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诡话之深渊(中)

11

雨刷疯狂摆动,这辆2002年入伍的小警车正费力地爬着山路。

这里是B市郊区最大的一座山,监控里带走叶勇辉的面包车最后消失的地方。9年前,11岁的女孩叶培培在这里坠崖。没错,就是同一座山,三个神秘男人把叶勇辉带回到了这里,我和同事正在搜寻他们的下落。

“真不敢相信。”徐庆喃喃着,坐在副驾驶座上,面容跟暴雨夜一样浑浊,“张队竟然接受了案件当事人那么……那么多贿款?

“为什么?”他又问。

我不耐烦了,打断他,“先关注眼前的事情好不好?”

我们继续走着山路。十分钟后,在一条海拔很高的弯道上,我和徐庆终于来到了拍到面包车的最后一台摄像头前面。

“他妈的雨。”下车后,先行部队的领头撑着伞走过来,“我们刚刚有发现。”

他告诉我们,在前面400米左右的山坡上,那辆涉案的面包车就停在那里,车内只留下了一张从医院带出来的便携床,看脚印的分布确实有三个人,他们沿着泥泞的山林坡道往未开发的深处去了。

“处处是悬崖。陈队,我们刚刚发现面包车,分析完形势,想等你做决定。”

“什么决定?”我大声问,不让暴雨淹没我的声音。

说实话,我刚刚也就勉强听懂对方的意思——听罢,这个前年刚进刑警队的“三好学生”耸了耸肩,“直接进去会很危险,现在雨这么大,我不知道那些人要把叶勇辉带进去干什么?这种路,这种天,我敢说如果就这么进入,我们肯定会有伤亡。”

“那你说不就这么进去,怎么进去?”

三好学生不吭声了。五分钟后,我挑了五个人,包括自己,准备顺着脚印去追人。

徐庆和其他人留在这里,一方面是看一看车内有什么表面身份的证件,另一方面,我准备每隔5分钟就给他们做一次反馈,如果收到人员受伤的反馈,亦或是没有反馈了,他们得进来救我们。

雨大到了不可思议的程度,就像是超级台风的前奏。走进泥泞的深林,举着手电筒,我猛地想起了9年前的那个雨夜——叶培培坠亡的时候,雨是不是也有那么大?

很庆幸,我们全程都没有摔倒,跟着那几串硕大深陷的脚印,绕过几个极陡的山崖。不要出事,不要出事。我始终在祈祷着,为我们祈祷,也是为了叶勇辉祈祷。我那时最怕的,就是走到哪个山崖边,追踪的脚印就断了,踏入了云端……

安全的代价就是缓慢,我们走得很缓慢。哦,刚刚忘说了,关于我们此举的艰难——因为一只手要拿手电,如果另一只手撑伞的话,会很难保持平衡。综上,第二天,我和其他四名同事全部都发了高烧。

最严重的那位连请了两个礼拜的病假,还差点出了生命危险。如果你要当警察,必要明白的是,“警察”和“牺牲”是一对谐音词。天生难以割舍。

半个小时后,一个身影冲进了我们的队伍里。

“你是谁!?”

那是一个五大三粗的男人,看样子已经被吓破了胆。我一眼就认出,他是医院停车场监控里拍到的嫌疑人之一。

“你们其他人呢?”我厉声问道,差点让自己滑倒,“叶勇辉呢?”

听到“叶勇辉”三个字,那男人的表情变得狰狞,像是吃了一口屎,“操!我操,叶勇辉他……”

“他死了?”

