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诡话之深渊(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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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有两种能够创造出深渊的力量,它们是万劫不复的恨,和粉身碎骨的爱。极爱比极恨更加难以醒悟,而杀伤力却是同等地强悍。这也是让我恐惧的地方。

调查陷入了僵局,凭借我们手上的这些线索,夸张点说,让一个写小说的编出个故事都难,更别说要推断出准确的真相了。探索止于那“双面妈妈”的可怕猜测,因为所有当事人都已经死亡,就算真相浮出水面,也不会有什么实际的效应,上面当机立断地解散了专案组。

不,肖兄,故事没有结束,故事才刚刚开始呢。我是指这一切背后的故事。

专案组解散的67天后,周五早晨五点,我被一连三个紧急电话吵醒。

“什么?等等等,我马上过来!”

在那栋公寓的正门口,我看见了小庄,他是张大力和宁靖的儿子,如今,被妈妈的状况刺激到几乎休克。

“妈妈,妈妈她……”小庄说着,开始喘不过气,他已经失去了爸爸,我知道如果搞不好的话……我尽力在短时间内把他给安抚住了,进入了公寓。

“宁靖怎么样了?”

“在医院里。”三好学生还留在这里等我,这里只剩下他一个人了,“割腕挺下得去手,正在抢救。”

“没脱离危险?”

“对……那个陈队。”三好学生无目的地摸了摸头发,“是小庄报的警,打的内线,说不清楚,我们都以为宁靖被人谋杀了,就全员出动了,也试着通知你——结果是自杀,这个女人真是,孩子还那么——”

徐庆还在玄关外面,试着舒缓小庄的情绪。

我开始环顾四周。

“喂,陈队,你要找什么?”

“找让她发病的东西。”

“什么?”

我没有继续回答。宁靖不会无缘无故地爆发,因为她好歹还是一个母亲,一定是有什么事让她瞬间受到了刺激。才会……

柜子翻倒了,书散落了一地,那坚硬的柜子边角砸碎了玻璃茶几。相同程度的破坏还有几处,是发病的表现,都集中在客厅的西侧,止于摆放刀具的小台子。我走进西侧的卧室。

这是张大力的房间,已经乱得犹如强盗光顾。我集中精力,想找到让宁靖发病的源头,如果猜得没错,那应该是个可以把她一招毙命的东西,而如今,能让宁靖如此崩溃的可能原因只有……

张大力,过去的张大力。

“她崇拜我,然后爱上了我。”张队的那句话又浮上耳畔。

我感觉自己的心跳在加速。顺着被翻面的电脑椅往上看,有一扇被打开的抽屉门,那长久搁置的电脑开着。我晃动鼠标,屏幕亮了,里面是一个播放到最后,还没有被退出的视频。

“这是……”三好学生陡然出现在我的后面,试探地询问。我咽咽口水,把视频拉到了最开始的位置。

“是张队!”他又叫了出来。屏幕上,张大力正面对着我们,我甚至能隔空读出他心中的愧疚。

“大家好。”张大力开口了,在2003年5月3日下午三点四十五分零一秒,“我的名字是张大力,系河南B市刑警队1997年到2002年的大队长,如今已经退休一年。

“这是我的认罪视频,我怕我直到死去都无法亲自跟人说出口,特录此视频,来坦诚自己所做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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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我一口气讲完好了。

认罪视频的出现几乎解释了一切,可以说是意外地圆满了。

但对于这件事情本身来说,“圆满”这个词不免显得有点突兀,不合逻辑。叶培培事件没有结局,它害死了一个孩子,还使得四个成年人度过了短暂而煎熬的余生,再之后,它找到了我们,我们虽然不是亲历者,却也被这场深渊的余波深深伤害到了。它让我们重新审视人性。

刚刚提到的四名成年人,也就是张大力、李玲、叶勇辉、胡三梅,他们都为深渊的建设祭祀出自己的力量。

胡三梅是这起悲剧最重要的角色,没有之一。1965年,她和双胞胎姐妹李玲一起降生人世,却没有捞得相同的姓氏——她被卖了,卖给了相隔200多公里的胡家。胡家人待她不好,不给她上学,天天叫她干农活,还把她藏着掖着,拖着不办身份证。我不知道胡家为什么要这个孩子,既然不是要好好养育,何苦千里迢迢地买回来呢?

