没法阻止,还使劲想着哎呀,反正是梦啊,肯定是梦啊。这样子。”
白泽来到了那座绿地公园,游荡了好久,那漆黑的绿化和小道,重复的景观,漫长的夜让他有点丧失了时间感。他甚至感觉自己快要醒了,这还是头一次。
这座公园很大,被一条河流切成两半。白泽在西岸边,隐约看见了什么反射月光的东西。那是一辆摩托车,很豪华的配置。走近一些后,他发现了摩托车旁边的那个人,一个男人,对着河边,像是在小便,还是什么。
白泽说他马上就动手了。抄起地上的一块石头,疾步朝那人走去。一击狠狠地敲中对方的后脑勺,只听那人绝惨地叫了一声。梦境逼真,对岸甚至还惊起几只白色的飞鸟。
他捂着头,想要把身子转过来。白泽感觉浑身亢奋得不得了,横起一脚,把侧身到一半的男人踢下了水。这里的水很深,有三米多。远处接连着黄浦江,和长江。不是那种随便的小河。
白泽静静地盯了一会水面。在确认那人已经完全沉下去,连影子都没有了之后,便浑身一颤,倒抽了一口凉气。
“然后呢?”
“然后我回家了。在梦中。”诊所里,他告诉我,“第二天,我从床上醒来,回想起昨晚的情景,第一件事就是爬起来看笔记本,并没有昨晚写下的日期和记号。是,这是个梦,幸好是个梦。我很后怕。毕竟,自己那几天的心理就是一个变态……”
他停顿了一下,看我并没有搭腔,便继续说了下去:
“这两周,我几乎每晚都有这种冲动,想再去干一些坏事。像是染上了某种行为上的毒瘾……就说这两天吧,我一直在琢磨着,琢磨着冲进便利店去强暴那个女店员。你知道她跟我差不多大还挺……
“呃,我承认自己的心理是有些问题,再做这样的梦,保准会害人害己的。就怕哪天是真的失眠,醒着,然后干了坏事……张医师——”他低着头,说着说着,突然看向我的眼睛,“帮帮我,求你了。只要我能负担得起,多少钱都可以。前天我已经找到工作了——”
“钱都是有标价的。”我打断他。他狼狈地表示同意。
接下来是一段不该有的静默,我知道他在等我说话。在自己说了那么久之后。但我就是说不出什么,什么也说不出。
“你是不是……”白泽有些不安,试探性地问,“是不是不相信我说的症状。”
“不是。”我回答,“我相信你。”这是实话。
“那就好。”白泽松了一口气。
接下来,我还是说不出一句话,如鲠在喉。是的,我感觉他说的应该是实话。不论这事儿有多么地离奇——但相应的,我还知道他有一个地方说错了,不是有意骗我,却错得离谱:关于他在绿地公园杀人的情节,并不是什么梦见失眠,然后去行凶的梦境。那天晚上,他真的就在那里,并把一个人狠狠地推下了河。
我就是知道。
7
接下来,我想说说我的哥哥。是的小姗,亲哥哥。
我跟他相差五岁。我们俩的关系一直很好,不管是从小,一起乘公车上学的时候,还有长大成人,各有建树之后。三年前,哥哥得了严重的抑郁症,就算是这样,我们还是保持着每周一次的联系。
哥哥是03年结婚的,那时候他已经和病魔抗争了一年多的时间。嫂子是一个漂亮的女人,心地也十分地好。他们结婚后,在金山区买了房子,因为这样子离单位近,上班方便。对,说到工作,两人就是在工作上认识的。
我哥哥是一位小提琴演奏者,在交响乐团工作。嫂子也是拉小提琴的——就这样,两把小提琴,被摆在了同一个床头,着实温馨。
好了,说回抑郁症,这对于我们家来说,真的是一个宿命般的字眼。
我的爷爷有抑郁症,重度的,在40岁的时候就自杀了。我的爸爸没有,谢天谢地。在那一辈里,遇难的是我的二伯,千禧年的时候吃药自杀未遂,直到现在,18年了,还躺在床上不能动弹。没错,就是植物人,很悲惨的一件事情。另外,我的另一位小伯也有一些轻微的症状,不过不影响正常生活。
到了我们这一辈。爸爸和他的四个兄弟,一共五家人,除了我们,和没有孩子的大伯家之外,其他三家都有人患了病。爸爸是个悲观主义者,天天都在兀自念叨,说什么该来的还是会来的,但求老天慈悲,之类的话。在二伯试图自杀的时候,爸爸是第一个发现现场的人。他知道这个病到最后会把人折磨成什么样子。
我继承了爸爸的悲观主义。10岁那年,我对我们家的情况有了初步的认识,也就开始惶惶终日了。嗯,也不能说得那么夸张。总之是时刻吊着胆,这样形容比较贴切一点。我不想要生病,我恨这个病。这也是我最后选择学医的一大原因。
选专业的时候,我概念模糊,以为抑郁症属于心理疾病,便报了心理医学。在得知这个病其实是一种生理疾病的时候,也就这么地了。改变又有什么意义呢?