“没……没!他……”他说不清楚,像是被什么东西搞傻了。

我们跟着他,又往西边的深林走了一段,随即看到了那可怖的一幕——有一个大坑,叶勇辉像个布娃娃似的被丢在大坑旁边。

这个身患重疾的男人已经湿透了全身,从头到脚,都是烂泥和雨水,但我还是能分辨得出,在他脸上的那些,不只是雨水,还有哭花了的眼泪。

植物人会哭吗?想着,我随着同事上前,往大坑里看去,空气静止了。这是一具白骨,被挖出了头骨,和脚以上的一些部分。我回头看向那个领我们过来的男人,想要问了究竟,没想到对方已经昏倒了,一头栽在身旁的树下。

我越过那倒翻在地的三个大铲子,确认了那是一具人骨后,给徐庆打去了电话,说明了情况,叫他立刻联系局里,联系老周,最好能快点过来。

“对了,我们还需要一辆救护车。”

挂掉电话后,雨稍微小了一点,我听到了哭声,断断续续,虚无缥缈,但我的同事们并没有出声,现身的嫌疑人也昏倒了,白骨不会哭……我们不约而同地看向被泡在泥泞水潭里的叶勇辉。

他在发抖,他在哭。

12

“我们先把叶勇辉抬到了外面赶到的救护车上面。”陈铭说,“那时他已经陷入了深度的昏迷,可能果真像那位医生说的那样,有致命的危险。”

“其实……陈局。”钱子雯代替大家询问道,“我们更关心的是那那具白骨。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那三个男人为什么要带叶勇辉到那里去?这情节有点,说不通啊……”

“反了。”

“反了?”

“小雯,还有大家,你们想过没有。”陈铭露出不怎么标准的邪笑,“不是三个男人带叶勇辉到那里去,更加合理的情况,是叶勇辉带三个男人到那里去,不是吗?”

大家都被怔住的样子,不敢说一句话,整个屋子只剩下徐鹏突兀的荡腿声。

“不可能吧?他可是……”

“他是植物人,他恢复得很好。”陈铭打断肖冰的话,“他甚至会用两根手指向外界传达讯息,怎么不可能?”

13

早上六点二十,雨停了。我们终于在那斜坡深林里找到了另外两个嫌疑人,他们也是一样,被白骨吓得不轻,跑散后在林里迷了路。

这三个男人很快就老实交代了一切——他们是叶勇辉的朋友,叶勇辉有很多朋友,而这三人是叶勇辉从前打麻将时认识的。

三人中,有两个都是江湖老赖,经常赌博,并欠了小型私人贷款公司很多钱,一直拖欠不还。所以,当叶勇辉在病床前打出“钱”的拼音时,他们莫名地激动了起来。

“有钱?”那唯一不是老赖的男人会摩斯电码,照他自己的话说,正是他在七八年前教给叶勇辉的这项技能。

叶勇辉敲出AA。

“你要给我们钱?”

又一个振奋人心的AA。

“在哪里?”

那两根手指又开始了舞蹈:“在山里。”

“你把钱埋在山里?”回答是AA。

接着,他们询问具体的位置,叶勇辉不说了,并告诉他们,自己要到现场看着他们挖。

于是,这三个看不得钱,否则就会头脑发热的同志,冒着各种危险把叶勇辉带上了车——在车行驶到半途,叶勇辉用那对手指,在地图上指出了“埋钱”的具体坐标。

下车的时候,叶勇辉恳求他们把自己也带上,三个傻子想也没想,驮上他就走。

接下来就是意料之外的事情了,等他们千辛万苦地来到目的地,挖开了土壤,却不见白花花的银子,或是英姿飒爽的毛爷爷……那是一具白骨,三个人吓傻了,不约而同地看向旁边的叶勇辉。

就在这时,三个人的口径离奇地一致——叶勇辉坐起来了。

“坐起来了?”

“绝对没错。”三个人分别都这般说道,“我们还以为是某种移魂显灵,就吓死了,跑散了。”

两个人说,叶勇辉坐起来之后,发出了瘆人的笑声,还有一个人说那是在哭,尖叫着哭嚎,我感觉他们说得都是对的。这也是他们吓蒙,跑散迷路的终极原因。

“陈队啊……这……”走出审讯室,徐庆忍不住了,“出鬼了?”

我们刚刚给医院打去了电话——叶勇辉已经快不行了。冰冷的雨水几乎杀死了他,意识薄弱,五脏也在慢慢发炎衰竭。

“你们最好别瞎说。”我警告那三个家伙,并告诉他们叶勇辉如今的情况,“你们搞的不好就是杀人,懂不懂?”