1985年,胡三梅在一次激烈的,没人知道缘由的大吵中杀死了养父母,从此消失天际。没有人知道她去哪里了。根据张大力的描述,胡三梅花了一年半的时间,阴差阳错地找到了自己的姐妹李玲。这不用辨认,因为两个人的长相是极像的。除了肤色略有不同,胡三梅从小农活繁重的缘故……李玲为找到失散多年的妹妹而欣喜若狂——胡三梅是妹妹,是的。从小,她就听大人提到过妹妹的存在。

但这种亲人相聚的快乐很快就被打破了。胡三梅告诉李玲她杀了人。李玲为了救她,把她带回家里,叫她先避避风头,不要出门,并向男朋友叶勇辉暂时隐瞒了胡三梅的全部身份,只说她是她失散多年的妹妹,仅此而已。

1987年,是胡三梅找到姐姐半年,也是捶死养父母整整两年后,贴在众多电线杆上的通缉信息也被磨得差不多了。同时,李玲怀了孕,是她和叶勇辉的孩子。对此,她得经过一番确定才敢断言。

嗯,让我们说说李玲这个人吧。她很漂亮,从小虽然家境不好,但作为独女,备受疼爱。当年,在和叶勇辉保持同居关系的同时,还在外面勾搭着男人。这一切都是很隐秘的,导致我们当年不刻意都没有发现苗头。张大力透着屏幕告诉我们,李玲是那种野鸟,婚姻和爱情的笼子关不住她。

但野鸟归野鸟,李玲对自己怀孕的事情还是倍感高兴的,胡三梅也为此成天一副开心和艳羡的样子。那时候,胡三梅就开始时而扮演李玲的角色,帮她买菜,交电费,甚至出席不得不去的社区活动之类的。

大家都自然地把她当做李玲,因为姐妹俩除了鼻子略有不同之外,其他的地方真的是太像了,胜过百分之八十的明星替身……胡三梅在胎儿五个月大的时候,提出要当孩子干妈,李玲很快就同意了。

孩子出生了,胡三梅似乎比李玲本身还要积极,欣喜若狂。在李玲还在住院期间,胡三梅就冒着身份被拆穿的危险帮夫妻俩去买宝宝用品。

叶勇辉那时候也早已经知道了胡三梅杀人的事实,但他并不怎么介意,毕竟,他自己本身也是个社会混子,靠投机和打擦边球赚钱。还有更重要的原因,就是胡三梅有时候会给叶勇辉“特别关怀”,在李玲默许的情况下,不得不承认,在床上,妹妹可是比姐姐还要狂野一些。

接下来就是一个关键的情节点,1988年6月,叶培培八个月大的时候,那个晚上,李玲和叶勇辉都不在家。叶勇辉去打麻将,而本来说好要看着宝宝的李玲,在经历八个月的尽力照料后,似乎也厌烦起来了,野鸟的一贯个性——她出去找男人了,别的男人。只有胡三梅还留在家里,无比细心地看着宝宝,就像她是自己的骨肉一般。

凌晨三点,那夫妻俩都没回家,宝宝的额头开始发热,被胡三梅及时发现了,她吓坏了,给孩子爸妈打电话,结果一个也打不通。眼看着孩子烧得越来越高,她没有办法,只好挖出医保卡,和李玲藏在柜子底救急的几百块钱,抱起宝宝去了B市人民医院。

这是一场有惊无险的经历。医院里没人怀疑胡三梅的身份,没人注意到她那扁平的鼻子。她带着叶培培挂盐水,一边哄着她。叶培培倒也是个乖孩子,烧到39℃也不怎么哭,最后,烧很快就退了。

天一破晓,回家后心急火燎的叶勇辉给胡三梅打电话,胡三梅如实相告。就在挂掉电话的时候,只见叶培培正专注地看这自己。她问孩子怎么了。叶培培便说出了有生以来的第一句:“妈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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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肯定要问我,这么多真实具体的信息,张大力是怎么知道的呢?

