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诡话之蝙蝠(上)

1
桃源农庄的子时诡话就要达到第二个尾声,老板娘兼参与者,我们亲爱的徐秀蓉老奶奶拉上了窗帘,为了遮住阳光。但阳光却像极了调皮的野孩子,撒欢地从各个角落闪进来,哈哈大笑着,多少破坏了之前五个离奇故事积蓄的诡异气氛。
“等等,大家,在最后一个故事之前——”乔姗笑着,兴奋地耸起肩,表情优越,因为她记起了一件大家都已经抛在脑后的事情,“是不是该总结一下呀。”
所有人不约而同地看向这位年轻的女小说家,有的人反应过来了,有的人没有。还有一位,因为某些必然的原因,根本就搞不懂这句话的意思。
“什么意思呀?总结?”肖冰问。
“那是上一个夜晚,在徐奶奶讲最后一个故事《行刑者》之前,”钱子雯给他解释,“我们给之前的五个故事做了一个简短的总结回顾。肖冰,你是新来的,所以不知道咯。”
公安局长陈铭,这个年过五旬的男人低沉地笑了,用双手轻拍着那浑圆的大肚,“哈哈,小姗,你不说我还真忘了呢!这真的是一项很重要的流程。”
现在,整间房间里充斥着跟子时诡话主题相悖的东西——阳光。没错,子夜的恐怖故事会,不需要也不可有阳光的加入。但天终究会亮,故事总会留下一个难舍的尾巴。他们相信足够阴冷的剧情可以抵御阳光的温度。
“那我们就开始吧,在我讲最后的故事之前。”法文学者谢齐林,这个年近30的男人露出一副稚气未脱的笑容,“回到子夜最黑暗的时刻,谁是今晚的第一位讲述者来着?”
“是在下咯。”和乔姗同为女小说家的胖子,钱子雯女士咧咧嘴角,用食指指了指自己肥嘟嘟的脸颊——别说,还真的是充满了独有的魅力,“这次我的故事名叫《还魂记》,讲诉了我写作上的同僚,通过一连串奇异的恐怖事件,进而发现自己真实身份,让所有人为之骇然的故事。”
“这个故事告诉我们,最大的恐惧永远来源于自身,‘我是谁’这或许是恐怖小说里永远不会枯竭的谜题。”乔姗精确,教科书般地总结道。
一阵不该有的沉默,徐老太提醒新人肖冰:“用简短的话总结一下自己的故事,来吧,俊小伙。”
周游世界的冒险者肖冰苦笑,想了片刻,“呃,好吧,我讲的是《收藏家的故事》,关于一个名叫徐志的收藏家,被一具少女的尸体蛊惑,年幼时所受的压抑在一天之内爆发,最后促就了一出惨烈大屠杀的悲剧……”
“我的故事,关于一只来自地狱的恶犬,它的名字叫做《恶龙》,最后,经过多年的努力,我和同事终于在一个下水道里拿下了它。也遭遇了一些无法解释的超自然事件。”陈铭迫不及待地说道。
“堪比《水怪》的精彩。”钱子雯称赞道。
“过奖。老板娘的故事也不错呢。”
“当然。”徐老太有些拘谨地应和,“我讲了一个关于《奇痒》的故事……怎么说呢,故事里面除了女主,没有绝对善良的人,都有或多或少的污点存在,他们也都用各自的方式偿还了代价。”
“但一切的起因,却是一个父亲对女儿的爱和奇迹。”乔姗喃喃道。徐老太愣了一下。
“好像,真的是这样的。”钱子雯扬起一只眉毛,看向乔姗,“神总结啊,小姗。”
“过奖。其实,徐奶奶讲的,总是我最喜欢的故事。”乔姗笑,“我的故事就没那么精彩了——一个关于《裙鬼》的校园恐怖传说。我的美女室友因此而死,故事的最后又是何等地诡异,让人惶然……齐林哥呀,就差你了,第二夜的终章,已经在你的脑袋里了,不是吗?”