他们都崩溃了,并在此之余,宣称刚刚的叙述丝毫都没有掺假。

叶勇辉到底为什么要让这三个人挖出白骨?答案似乎十分明白,他要把这具陈年的尸体呈现给我们看。这或许会跟1998年的叶培培案,和现今的李玲案有关系。白骨送到了老周那里。他们正在马不停蹄地工作。

你们听过回光返照吗?是指人之将死时身体机能恢复正常的短暂状态,这是真实存在的,文献和网络上都可以查到。

我们可以说叶勇辉在经受暴雨淋漓后,各个器官功能急转直下,然后身体便调动机体内的潜力进行垂死期的最后抗争,也就是回光返照。

这让他冥冥中恢复了行动的能力。在那三人挖出白骨后,心里一个激动,就蹭地坐了起来,做出了非哭非笑的极端的动作,吓坏那三个被自己利用的投机分子。

当然好景不长,等我们发现他,他其实已经陷入了濒死的状态。

嗯是,肖兄,这十分可怕——你们要知道,叶勇辉带给我们的这具白骨,随即逆转了我们对整件事的既有认知,案情逐渐演化成了深渊的模样。无尽深渊,无人可免。

14

“所以。”在听完我的回光返照理论后,徐庆提出自己的看法,“他一定认识这具白骨的主人吧?否则怎么会如此激动?”

“或者说,他杀了白骨的主人。”我说,“这也是一种可能。”

不管怎么样,叶勇辉费尽周折,甚至付出了生命的代价,让我们看到那具白骨。说明这具白骨起码会和一件命案有些联系。都有联系,也不是不可能的。

我们等待老周团队给出分析结果,一直等到很晚,那房门还是紧闭着,从外面听不到一点的动静,这让我们很不安。最后,我忍不住敲了敲门,老周面容憔悴地给我们开了门。

“怎么还没好?”

“出问题了。”他告诉我,DNA鉴定仪貌似是坏了,测试结果一直停留在上一具焦尸的DNA上,根本就没有任何变化。

“我们在等检修机器的人。”老周很疲惫的样子,告诉我,“那小子还没来。”

“没有变化吗?”我渗出了一层冷汗。

“坏了咯。”

“给我测一下DNA。”

“什么?”

我重复要求,老周半信半疑地照办了,我拔下一根头发。过了一会儿,屏幕立马闪现出新的一页。老周倒抽一口凉气,说这回又正常了。

我们又拿了白骨的另一块样本,进行分析,结果仍是没有变化,跟焦尸的DNA一样。这下,老周也反应了过来,“不可能啊,我是说……”

我走到房间另一头,举起盛放白骨生前穿着的大盘子,那衣服已经烂得不成样子了,在现场我没有注意看,当下,我一眼就认出了这件衣服的款式。是那种饭店服务员一贯的统一穿着,前面原本有一个胸牌,如今已经被人撕掉了,留下了几道开线。

常识告诉我,上面写的十有八九是服务员名字和工号什么的。

“所以,到底哪个才是真的李玲?”老周在我身后,语气惊惶地念叨着,我紧盯那连成扁长方形的一圈开线,幻想着胸牌原本的样子,跟老周异口同声地说出了最后两个字——李玲。

15

焦尸和白骨的DNA序列完全相同,年龄也完全相仿,但据我们说知,李玲的母亲只有过一个孩子。

“叶勇辉死了。”我走出法医的办公点,徐庆正巧从那头的走廊拐过来,告诉了我这个不好的消息——我更加震撼来回敬他,徐庆吓得不轻。

“两个都是李玲!!”