当然是当事人转述给他的,那个人就是叶勇辉。至于他是在什么情况下,又是为何要进行这般转述的,我希望大家可以耐心地听下去,我自会说到。

情况就是在88年的那个6月,高烧之夜后开始变质的。关乎叶培培的第一句妈妈,关乎李玲和叶勇辉的疏忽、不管不顾,也关乎胡三梅。她在那天过后,明白了自己现在是什么角色,她应该是什么角色,她想要的角色是什么。

这是一个不可思议的要求,胡三梅要求,要和李玲一起当叶培培的妈妈,而且为了达到效果,两人在叶培培记事后,不可同时出现在她的面前。

“出门的时候,可以你带得多一点,在家里可以是我。”她这么对李玲说,“因为我没法带培培和你的那些朋友小孩玩。我不认识她们。”

叶勇辉跟张大力形容:“她看我们的眼睛很可怕,把我吓死了,我觉得如果我拒绝,她会做出很可怕的事情来,她可是杀人犯呐!”叶勇辉同意了,他说自己是源于害怕,但张大力觉得,害怕并不是借口,一个正常的父亲,纵使再害怕,也不会让这样的怪事发生在自己的女儿身上。

他的心思不在孩子身上,或者说,还没学会如何保护孩子,等到他学会了,那已经是太晚太晚了。

李玲定定地站着,以同样可怕的眼神回望着妹妹,然后点点头。她的心思也不在叶培培身上,更没有多在意这个家。她属于外面的世界,她长有花蝴蝶的翅膀,可以招来糜烂的快乐。这个家,对她来说,只是一个名义上的归属,有人代替她打理一部分事情,真的是有何不可呢。

她认为她可以信任这个自己失散多年的亲妹妹,打心眼里,她同时觉得,妹妹只是一时兴起,并不会坚持太久的。毕竟带孩子是一件很麻烦的事,带别人的孩子,就更加是这样了。

就这样,蒙蔽叶培培十年之久的深渊黑洞被打出了雏形。

随着叶培培的长大,胡三梅极致地照料着这个本不属于自己的孩子,是致幻般地投入,为了做到和李玲更加相似,还特意朝叶勇辉讨来巨资垫了鼻子。叶培培的视力从小就不好,这是胡三梅唯一不担心的问题,毕竟视力太好,容易让整件骗局出岔子。当然,胡三梅可不认为这是骗局。

很难想象,这个小女孩的生活,就是一个以爱为名的陷阱。她却浑然不知。

95年下半年,事情开始急转直下。李玲深深地爱上了另一个男人,长时间地不着家,而胡三梅又垫了鼻子,长时间的调养恢复了肤色,搞得跟李玲一模一样。叶勇辉被这个病态的环境折磨得不行,深渊开始一点点地腐蚀他。一天晚上,他跟李玲谈,李玲不想谈,因为她的心思已经被另一个男人占据。叶勇辉一气之下打了她,这也促成了两个人的离婚。叶勇辉因为李玲身上的伤疤被法院判出了门。

很快,胡三梅也给自己弄上了一道一模一样的伤疤。

叶勇辉想要报警,把胡三梅抓进去,戳破这个降临在自己女儿身上,病态的谎言。但他又不敢。因为他在明知胡三梅是杀人犯的情况下,与之一起生活多年,形成了包庇罪,他虽然很混,但心底里害怕吃牢饭,或是更加严重的东西。

是,乔姗,他就是懦夫,不配当父亲,也不配做人。

父母离婚后,叶培培有点不开心,不过很快就恢复了过来,而李玲则遇到了真正的难题——她想和那个新男友结婚,胡三梅的存在阻碍了她。不能让任何人知道胡三梅的存在,和其扮演的角色,否则事情就复杂了。她很后悔在88年的那一夜,脑子一空答应了妹妹非分的要求,更加后悔自己当初收留保护了她。这个说白了和自己并无任何实质关系的,杀人犯。

李玲不敢直接跟胡三梅谈,每次刚起一个话头,胡三梅就会漠然地转移话题,让人一个哆嗦——那转瞬即逝的眼神,好像是在坦白地告诉你:我是会杀人的,别忘记。

那天,李玲故意提前从夜班的收银台回家,想要蓦然出现在叶培培和胡三梅面前,让女儿看清真相,也让胡三梅不得不面对这个问题。结果,刚走到楼下,就被胡三梅从窗内看见了,胡三梅像疯子似的跑到楼下,在二楼截住了李玲,那眼神凶煞,是那种随时会给你一刀的眼神,李玲吓得转身就跑。之后的一个礼拜,她都没有回家,也没有工作。而是待在新男友家,寝食难安。

上述事件发生在1997年12月12日。距离叶培培意外身亡只有短短十个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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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奈包围他们的,却是人性的深渊。”乔姗自言自语。

陈铭顺势停了下来:“小姗你在说什么呢?”