2
终章的题目是《蝙蝠》。
每个系列故事都有一个强悍的主人公。就像雯姐笔下的“田罗神探”。在我的世界里,很幸运的是,存在着一位真实的神探。他的名字就是那法·巴蒂斯特,中法混血,父亲是法国警察大学的教授,年轻的时候娶了一个中国留学生。
那法是我2008年的时候结识的。我作为中国为数不多的法文学者,对法国的历史、犯罪史也十分感兴趣。那一年,我有意向对一位当地的宗教杀人魔做一番研究,领事馆的朋友跟法国警署打了招呼,穿着一身便装的那法·巴蒂斯特警探就变成了我的友好陪护。
那次的研究十分成功,也没有出现什么危险的意外。从此,渐渐地,我对这个会说中文的法国黄毛产生了不小的好感。每次,我来到法国做研究,都会和他团聚一番。
还记得我的上一个故事《迷幻狙击》吗?讲的也是跟那法小聚时的故事。
那是2016年,在作家爱德华·克里斯托弗的古堡里,多亏了那法的足智多谋,我们一行人才免于被黑帮全歼……嗯,我要说的重点是,就像约翰·华生结识了贝克街的夏洛克·福尔摩斯,我结识那法·巴蒂斯特也是同样的幸运。
还记得我甚至几度协助他破过命案。如果子时诡话还有后续的话,我想我会跟你们一一道来,那些精彩的故事,真实的故事。但是这次,今晚,我更倾向于用沉重的语气,跟大家讲讲我和那法的“最后一案”。
没错,雯姐,我引用的正是柯南道尔书中的经典标题。
故事发生在2016年的11月份。桃源农庄刚过了夏天避暑旺季,但介于农庄在一小部分人群里的声名远扬,那天晚上吧台大厅里的客人还是满了,住房也是十分紧俏。
我看到窗外的他时,老妈正指使着我把一大叠用过的盘子堆进后厨——那法就站在大厅北面的落地窗外,看他的架势,应该在那里站了很久,却没有引起我的注意,不免得有些懊恼的表情。
我的第一感觉就是出事了——首先,那法是那种绝对沉着的人,如此急躁的表情,我从来没有在他的脸上瞧见过。不是,陈局,并不是因为等得太久了,相信我,那法处理过更加焦灼的情况,在我的印象里,他始终是冷静到不像话。
其次,我判定事情不寻常,最重要的一点——这是那法·巴蒂斯特警探第一次来到中国找我。肯定是出了什么事。
我愣了几秒,尴尬地看了看手里的东西,还是决定先压着性子把它们扔进后厨——徐老板娘发威起来可不是盖的。
在处理完手头的事情之后,我用最快的速度出门,绕到北落地窗外面的庭院里。那法还在极不耐烦地往屋里看,像是在找我,纳闷我去哪儿了。也是,一般人都不知道,这扇落地窗是无法从里面打开的,所以我并没有直接朝他走过来,
通往北庭院的小路很长,绕了一大圈的我气喘吁吁,从后面碰了一下他的肩膀。他立刻就像受惊的家猫一样耸肩跳了起来。说实话,这下子是有够吓人的。
那法的额头撞上了桃源农庄的高级落地窗,窗安然无恙,但脑袋想想就不会好受。屋里的人全都有些吃惊地看向我们这里,为了化解尴尬,我只得把捂头呜咽的老友拖到后院的另一边,房间里看不到的地方。
他疼得挤出了眼泪,嘴里还骂着法语里的脏话。说实话我被吓到了,被其不同往常的举动——“谢齐林我操你妈,你吓死我了!”
我冤得不行,花了很大口舌跟他解释了那扇落地窗的问题。最后,他无语地点点头。我开始细细打量他——这位34岁的混血神探,总感觉像是被什么蹂躏了一样,失去了以往的神气和光彩,发黑的眼眶让人怀疑这家伙是不是生了大病。
“你怎么了?到这里来干什么?”
那法·巴蒂斯特忽然激动地抓上我的双肩,呓语般地念叨着:“谢,我需要你的帮助。”
“……怎么了?”
“他在这里。”
“谁在这里?”
“蝙蝠!”
“蝙蝠?”
他放过了我的肩,竭力调整呼吸的样子,开始正式地跟我解释:“我在追杀一个连环杀人犯。他就在这里!他很危险,我必须要抓住他!”