“DNA序列相同而已。”我说,“白骨死于9年前,也就是1998年,死因头部受创。她穿着的衣物疑似餐厅服务员的制服,刻有姓名的胸章被撕掉了,要我说……”

我晃了晃手中那张残留衣物的照片,“如果这确认跟李玲收银员的工作服相同,那么问题会稍微简单一点。”

徐庆说他会去查。

“不会是双胞胎吧?”他接过照片,低声问我。

“我也是这么想的。焦尸和白骨是一对同卵双胞胎,这样的话,DNA相同也不是什么稀奇的事了。”

这就是叶勇辉想要展现给我们的东西——另一个李玲,戏剧性讲,死于1998年,还穿着上班的工作服,已化成枯骨。

可惜叶勇辉已经死了,就算活着,从他那里得到信息也不甚轻松。

现在的疑问越来越多了,还有转账给张大力的50万,和自行车座的凭空出现没有解答,就冒出了这等的怪事……想当初,我们成立专案组,还是为了找出女孩叶培培坠亡的真相,看现在,根本就绕不回去了……

没有办法,我们还是要一环一环地解。

徐庆去了李玲生前工作的百年大排档。李玲是1985年开始在那里干活的,当时她只有20岁。

那留着白胡子的老板一眼就看出,这件衣服是他们1996年到2001年给员工批量订的工作服。还告诉了徐庆这样一件事——自1998年叶培培坠亡事件发生后,李玲不知是因为悲伤过度,还是什么,一声不吭地退出了工作。

3年后,老板在街上看到李玲,想要打招呼,却被泼了一脸冷水。

“她不理你。”

“对啊,就像是不认识我一样。”老人苦笑。

“哦,哦。”听完了徐庆的转述,我感觉事情有了苗头,“那么,那具白骨应该就是李玲了。然后前些日子死在家里的,和排挡老板2003年在街上看到的,是另一个女人。”

“我还是觉得奇怪,陈队,70年代的农村确实有卖掉刚出生孩子的习惯,我们就当双胞胎真的存在好了。但总归会有不同的,我是说长相啊……一模一样到能代替她生活这么多年,真是……”

“你记得老周说,焦尸生前垫过鼻子吗?”

“咦?好像是有诶!”

“我也是刚想起来。”我说着,把车拐进了疗养院大门,“还有啊,我们不是也调查过吗?这些年,这位‘李玲’不跟朋友来往,沉默寡言,一般人也不会注意到她的吧?”

徐庆不说话了,我说了最后一句“到局里等我”,就挂断了电话,准备去跟李玲的老母,也就是叶培培的外婆进行一场谈话。

16

徐老太的电话响了。

“我来帮你拿,姑奶!”徐鹏从位置上跳下来,跑到房间另一头的柜子上去够她的手机。铃声是一段神乎其技的法语歌曲,显然是谢齐林给她设置的。说来奇怪,正当徐鹏伸出手,欲要把手机递给徐老太之际,铃声突然消失了。

乔姗“咦”了一声:“来电显示是谁啊?”

徐老太看着屏幕,看了半天,徐鹏迟迟地为其送来了一副老花镜,戴上后,她看出来那是自己的儿子——“是谢齐林打来的?”

“你再打回去啊。”钱子雯提醒,“估计是有啥要紧事呢?”

徐老太忽然哆嗦了一下,十分莫名其妙,抬起颤颤巍巍的右手,朝手机上点了好几下,重拨了过去……

“关机了……”

“怎么——谢兄不是在法国吗?”陈铭清清嗓子,问道。徐老太怅然地点点头,“对啊,能有什么事呢?”

整整一分钟,没有人说话,主要是不知道该说什么——是继续担心故事,还是担心这通谢齐林的电话。

故事继续从陈铭的嘴里冲了出来,“现在的重点是……”

17

现在问题的重点是:自焚的那个女人究竟是谁?李玲确实是“不存在”的双胞胎姐妹吗?她为什么要自焚?她跟1998年的叶培培坠亡案有何关系?

她称呼叶培培是女儿……想到这里,我在疗养院的走廊上浑身一抖。这是矛盾的,叶培培的母亲是李玲,而我们才证实了她和李玲是两个人……

我拜访了已经痴呆的李玲母亲,我就长话短说吧,因为这段拜访艰难而枯燥,实在是不适合细讲。

我花了两个小时,才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李玲的双胞胎姐妹确实存在,1965年,这位母亲生下了姐妹俩,但当时她的家庭贫困,是没有几亩地的农民。