“是雯姐一部小说里的摘录啦,我觉得很适用于现在的情况。”

“《温血少年》是吧?我的新书。”钱子雯笑。

“还有十个月。”张怀满不自觉地含着手指,“真的是深渊呐……”

“李玲的水性杨花,叶勇辉为了一时之利的放任,胡三梅那病态执着的爱。到最后都到了无法收拾的地步。”徐老太难得总结道,总结得很好,“而到最后,孩子,才是最大的受害者。”

“说得好!”肖冰称赞。陈铭在徐鹏的递送下猛喝桃源农庄招牌的百花茶,有很强的润喉功效。

“讲完吧,陈局长。”徐鹏收起茶壶,催促道。

“没问题。讲了这么久,你们一定听得烦了吧?”

“怎么会呢?”钱子雯笑,说得有些夸张,“我更希望整晚都是陈局你讲故事啊,《深渊》讲完,再来一个《水怪》,再来一个《恶龙》,那就是神剧般的夜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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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哈哈哈,活到这么大,被这么夸赞我还是第一次,谢谢钱作家!

嗯。

事发当天,98年10月12日傍晚,经历过昨天生日庆贺的叶培培还沉浸在快乐,和对未来的憧憬中。她的爸爸虽然已经不和她们住在一起,但还是特意前来,送给她一辆漂亮的小自行车。妈妈给她拍了一套艺术照,殊不知,再过个几天,他们就要从中细心地挑出一张,插在叶培培的灵柩前。

关于那辆自行车——叶勇辉把李玲和胡三梅的合照折成吸管形状,也就是后来落在张大力家里,又被我们拿走的那张。他费力地拧开车座,把照片塞进了那中空的铁柱里面,再把车座拧回去。我觉得这是叶勇辉在试着告诉女儿他难以说出口的真相,也是他必须提醒女儿的事情。

有一天晚上,胡三梅在叶培培入睡后,走到他和李玲的卧室,告诉他们——不管是谁,擅自坦白,或者是报警,自己只消失去了叶培培的信任和喜爱,她就会当即把叶培培掐死。她说叶培培可以不只是她的女儿,但不能不是她的女儿。

叶勇辉知道自己必须要做些什么了。先把照片藏进自行车,再想办法瓦解掉胡三梅,杀掉她,或者最好是让警察出其不意地抓住她……最后再试着给叶培培解释,请求她的原谅。他最大的失误,就是着急地把照片先安进了自行车里。

并且没有拧紧车座。

那天晚上,李玲上夜班,是胡三梅充当妈妈的角色。叶培培央求爸爸妈妈带她去山上骑车。因为她听同学说山顶有一块很大的安全空地。胡三梅打电话叫上了叶勇辉,让叶勇辉开车送她们“娘俩”,叶勇辉只把这当做是他最后要忍受的部分,从一个朋友那里借了一辆黑色大众,和叶培培,胡三梅一起上了山。

走到半山道的时候,天下起了雨。

“雨越下越大了。”胡三梅也开始担心叶培培骑车的安全性,“要不我们回去吧?”

叶培培有些不高兴,扫兴地哭了。胡三梅叫叶勇辉在紧急刹车带停车,开始安慰女儿。

可能是下雨地滑的缘故,叶勇辉刹车刹得不是很稳,车子一个跌宕,只听后备厢里传来什么东西散架的声音。

“什么声音?”胡三梅皱起眉头,“自行车坏了?”

叶勇辉整个人都不好了。叶培培听到这声音后,飞快地打开车门,绕到半开的后备厢前,拖出了自己宝贝的自行车。叶勇辉和胡三梅相继跟了出来。

“车座掉了爸爸!”叶培培一脸困惑的表情,估计是不明白,一个新的自行车怎么就坏了?叶勇辉看着那坐垫被颠掉的小冒险家变速自行车,回想着自己拧这个天杀的一共拧了几圈,知道事情就要发生了。

女儿呆呆地从车座里揪出了那张照片,把自行车丢在刹车带的雨里,她的头发都被打湿了,自己却浑然不知。照片被缓缓地展开,胡三梅站在叶培培正后方,和她一起看到了照片的内容。

空气静止了,雨点也暂停落下,那一瞬间,胡三梅听不到任何声音。只见叶培培盯了十秒照片,再茫然地转头看向自己,又是十秒,接着脸部开始狰狞,大幅度地张开嘴,右脸颊歪向一边。从那小小的眼睛里,胡三梅不只读出乍一下的惊吓,更多的是一个人在发现自己常年担心害怕的极恐之事终于成真的全盘崩溃。