“你在抓捕逃出国的杀人犯?”
“是,我——”
“你一个人?”
“啊?”他费解地看向我,好像我刚刚问了一个驴唇不对马嘴的问题。
“我的意思是……这么重要的事情,怎么会只有你一个人呢?”
那法用右手按住脑袋,刚刚被窗户砸到的位置,同时也是脑门心:“呃……那个,是的,是有几个同事跟我一起来。”
“他们在哪里?”
“失踪了。”
“失踪?”
“对,准确地说,是失联了。”那法抬起头,我这才看见了一丝他该有的神采,“那家伙很狡猾,我必须一个人解决他。但我可能需要你的帮助,谢齐林,毕竟你对这附近的地形十分熟悉——你就住在这里不是?”说着,他扯起我的手腕,把我拉出了桃源农庄。
“等等!等等!”在一辆破旧的马自达旁边,我甩开了他的手,“我还没搞清楚——那个杀人犯是什么来头?蝙蝠是他的绰号吗?他干了什么?他怎么会跑到这里?还有,如果他真的跑到这里,你们不是应该求助当地警方进行连线吗?为什么要找我来——”
“上车。”那法半命令的口吻说道,我机械地听命,坐上了副驾驶座,屁股垫上了一张租车行的名片。
“你知道这‘皇城酒吧’在哪里吗?”
“知道……比较远,在……”
“给我领路。”那法飞快地启动车子,“然后,如果你想知道事情的前因后果,和严重性的话,就听我从头开始讲。”
3
接下来的剧情,转述自那法·巴蒂斯特在开往皇城酒吧的途中所说的内容。
2016年9月上旬,也就是那法刚和我从古堡死里逃生的两个月后,那几天,巴黎及其附近下了一场持续80个小时的倾盆大雨。照他的话说,雨水几乎淹没了一些小道,警署的一楼也变成了天煞的游泳池。
“局长买了一箱玩具黄鸭子,让我们这些童心未泯的小伙子玩玩水。”他把车开出桃源农庄,语气颓废地讲出一个笑话,用含糊不清的法语。这确实有笑点,但我们都没有笑。
现在还不是温习法式幽默的时候。
雨后初晴,那法和同事正忙着给一楼的走廊放水,就收到接线中心的报警,市中心某商场的天台上发现了一具尸体。于是他们便穿着湿透的袜子和鞋,有些脾气地出了警。
说到第一案的案发现场,很有意思,待我给你们详细讲讲——商场的天台是一座巨大的停车场,大概能容纳300辆轿车。在天台的西南面,有一个电梯口可以直接通往下面的商场,所以电梯口总是会有人进进出出。那辆白色的梅赛德斯就停在正对电梯口的位置。
连续三天的大雨,砸得人只觉得天昏地暗,所以并无人注意到这辆车子有什么特别。等到雨停了,不到十分钟,从电梯上到天台的一家五口就发现了他——他就摊在奔驰的驾驶座上,血肉模糊。车窗上连绵不断的雨帘滑了下去,让这惨不忍睹的景象降临于世间。
那法·巴蒂斯特戴着手套打开车门,一股十分难闻的尸臭涌了出来,方圆五米之内的人都开始干呕,而那法则是直接吐在了车轮底下——这位先生已经死了很久了,那法不是法医,但光凭这股杀人的味道和多年的经验,也可以大致推测,死亡时间起码有100个小时了。
专业的法医告诉那法,因为车厢的密闭,会使尸体加速腐烂,所以死亡时间也许比一般情况还要近些。最后,结合这下了三天的暴雨,他们定论——凶杀在暴雨初晚,雨幕的掩护下发生,直到现在正好是三天半,与杀人者惯有的思路,尸体的腐烂程度相吻合。
再回到尸体本身,这是最最重点:在肚子左侧有一个硕大的伤口。是被咬烂的,你们没有听错,咬痕形状来自人类的牙齿。血液泼洒在车厢的许多角落——但总量还不及人体理论总量的五分之一。
“吃屎啊,兄弟,那人已经变成空壳了,多数内脏也被咬碎。”我们的车子吃了一个红灯,那法暴力地从方向盘上甩开手,“是吸血鬼,你知道什么是吸血鬼吧?我不是说是——”