李大爷叫她卖掉其中一个孩子,她就卖了,按照她的话讲,卖给了C市一对不认识的夫妻,也是务农的,卖了个好价钱。

当我问到那对夫妻的一些特征时,老太太的脑子又乱了,开始问我李玲和叶培培是不是在门外,是不是要来看望她?然后她就哭了,说两个人好久都没有来了。

这里补一句,就算是老人家脑子清醒的时候,她仍然认为女儿和孙女还活着,因为根本就没人告诉她。这么多年,疗养院的人怕重病的老太太再受打击,一直在给她隐瞒。

C市是B市的邻市,那里有很多的农田,要找到那孩子从小到大的生活环境,进而查明她是如何参与到1998年的坠崖案,并顶替李玲开始生活的……我说都说了这么多,要做到无非是难上加难……

暂时性地,在这条线上,我难以前进。好在在我和徐庆忙活的时候,专案组的其他成员也没有闲着,他们一直在研究我给的命题——前刑警队长受贿叶勇辉50万背后,到底代表着什么。现在,他们查出了一些苗头。

18

事实证明,1998叶培培坠山当晚,叶勇辉打麻将的不在场证明是假的。

“就是那两个人?”

“是的,陈队。”

“他们叫什么名字?”

“老的那个叫李广志,年轻一点的叫张小龙。”

我还记得9年前的那天,张队为了证实叶勇辉所说的不在场证明属实,亲自去了一趟棋牌室,找到了当晚跟叶勇辉打牌的三个人。其中就有李广志,和张小龙,还有一个如今已经过世的老头。张队是一个人去的,回来后,他说不在场证明属实,没有人去怀疑。

“那位警察同志来过。”李广志告诉我,“问了我们很奇怪的问题……”

“问那天晚上你们有跟叶勇辉打牌,是吧?”

“什么啊,不是。”张小龙告诉我,语气有些暴躁,或许是在这里待久了,“我已经说过了啊,他只问了我们玩的带不带赌钱,我们说不带,给他证明了一下,他就走了……”

“那你们1998年10月12日晚在干吗?”

“哪记得?”

“没见到叶勇辉吧?”

“叶勇辉?呵呵,”李广志冷笑两嗓,“我记得那几个月他都没来过麻将室。”

叶勇辉当晚没有不在场证明,张大力收了钱,帮他官方伪造了一个。只是问了证人一些驴唇不对马嘴的问题,连“叶勇辉”三个字都没提到,这是刻意的蒙蔽,建立在我们对他堂堂大队长的信任之上。

现在,叶勇辉成了1998年案发当晚的一个极不确定因素。

——

“大力他,真的为了那50万,干了这事?”

“恐怕是的。”

这很伤害宁靖,我知道。在她的心目中,张大力可是一名英雄。我还记得从前,在张队说起自己婚姻的时候,那句很经典的话,“她崇拜我,然后爱上我。”

“我半小时后要接孩子放学。”

早些时候,我穿着便服,借朋友的身份拜访了府上。宁靖一开始还是挺欢迎我的,给我端茶倒水,直到我开始提到案子,那态度就忽地冷淡了许多,说好的自制饼干也没有端上来。

“小庄读……”

“四年级。”

“哦哦……”

我决定不再继续打扰她了,这次造访简直蠢透——这个女人什么也不知道,精神还脆弱,能问出什么呢,“那我就先……”

“还有半个小时呢。”宁靖的语气一下子硬朗起来,突如其来的气场,着实把我吓了一跳,“如果你想的话,可以把其他事情也告诉我,说不定我可以帮到你。”

“这……”

“怎么?你不能说?”

“也不是……”我开始讲述,把案子的几个关键的节点都讲了出来。宁靖听得异常认真,认真到我都觉得有点对不起她。

“两具DNA相同的尸体?”

“是,一具焦尸,一具白骨,都不太好辨认。它们生前是一对双胞胎,目前的调查来看。当然啊,不确定的因素还有很……”

“双胞胎?”

“是的。”

宁靖不自觉地前倾身子,额头上冒出了汗。我问她怎么了,她没有回答我,蹭地起身,冲进了房间里。我误以为是接孩子的时间到了,一看表,发现并非如此——时间早就过了。

“喂,那个宁靖?你……”

“你看看。”她急吼吼地从房间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张照片,“是不是这对双胞胎?”