原来我潜意识里隐隐作祟的想法,全都是真的……

胡三梅知道叶培培在尖叫,但她却听不见,脑子里只有炸膛后的嗡嗡巨响。

身后的叶勇辉也在说什么,语气应该是仓皇失措,她也听不见,只是能感觉到罢了。叶勇辉试着去碰女儿,但叶培培却挣脱,像看什么似的看着胡三梅,又猛地转过头,拎起自行车,往上一跨,朝北边的山路骑去,速度极快,不像是一个小女孩该有的力气。叶勇辉知道那是肾上腺素飙升,在受到这般毫无预兆的刺激之后。

胡三梅用过分大的力气把叶勇辉按在了后备厢上,要掐死他。叶勇辉卡着嗓子嘶喊:“杀我可以,先找到孩子,你又不会开车!”

就这样,他们开着车,在山里寻找了一个晚上。直到凌晨六点,还是没有见到孩子的踪影。两人一路上没有一句对话,只有对互相浓浓的恨意,和被捂得恶臭的杀心。

李玲夜班结束,给胡三梅打电话,准备轮到自己照料女儿。正打算例常地询问有没有什么新的,她应该知道的事情。譬如新的话题,新的周遭,新的口头禅。

都是角色。

“我们找不到叶培培了,你得过来和我们一起找。”

“什么?”

“在北山。你那里离得比较近,走到山脚下吧,我们接你。”

叶勇辉在北山脚下接到了李玲,李玲上了车的后座。他没有看见老婆的表情,就算从后视镜里也看不到。李玲很安静,没有问东问西,也没有因为事情的操蛋而表现出慌张的样子。天已经出现了光亮,他们的寻找止步于一处山林深处——车子无法通行的地方。在这深山老林里面,叶勇辉隐约感觉到要结束了,胡三梅会杀死他们两个,因为叶培培已经知道了事情的真相,没有完全知道,但起码也是,悟到很多了。

“怎么会这样?”背后传来这一句,是李玲,她一个小时以来首次开口,“妹妹,你到底为什么要把事情逼到这一步?”

霎时间,叶勇辉爆发了,回头对着胡三梅就是一拳。一切发生在几秒之内,叶勇辉疯狂地把这个恶女人的脸摁在地上,用手肘全力击去。

“老婆,原谅我,我必须杀了她,她已经把我们——”叶勇辉愣住了,在看到那个站着的女人,和她嘴角病态的微笑时,“老婆?”

心脏仿佛中了冰枪。瞬间降到了冰点,又反常地沸腾起来。他强迫自己扭回头来。那个脑袋被自己打开花的女人,穿着白色的外套,是胡三梅没错,胡三梅今天穿的就是这件衣服。

紧接着,他瞅见外套里的服务员制服,和写着“李玲”的名牌。

刚刚李玲一直用双手托在胸前,像是有点冷。

胡三梅可以顺势给李玲她的衣服穿。

胡三梅是会模仿李玲说话的,她们的口音本来就是极像。

如果刚刚那句引自己发怒的话,是胡三梅说的话。

“你这个婊子!你毁了我们,你,你毁了全,全——”叶勇辉语无伦次地站起来,胡三梅里面穿着红色的衬衫,跟李玲的工作服颜色相似。

“让她死好了。”她冷冷地说。

“妈的,她可是我的老婆,不是你的姐姐,也是我的老婆!”

“但你恨她,恨她出轨,恨她跟别的男人爱得死去活来,勇辉。”胡三梅上前一步,叶勇辉下意识地后退。雨刚停不久,这一下子让他差点滑倒,“她该死,她的心思不在这个家上,不在你身上,不在培培身上。我,我!才是真正在维持这个家庭的人!她不是李玲,我才是李玲,你的老婆不是吗?”

叶勇辉觉得这是变态的疯语,想要找出一百句反驳的话,再挑一句最有力的说出来。结果他的脑子却梗住了,因为胡三梅说的是实话。妈的,是实话。他是恨李玲,在恨胡三梅的同时。

“我还要杀了你!”叶勇辉咬着牙道,“你打不过我的,不是吗?徒手的话,你好歹还是一个女人。”

“别冲动。”

“啊?”