相比我的在意与谨慎,哥哥就很不一样。他继承了我们母亲的乐观,与豁达。他们都认为“老天自有安排”,怎么想也没用,能做的就是过好每一天,不管病魔来不来,真的,都得坦然面对。
当抑郁症真的降临在他身上的那一刻,我真心希望遭殃的会是我。事实是我逃过了一劫,按照其他亲戚家的规律,我真的是以五五开的几率逃了过去。
看着昔日笑口常开,不把一切放在眼里的那个哥哥,瞬间像是变了一个人,沉默寡言,情绪波动明显,经常露出那种可怕的表情。不知道怎么形容,反正,这绝对不会是哥哥该有的表情。那病症在他身上来得十分剧烈与明显,我们都觉得哥哥撑不下去了。没想到的是,他出奇制胜地挺了过来,症状也减轻了很多。
那天,他把嫂子带回了家,并对我们说,他要结婚,好好地生活下去。为了爱自己的人们,不管怎么样也要把病治好。
抑郁症是可以痊愈的。只是像哥哥这样严重的先天性抑郁症,痊愈的几率极低。但他想试一下,为了我们,为了这个爱他的女人。我暗自发誓,一定要给他最大的支持。
我想哥哥其实是可以成功的,真的,他有这个超能力,战胜一切的能力。从小就是这样。偶尔的反复实属正常。我们都期待着他康复的那一天。
哎,但是……造化弄人,真的是,造化弄人。就像是走在路上,被一块突如其来的陨石给砸死了,我……哎,我只是无法想象这样的事情会发生他的身上。
8
“如果不出意外的话,张医师你这么说……”钱子雯问,“白泽杀死了你的哥哥,对吧?”
张怀满礼貌地一笑,没有立刻回答。徐鹏不吭一声地出了门。
“太可怕了。”乔姗说,“我知道。我未婚夫的一个亲戚家就有孩子得这个病,我随他去拜访过一次。如果说有哪种病能直接通往地狱,那非抑郁症莫属。”
“被一块突如其来的石头砸死,啊……”肖冰念叨着,细长的指节敲打着钝钝的木桌。
“所以,老张,到底是什么呢?”陈铭局长看讲述者还不继续,有些按耐不住了。
“你们都认为是白泽把我的哥哥推下了河是吧?”
大家一致看着他,张怀满吸了一口气。只听后面传来了开门声,是徐鹏干什么回来了。
“不是的。虽然最后也可以这么归纳。但事情的经过可谓是比想象得复杂得多。”
“为什么这么说?”徐鹏问。张怀满看了他一眼。只见他的手上端着满满一盘甜点和零食。
张怀满回绝了一个高热量的甜甜圈,拿下一只梨。钱子雯乐呵地把甜甜圈接了过去,说自己正好饿了。乔姗也要了一只梨,徐老太什么也不要,剩下的人都只是拿了一些饼干。
“为什么这么说?嗯。”香梨润了嗓子。讲述的声音明显清亮了许多,“先说一点吧,有时候,你认为你杀死了一个人。不管是在梦里,还是在现实中。在没实质确认之前,那都只是你主观的认为,不是么?”