这是一张很破旧的照片,上面有很多擦不去的污渍,像是被抹上了一层肮脏的膜。

我一眼就认出了右边的女人——李玲,绝对是李玲。照片里的她很年轻,一看就是很久以前拍的,但我还是能认出来。至于左边的那位,跟李玲很像,极像,可以说。但鼻子相对来说塌了很多,这或许是两人唯一醒目的不同点了。

她们是双胞胎。

“这张照片是……”

“大力的遗物。”宁靖眉头紧锁,环抱着双肩,告诉我,“他走后我在床单下面找到的,我一直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一段时间还一度以为是他的情人,又觉得不对……”

我的眼睛一秒都离不开这张色调暗淡的照片——张队怎么会有这个?是从哪里来的?难道他早就知道了吗?双胞胎的事情……

“这女人还垫过鼻子,应该挺久的了,果然漂亮的女人都……”老周是说过这么一句,那自焚的女人垫过鼻子,或许就是为了让自己更像自己的双胞胎姐妹吧?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我贴近照片里那个有些木讷的漂亮脸颊,用鼻尖顶着她那尚没垫高的鼻梁,低声质问道,“你到底是从哪里来的?!”

我感觉怒火重重,被那剪不断理还乱的谜团缠得不行,要死。

然后我看到了突破口,很小,但还是被我看到了。

19

“多小?”钱子雯半打趣地问道。陈铭指了指自己右脸上的一颗痣。

“痣?”

“没错。”

“痣怎么了?”徐老太继续问。大家都是一样地摸不着头脑。

“有些人,她们的痣会长在一些奇怪的地方。”陈铭深吸一口气,“就像1985年在C市杀死养父养母的年轻女子,她的鼻梁上有一颗醒目的大痣。”

“难道……”乔姗率先听懂,那一声看似小题大做的惊呼,证明她是真的懂了。

“嗯。你们还记得吗?张大力在弥留之际,和叶培培案一起,提到了这件1985年的案子。这不是没有关联的——我在照片里那女人扁平的鼻梁上,看到了同样的一颗痣。这说明了什么?这可说明太多了。”

20

1985年,年轻的张大力还是邻市C市的一名普通刑警,同年,C市的乡下发生了一起恶性谋杀——一名叫做胡三梅的20岁女孩,用锄头打死了她的父母,然后消失无踪,跑了路。

“好像……是有那么一件案子。”徐庆跟在我的后面,自己喃喃着,我们先后走进公安局地下一层的档案室。

“1985……在那边?”

“是的吧?”

我们很少下档案室,说来惭愧,因为很多新案都应付不过来,旧案也就无法怎么顾及了。

过去十年,我们B市的破案率只有百分之二十一,重案破案率高一点,但也不过百分之五十。至于1985年的那桩案子,在看了细节之后,我明白无法抓到凶手,这并不是我们的错。

在档案室的桌案上,我们铺开了所有报告和资料。徐庆手里还拿着从张大力家找到的照片,看一遍唏嘘一遍——“真的好像啊!虽然在两个环境下长大,但身高大小确是如出一辙!

“基因啊。”看我不回答,他自己补了一句。

旧日案宗显示,被害者夫妇自幼开始收养这个女孩,并取名为胡三梅。乡里人都知道这孩子是领养的,一看就来路不正,不过也没说什么。

20年,他们认为“不必要让孩子上学”,一直叫胡三梅帮着他们烧饭,干农活。因为种种原因,可能是因为买的孩子所以心虚,18岁的时候也没给人家办身份证,导致胡三梅的身份信息没有官方备案。最后,因为一次惊天骇地的争吵,胡三梅杀了他们。

张大力他们在追查的时候,因为没有官方的正脸照,仅凭着一张不清晰的侧面照片,通缉令也没法发布。最后发布的通缉令上没有照片,只有一句“逃犯的鼻梁上有一颗黑痣”,最终也没能找到那个孩子。

痣是可以点掉的,随便找个行脚医生就可以。

“1985年,20岁?那1965年就……”徐庆算着,“年龄相符,陈队!中了!”