“别冲动。”胡三梅又露出那个笑容,“杀了我和我的姐姐,你会被抓住的,死刑。然后叶培培会变成孤儿。”

“操你——”

“我有一个更好的想法。”她告诉叶勇辉,他们可以把李玲埋了,然后继续找叶培培,找到了,并确定其平安无事后,就继续这么生活下去。反正也没有人知道这个“双面妈妈”的秘密,就当从开始就只有一个人好了。

这没有毛病。叶勇辉开始衡量,天杀地衡量。他受不了自己被判死刑,也受不了叶培培从此无依无靠。胡三梅答应帮他掩瞒,然后和自己继续生活,照顾叶培培……

“这是双赢。”胡三梅加了一句,“只要我们能让叶培培相信,那张照片是假的。”

在叶勇辉和胡三梅达成协议的半个小时后,我给叶勇辉打了通电话,告诉他叶培培坠亡的消息。他们还在山上,离市中心很远,所以在验尸的时候姗姗来迟。他们惊呆了,对叶培培的死。扮成李玲的胡三梅当即崩溃。叶勇辉的心中也充斥着难言的复杂和悲伤。

这么多年第一次,看着哭成泪人,几乎崩溃的胡三梅,叶勇辉产生了一丝的怜悯之心。他在听我们说,叶培培在山间狂骑了数个小时后,想到女儿受到的刺激和伤害,就差那么一点点,他就要自首了,告诉我和张队他知道的、经历的、罪恶的、煎熬的一切。

他没有,因为他想到了李玲。那个被他亲手捶死,对什么事都不负责任的李玲,直到死都没有为这个病态的家负过一点责任。胡三梅是她招进来的魔鬼,但她的心思却全在外面。叶勇辉觉得,如果自己自了首,那就太便宜李玲了。不行,不能让警方发现自己当晚在山上。李玲有餐厅的不在场证明,胡三梅是一个不存在的影子,他必须给自己一个不在场证明才行。这是很难的。在和张大力共处一室的当间,他斗胆提出了贿赂,50万,只要给他一个不在场证明,就可以。

50万,对他来说可能是一个大数目,但对于他的某些朋友,也就是至今仍在帮他支付住院费的那些人来说,不过是毛毛小雨罢了。

贿赂警察?这等于找死,说不定还会被加重处罚,偷鸡不成蚀把米,但这便是他唯一的出路。

张大力一下子就同意了,那几天,清债公司的人正在追着他弟弟张大康,威胁说要砍断他的八根手指,只留下两根最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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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么多年,胡三梅一直宣称自己会为了叶培培而付出一切,叶培培死了,或者不认她,她也就不想活了。但当时,面对叶培培坠崖身亡的事实,她并没有自首,也没有想着自行了断。她只是悲痛万分地回了家,李玲的家,掐断了李玲所有的交际圈,成为了一个新的李玲。

没错,她说到底就是自私的,对孩子的爱源于此,孩子死后的逃避也是源于此。自私地去爱,又自私地逃开。

坠崖案不了了之之后,胡三梅不再和叶勇辉联系,像一个被抽掉魂的傀儡一样地活着,失去了生活的动力,只剩下记忆里的两段悲剧,一段儿时的,归咎于他人,一段成年的,归咎于自己。她似乎也不太在乎叶勇辉哪天会说出真相了。从警局回来后,胡三梅发现,自己一旦从致幻的假象中走出来,就只是一个可怖又无形的影子罢了。

叶勇辉试着和那些狐朋狗友打成一片,来忘却过去的阴霾。但却屡试不成功。深渊还围绕在他的头上。终于,在5年后的2003年,他找到了当初办案的张大力队长,想要投案自首。

张大力于家里接待了他,在宁靖和小庄都不在家的当间。张大力一开始没有告诉叶勇辉他早已退休,只是让叶勇辉试着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先告诉他。叶勇辉说了,从头到尾,是他掌握的所有信息。也就是我们前面听到的一系列故事。张大力听完深受震撼,对方问他是不是该去局里做笔录了,他才说出自己已经退休的事实。

“啊?”