“难道……”
“是的,钱作家,或许你已经想到了部分重点。”
9
那段时候,也就是白泽丢了饭碗,愤恨皆生的一段时间,也是我哥症状反复到比较厉害的时候。
夜晚,永远是最难熬的时候。哥哥难受到整晚整晚睡不着,脑子里充满着寻死的念头和冲动,身子已然是一具还能动的空壳。
这种情况不止一两次了。我嫂子在早晨醒来,却不见枕边人的身影。这事儿第一次发生的时候,我们所有人都吓坏了。报了警。
在警察迟迟地,还没展开调查之际,哥哥就自己回来了,里面穿着睡衣,外面套着一件防寒的中厚外套,脸上挂着惨惨的笑。他说自己不是有意让我们担心的,只是夜晚实在太过难熬,又不想要叫醒熟睡的爱人。想要独自出门走走,呼吸一下公园的新鲜空气,感觉会好一点。
是的,这里说的公园,就是金山区政府后面的绿地公园。
我们叫他不要再半夜一个人跑出去了。但哥哥还是控制不住自己——我不知道,可能是睡不着,躺在床上想东想西着实煎熬,而出去走一圈真的可以缓解那种常人无法体会的痛苦。
从那以后,哥哥会时不时地深夜出门。在嫂子熟睡之后。我叫她随他去吧。毕竟,哥哥不是那种任性的人,如果真有其他更好的选择,他是不会这么做,让我们去担心的。
现在想想,我真的是愚蠢至极。还用一种绝对威严的语气告诉嫂子,说什么,我最了解我的哥哥,他不会出事的,就随他去啊,什么的……
那天早上,哥哥不在家里,直到中午都没有回来。下午,派出所给我打来电话,告诉了我一个可怕的消息。
不,不是被杀了,而是比“被杀”还要可怕数倍的事端。
晚饭时间,我和爸妈从市区赶到这里,嫂子早就到了,直到我们来,她还没走,正在派出所门口跟一个穿着制服的男人理论,争得面红耳赤。
事情的经过是这样的。按照哥哥的说法:他昨晚又是痛苦难熬,无法入睡。便一个人跑到了绿地公园,呼吸沁凉的空气,希望能安然度过整晚。脱轨的事发生在凌晨两点二十左右,哥哥说自己正在公园小河的西岸踱步,看到了一辆豪华的摩托车,就这么斜着停在岸边,四处无人——他略带仰慕地看了一会,就站在旁边。
就在这时,他突然感觉后面站着一个人,还没等着回头,就被踢了一脚,跪到了岸边的草地上。
哥哥吓坏了。事后,他私底下告诉我,以为那家伙是一只水鬼。为什么这么说呢,因为袭击他的人全身都是湿透的,那擒住自己肩膀的大手还在哒哒地滴着水,浸湿了外套,和里面的睡衣。
哥哥问他要干什么,对方没有回答。竭力地扭头一看,发现那是一个戴着摩托头盔的男人,那头盔就像是被榴弹击中过一样,残破不堪,边缘滴着水,滴到同样是精湿的皮衣上,看样子简直是一个落汤鸡。他正在打电话,给警察打电话。
“是的,就是,是,我逮着他了,嗯,在绿地公园西边的河那里,对,对。”
“怎么了?”
“你他妈说怎么了?”那人挂掉电话,毫不客气地骂道。并指控是我哥把他推下了河,差点把他给害死。
嗯,说到这里,我想大家应该都大致明白了——关于那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本来我也是一头雾水,直到那天,幕后黑手以一个“心理问题咨询者”的身份敲响了我诊所的门。是的,就是白泽,那个被离奇“失眠梦”困扰的青年,他告诉我,自己在梦中把一个公园河边的男人推下河杀了。
那不是梦,男人也没有死。他戴着一个头盔,白泽没有注意,石头打在了头盔上,坠河之后,那人在水底捣鼓了一会,因为从小就会游泳的缘故,他很快沿着西岸边往东的方向游了十几米,再爬上岸来,回到刚刚被袭的位置。自己的高级摩托车还在那里,他想那袭击者恐怕就是为了摩托车来的……
结果,摩托车没被开走,我哥正好路过那里,距离车子很近,观摩着,被车主,兼坠河的受害者误认为是要抢车的凶手,便想也没想地一招制服了,还报了警。
派出所里,哥哥不愿意说出自己的身份,也拒不承认自己有干过什么违背治安的事情。后者是他真的没有干过。而前者,我猜,他是不想让警察打电话,吵醒熟睡的我们吧?哥哥是这种人,宁愿自己忍受着地狱般的熬煎,也不会跟家里人说一句苦,更别说是连累了。
他坚守着这些原则,有时候甚至到了固执的程度。以至于我们从没听他说过自己病发时的真切感受,也导致了在跳脚的关头,他选择自己去解决,不打扰我们。他没有意识到,凭自己的身体状态,有些情况,单打独斗真的不是一个很好的选择。
我们再说说那位开着高级摩托车的落汤鸡先生,他姓黄,名叫黄宇驰。他的爸爸黄飞正是他报案的派出所所长。这位所长当晚值班。对儿子的遭遇十分愤慨,再加上哥哥的不甚配合,执法的态度不免十分恶劣。
哥哥的意思是,现在很晚了,可不可以等天亮了再联系自己的家属。而那位所长非要当即打电话,说是确认身份——这其实是没有必要的,都是成年人。而对方却神经质地坚持,像是在故意为难他。
那夹带着个人恩怨的神态举止激怒了哥哥,导致了一种斗气的局面,一直耗到了下午,他才颇不情愿地报出了自己的名字,住址,和我的电话号码。
“他有抑郁症。”争论到最后,我听嫂子委屈地说,“你们总归不能这么对他!”