我从他手里抢过回张照片——两姐妹的合照。看她们的表情,都不是太自然,但也不至于有什么负面情绪。

这是什么时候拍的?看样子应该是,十五年以上的样子了,照我的经验,那两人的模样顶多20出头。换句话说,在胡三梅犯下杀人案没多久,就找到了自己的亲姐妹李玲。

然后发生了什么?

这是一个问题。

“叶勇辉,李玲,胡三梅,叶培培,张大力。”徐庆像唱评书一样念着,脚打着节拍,在通宵后显然有点抽风了,“都死了都死了,都死了都死了,旧案怎么破?”

我气不打一处来,喝了一声,徐庆立刻不说了。

不过他说得倒也没错,这一连串的案子,所有重要人物都已经死了,这也是压力和难度所在。

截至此,我们已知的事实不少,也不多——

C市的逃犯胡三梅是李玲的双胞胎姐妹,她才刚出生就被卖给了胡家。

两姐妹在20几岁的时候团聚了,然后就是一段未知的空白,我们不知道这期间发生了什么事,导致1998年的李玲之死,和女儿叶培培坠崖的惨剧。

事情发生后,胡三梅开始代替李玲生活,直到今年,她留下一张“女儿我对不起你”的字条,莫名地自焚身亡。

还有李玲的丈夫叶勇辉,在1998年的事情发生后,用50万“买”了一个不在场证明,受贿的张大力队长也是关键人物——事实证明,他知道的远比我们想象得多。

我们专案组就目前的形式开了一个会,会议趋向于一个结论。

我们之前所有的调查似乎都是在搜集周边的拼图,几乎忘记了立案的初衷——叶培培坠崖案,及其背后的真相。要让拼图更加完整,深入女孩叶培培的过去,或许是一个必要的选择。

是,必要的选择,同样也是窥探深渊的选择。

就这样,我们去了叶培培曾经的小学。

“叶培培?”这位50多岁的班主任想了一会儿,“就是1998年那个女孩吗?”

“是的。”徐庆看着资料,提醒她,“意外发生那年,叶培培念三年级。班主任是你,杨老师。”

杨老师想起来了,不过也并没有什么实质的效果。她这辈子带过千万名学生,而叶培培偏偏又属于那种最默默无闻的女同学,因身材瘦小而坐在第一排,很少发言,很少参加活动,也很少惹事。不过不能否认是一个很乖的孩子。

“要不是那副眼镜,我现在可记不得那孩子具体的样子……”

“眼镜?”

“那孩子弱视,听她妈妈说,眼睛天生就有些看不清楚。”

这倒是新鲜信息,不管是1998年,还是如今的调查,我还是第一次听到有关叶培培视力不好的事实。坠崖的那一夜,尸体上并没有眼镜,多半是在骑车“逃命”的时候摔掉了。

“还有吗?”我问。对方顿了好久。

“她作文写得不错。”杨老师最后来了这么一句,“写得很自然,不算老练,但是那种孩子的自然。”

“是吗?”我有的没的应和,心里想估计是没戏了。

“她写过一篇很‘另类’的作文。”杨老师想起来似地笑,“还刊登上作文报了呢。”

徐庆挪动身子,我也准备站起来,听一个老太太在这里回忆往昔?这并不是办案的标准流程。

“那么……”

“我还记得那作文的题目呢。”这老太太说得正酣,并没有放我们走的架势,“叫做《我的双面妈妈》,你看,是不是很另类?”

我和徐庆都怔住了。

21

我们在杨老师的帮助下,我们在她的办公室电脑里,登上了作文报的官网,调出了当年旧报纸的扫描件。

“那孩子不错的,”杨老师还在喃喃自语,“不错的,写得很好。”我们没有理她。

这是一篇只有300字的简短文章,小学生作文的标准长度,可能还要长一点——想想我儿子小学的时候,我都不好意思说,哪写过超过150字的东西?