“自首有什么好处?”张大力蹩脚地开导他,手里摩挲着叶勇辉给他的两姐妹合照,“你会被判死刑的,现在案子都过去了,风平浪静,你何必——”

“你不知道,警官。”叶勇辉哭了,“我这几年过得比死还要难受。”

然后,叶勇辉就起身要走,说既然您已经退休,那我就去找别人了。他根本就忽略了自己贿赂张大力的事实,张大力出于自保名誉,也不会让他就这么去自首。张大力说,他本来想要跟叶勇辉商量,在供词中省去贿赂的部分。但转念一想又不行,这么大的漏洞,我和徐庆,还有同事们不会视而不见。

张大力叫他三天后再去,跟他一起去,因为他也要自首——关于受贿和伪造证据的事实。“我这几年也十分煎熬。”这么一说,立马就让叶勇辉产生了共鸣。他一口答应下来,让张大力准备好后公安局里见。

当晚,张大力就开始跟踪叶勇辉,意外得知叶勇辉在朋友的盛情邀请下,要在公路上试开那不属于自己的新跑车。张大力利用优秀的反侦查能力,和多年从各种罪犯身上学来的伎俩,潜入车库,给那辆跑车的刹车做了手脚。并暗自祈祷老天眷顾,一定不能让叶勇辉好端端地坐到讯问室里——他知道这不只是为自己做的决定。

为了精神病时常发作,受不了刺激的宁靖,也为了小庄。他不能被抓,否则,自己苦苦经营了一辈子的家庭和成绩,将在一夜之间化为乌有。

没错,小雯,那起使得叶勇辉变成植物人的重大车祸,就是张大力一手造成的。张大力被这个结果给吓到了,良心几乎经不住考验。但还是不甘就这么投案自首。同年,他被查出了癌症,看着那确诊的体检单,他反而感觉到了一丝解脱。

我无法想象张队死前背负了多少的罪恶和谎言,但好歹他还是把事情的全貌以告白的形式记录下来了。就放在卧室抽屉的最里层,一枚不起眼的小U盘里。藏得非常深,估计他也不想让别人发现吧?毕竟,在我看来,录这个视频主要是让自己感觉好受,布告天下则是十分次要,可有可无的。再说了,张队肯定也预想到了宁靖知道真相时的难以承受,所以才把U盘埋得那么深。

可谁会想到,藏得这么深,还是被宁靖无意间给翻了出来。就像这世界上任何形式的罪恶,没有哪种是永远藏得住的。就算理论上是很完美的计划,老天爷也会给你弄出一点意外。

这就是沐浴深渊的代价。四年后,胡三梅的良知终于也被拖垮了,抱着那自行车的坐垫,选择用最痛苦的方式结果自己的性命,在2007年的,4月2日。

毕竟有些恶魔,不用火焰,是杀不死的。

就像胡三梅心中那些长着獠牙歪嘴的东西,她自己也知道,所以选择了自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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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万幸的是,宁靖脱离了生命危险。”陈铭说完了正文的最后一句话,“故事嘛,也就大概结束了——可能这并不是一个绝伦的好故事。毕竟,跟那些草蛇灰线,布局惊人,前后呼应又惊天反转的故事差远了,真实的故事自有它的魅力,但多少缺少了那么一点戏剧性,你们说……”

“我们说。”钱子雯点着头,“我们很喜欢听您讲这些‘不是很绝伦的好故事’。”

肖冰应和地说了几句,然后发布自己的观点:“我觉得叶勇辉真的是很煎熬了,在变成植物人之后。我是说,不惜牺牲性命,也要抓住所有机会给予你们警察线索。不是吗?他让你们发现了张大力受贿的事实,让你们看见李玲的白骨……但讽刺的是,这仍然无法让真相大白于天下——真相诡异又复杂,要不是张队的告白,可能这个故事也就没有了结局……现实不是小说,现实,本就是这般无力的吧?”

“我收回我之前的一句话。”乔姗紧接着开口。大家纷纷投来探知的目光。她便立刻解释道,“我在故事刚开始不久的时候,说叶培培应该是在被什么东西追着跑,没有第二个解释了,你们还记得吗?不,我错了。第二个解释是有的,它就是最初问题的答案——那个暴雨夜,疯狂追逐叶培培的并不是什么实质的,肉眼能看见的‘东西’,而是一个深渊般的谎言。

“它无形,却让人感觉透不过气来,教人只想全速逃开。想象一下,她不敢停下来,因为只消减速,那过去的十年就犹如一只尖牙厉鬼,要扑上来吃了她。我觉得,一个人之所以会疯狂逃命,根本原因并不是因为被某种实体所追赶,而是有一种被追击,犹如雪崩即将把你吞噬的感觉。