下午五点,我们到了不久,哥哥就被放了。因为黄宇驰皮衣背上的鞋印和鞋码都跟哥哥的不一致,事至此,一个十分蹩脚的结局,对所有人来说。
第二天晚上,哥哥毫无预示地,从家里五楼的窗台跳了下去。
10
“天呐……”徐老太沙哑着喃喃道。
那吃了一半的甜甜圈还挂在钱子雯的嘴边,这状态已经维持了将近10分钟之久,从开始讲述两条平行线交汇的部分时,这位胖胖的女小说家就一直处于听愣了的状态。
“我总结一下。可以吧?”在经得张怀满的同意之后,乔姗开始了,“嗯,总之,用最简单的话来理清这个故事,理清已经讲完的那些内容:张医师遇到了一个离奇的咨询者白泽,他声称自己会做那种梦见失眠的怪梦,并在说明自己的痛苦之余,袒露了一次堂而皇之的“杀人”行为。
“他以为自己是在梦中杀的人,并认为自己这样迟早要心理扭曲到疯掉。但张医师心里清楚——估计是这世界上为数不多心里清楚的人——白泽的“行凶”并不梦境,只是他并没有杀死无辜的被害人。
“这反而使张医师患有抑郁症的哥哥遭了殃。被误认为是行凶者,跟耀武扬威的派出所长斗气,结果,虽然最后证明了清白,那病魔却卑鄙地吞噬了他,让他怀着沉重的心情越下窗台。”
“好长。”徐鹏说,“这是最简单的话?”
“我真的尽力了。”乔姗顿了顿,补了一句,“不过,要谢谢张医师毫无保留地给我们讲这个故事。”
张怀满点点头,把梨核放到了桌子中间的托盘里,乔姗吃完的核旁边。
钱子雯三两口吃掉剩下的一半甜甜圈,擦擦手:“啊,我觉得你哥哥是有点,怎么说?固执?毕竟知道自己有抑郁症,情绪不稳定,容易走极端,这种情况应该是要打电话找家人的,不是吗?”
“嗯……”张怀满表情木讷地想了想,“毕竟我哥有时候就是这么固执,知道我们其实都是反对他半夜出门这档子事的,他不马上找我们,估计也是感觉过意不去吧?像是不让做偏做,结果真的出事了那种感觉?”
钱子雯点点头,无话可说地整了整领子。
“话说,事情真的是让人意想不到啊……”短暂的冷场之后,陈铭发话了,“后面的发展……老张,你到底是会帮助白泽摆脱失眠梦的困境,还是要把白泽交给警方呢?或是两者同时发生?”
“这个啊……哎……”
“怎么?”肖冰和其他人一样,心被张怀满的叹息提了起来。
“我恐怕我做了一个很不好的决定。”
“什么?”乔姗问。
“就是报仇,我不止想让他受到法律上应有的惩罚。杀人未遂,顶天了。我想我要做的,是通过自己的手段,让这家伙为我哥哥的死付出代价。”
大家没人敢吭声,听张怀满继续讲了下去。
编者注:欢迎收看《子时诡话之失眠(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