好,闲话不多说,这是一篇叙事文,就如题目给予的信息一样,主要是写妈妈的。

报纸老师给叶培培同学的评语——轻松,诙谐,幽默,还带着一丝小小说家般的另类,但终归还是像所有优秀的主题作文一样,突出了感人至深的母女情,值得同学们学习。

叶培培说,她的妈妈是“双面妈妈”,做鸡蛋饼,有时候做得很好,有时候做得很烂,但她都爱吃;

妈妈有时候对她很严厉,有时候又对她很宽容,“似乎天黑后妈妈会夸我夸得多一点”。最后,她告诉同学们,不管是严厉的妈妈,还是宽容的妈妈,都是爱你的妈妈;

文章的结尾,叶培培用一个“事例”来着重强调自己妈妈的神奇——“有一次妈妈的腿受伤了,划了口子,第二天晚上我问妈妈:‘妈妈你的伤口呢?’妈妈对我和蔼地一笑,说:‘妈妈是超人呢。’

“你看,我的妈妈,不但是双面妈妈,还是超人妈妈,爱护我,保护我,就是妈妈最强的超能力吧?”

“写得多好啊!”杨老师补充道,“最后一句话是我改上去的,呵呵。”

“这什么意思?”徐庆看得后背湿透,我也好不到哪里去,“伤口第二天晚上就……”

“小孩子瞎编的嘛。”杨老师笑,语气里带有对这个问题的鄙夷,“有什么好奇怪的?我还带过一个学生,他说他妈妈是天使,专门帮人渡劫的呢。”

我们没有回应这个笑话,看着杨老太太一个人笑了好久,最后尴尬地停住了。我们打印了那篇作文,在回去的路上一声不吱。直到公安局前的第二个十字路口。

“我的双面妈妈……”徐庆自言自语,看了看驾驶座的我,把托腮的手换到另一个,“其实是,两个妈妈……”

“太可怕了,怎么会有这种事?”我爆出一句。

“叶培培的眼睛不好,胡三梅她又真的跟李玲很像,再垫鼻子的话,妈呀……你说,陈队,你觉得这事背后会荒诞到什么程度?”

“我觉得,”我快速穿过这个路口,“我大概知道叶培培在被什么追着跑了。”

“被什么?”

“被生活。”我说罢,又补了一句,“过去的生活。”

22

“你的意思……”钱子雯用难以置信的口吻确认道,“李玲和胡三梅,这一对双胞胎都是……”

“她们都是叶培培的母亲。”陈铭平静地帮她把话说完。

“然后叶培培,那个女孩,并没有发觉?”乔姗蹙起眉头。

“是。她可能注意到了妈妈的厨艺发挥很不稳定,对自己的态度也会早晚不一,还有莫名消失的伤疤问题,但孩子哪会往那么邪门的方向想?这一切都太邪门了,要我说……”

“但,怎么可能?”徐老太提出相反的论据,“这不可能啊!孩子是能通母性的,没有孩子会分不清自己的妈妈,不是吗?那个生我养我的女人,应该是闭着眼睛都能分辨出来的呀!”

“对啊……”徐鹏弱弱地应和一声。

“其实,”陈铭用力地缩了一下鼻子,“我对‘通母性’这个词一直抱有疑问。所谓母性感应,一个孩子,如果一个女人生下了他,但却没有养育他一天,他能对她有什么感觉?

“相反,如果,一个女人并非亲娘,但从孩子出生起就开始呵护,养育,陪伴……我一直很不解,那就是所谓母子,母女之间的感应,感觉,真的跟亲生有多绝对的关系,又跟后天的养育多不搭噶吗?

“你们谁能帮我解答这个问题?当然,多数情况还是既亲生,又亲养的,但我们今天讨论的不是这种情况。”

没有人冒出一句话,只有从哪里传来的抖腿声,估计是肖冰弄出来的。

陈铭叹气,“哎,所以啊,虽然不知道具体的形式,但我们有足够的理由怀疑,这对双胞胎共养着一个女孩,共同扮演着一个妈妈的角色,还常年把那孩子蒙在鼓里。”

“好可怕。”张怀满像女人似的叹道。

“是的,很可怕。”

编者注:欢迎收看《子时诡话之深渊(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