“这种感觉让你无法停下,也不敢回头,因为只消你停下或者回头,切实存在的追赶者会把你狠狠地擒住;如果追赶你的只是一种意象,一种感觉,它同样会逮到你,以并非物理的方式。”

“当潜意识里的疑惑被敲实的一瞬间,过往所有的回忆都变成了毒液,本来越美好的部分,毒性就越强。”钱子雯补充道,“所以其实啊,叶培培不是坠崖摔死的,而是被美好的回忆活生生毒死,因为这一切美好都建立在了一个病态的基础上。

“当然,一个11岁的女孩能想到的形容词,应该不会是我所说的‘病态’。她只是感受到了一种无法言说,原始的恐怖意象,让人无法承受。你们要知道,十年能积蓄许多力量,一瞬间的爆发,确实能淹没一个孩子的心。”

徐鹏一副想要搭腔的样子,后来作了罢,起身倒茶。大家喝着又一壶新茶,回味着陈局讲完的故事,和乔姗刚刚的一番话,茶水是温热的,但他们出的却是冷汗。

“真不敢相信。”肖冰说,“这世界上真的有如此可怕的事情。”

“哎。”徐老太叹了口气,“我真希望叶培培在死前的那几个小时并没有想得太多,这一切只是被惊吓到后的条件反射罢了。”

“无尽深渊,无人可免。”张怀满轻声说道,看向窗外,窗外一片死黑,没有一颗星星。大家陷入了一阵不短的沉默,深深地沉浸在子时诡话的阴暗气氛之中,殊不知三公里外的油菜田里,一场新鲜的噩梦正在缓缓朝他们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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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小时前,零点十二分左右。距离桃源农庄三公里外的油菜田里。

这是那法被击毙的地方。

谢齐林迷迷糊糊地想着。这也会变成我的葬身之地吗?

他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在右臂被切掉之后,他就昏倒了。不对?那应该是上一轮的昏迷,因为在他昏沉沉、血淋淋的大脑里,还记着昏迷过后,蝙蝠杀手给自己右臂伤口止血的场景。

砍掉,再止血。他要我活着,因为我还没告诉他他想知道的内容。

我是不会告诉他的。

谢齐林一下子就清醒了,多亏了全身伤口的剧痛。他需要记起自己最后一次是如何昏迷的。

“操你……”他先试着让自己从油菜花丛里坐起来,结果却找不到任何的支撑点。紧接着,他找到了刚刚那个问题的答案。

“我的左手,也……”他绝望地看到左肩那被横切的伤口,和渗血的包扎带,“我成无臂人了?”

谢齐林不知为何地只想笑。半年前,他还信誓旦旦地告诉妈妈,蝙蝠杀手的威胁已经解除了,没有人再会对自己,或桃源农庄构成威胁。妈妈相信了,真是一个天真的老女人……其实威胁并没有解除,而是他必须去做一些足够危险的事情,不能让妈妈发现,不然妈妈一定会千方百计地阻止他。这样的话,计划也就不可能成功了……

两年前,谢齐林的挚友,中法混血神探那法·巴蒂斯特探长被人认定为是吸血鬼连环杀手,他一开始也这么认为,但一年后,妈妈偶然的发现告诉他,事情没有那么简单。那法是被诬陷的,而诬陷他的真凶,就是……

他现在就在桃源农庄的那个房间里,和大家尽兴地聊着故事。

“我得提醒,提醒他们……”谢齐林让手机从自己的裤子里落下来,再试着用舌头输入锁屏密码,成功了,但在拨出电话后,他遇到了阻碍——响铃只有十秒,电话就自己挂掉了,肯定是那家伙做的手脚。他试着再拨出,却绝望地发现,手机已经全盘死机,不能再使用了。

现在,谢齐林知道,自己还有三个选择。第一,躺在这里等死。第二,走到有人的镇上报警,这里离城镇很远,他知道如果遇不上顺风车,自己会死在半道上。

第三个选择,走到桃源农庄,提醒大家那个人的真实身份,和他为了达到目的不择手段的行事风格。这是可行的,虽然两臂的断口还在渗出血,但只要现在就启程,说不定能在失血过多之前赶到大门口。

谢齐林开始行走,这比想象得艰难和痛苦。不得不说,作为生命中最后的一段路程,这感觉真的是不能再糟了……

编者注:本文为《子时诡话》系列新篇,点击关注系列专辑,收看更多精彩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