“我知道。”我始终微微发着抖,刚刚跟老妈打了电话,说去皇城酒吧接一个醉酒的朋友,“是那种专门在杀人后喝掉人血的凶手。”
“正解。”这句回答是法语。
既然是吸血鬼作案,那法和同事就必须考虑得更多——最主要的一点,这种人不会满足于一次的作案。他会尝到甜头,然后继续铤而走险,直到被警察抓住为止,他们不会停止。
“连环杀人。”我总结,那法点点头。
他告诉我,历史上的吸血犯,大多都是先把受害者的血从体内放出来,装在某些器皿中畅饮。而不是直接从肚子咬一个口,然后像真的猛兽一样去吮吸,咀嚼。这太原始,也太暴力了。
“我们试着通过尸体体内可能残留的撕咬者DNA下手调查,却在尸体全身发现了大量清洁用的化学品残留——凶手不但野蛮,而且,妈逼,聪明无比,他洗掉了关于自己的所有痕迹。”
“这……”我喉咙一紧,想说什么,却一眼看到街道尽头,靠着河岸的皇城酒吧招牌。
“就在那里,酒吧。”
“好,看见了。”那法开始加速,开到了最高限速,不吱声了。我忍不住问道:“然后呢?”
“然后?”那法迷茫地看向我,又摆出了一副“你的问题怎么驴唇不对马嘴”的表情。天呐,那法你是怎么了?
“你们试过其他侦查方法了吗?凶手,那个吸血者又犯案了吗?”
他点点头,又摇摇头,最后用手死死地捂住头。
“嗯?”
“失败了。”车停到酒吧门口,他的语气突然变得异常暴躁,发出类似于毒蛇吐舌头的嘶嘶声,最后汇聚成一声刺耳的响动,戛然而止,“车是死者的,监控只拍到一个黑衣人,黑色的风衣,奇怪的领口,还裹得十分严实,杀完人就走,消失在盲……盲……盲区,妈的!妈的!你懂吗?他不让我们抓到,然后我们就真的抓不到他,这个,这个死——蝙蝠!”
他又嘀嘀咕咕胡乱说了一阵,像是在详细描述那件黑色的怪领口风衣。
“后来又有人死了?”我弱弱地问。那法似是而非地低了低头,把枪揣进后兜,毅然地冲出了车。我帮他把钥匙拔掉,蹒跚地追了出去。
4
“巴蒂斯特警探这是怎么了?”钱子雯问,“被你描述得,总感觉,有些——不稳定呐……”
“跟《迷幻狙击》里那位睿智勇敢的男人无法联系在一起。”乔姗接着说。
“哎……”谢齐林叹了口气,“是啊,当时我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只是傻傻地跟在他后面,想要帮他,并把事情的来龙去脉搞清楚。”
“搞清楚了吗?”肖冰问。他摇摇头,“不,不,我不是说——只是,在皇城酒吧的遭遇之后,我总算是警觉了起来。事情可能并非表面上那么单纯……”
5
“我们来这里干什么?”
那法·巴蒂斯特走在我前方触手可及的位置,却像相隔了几百米——这里的人实在是太多了,人挤人,酒杯碰酒杯。喧哗声大于一切。我使劲地朝那法的后脑勺喊,他却什么也听不见。
他扎进了后面的一条走道里,我锲而不舍地喊着,终于叫停了他。
“我们来这里干什么?”那法重复我的问题,皱了皱眉头,“当然,当然是找人啊——跟我一同来的三个队员,这是他们失联前最后所在的位置。我必须找到他们,他们可能陷入了危险。蝙蝠可不是吃素的。”
蝙蝠可不是吃素的。这是双关语吗?还没等我反应,他就扭头,继续往前走去。我紧随其后。
“喂,喂,我不应该去找这个酒吧的经——”
那法上了楼。我没来过这个酒吧,不知道那里是不是顾客可以随便入内的地方。
“谢齐林,你在下面等着。”他的声音极轻,仿佛楼上有一头恶龙沉睡,任何超过30分贝的声音都会吵醒它,把这里夷为平地……
我一开始是听话的,等那法的身影消失在上方,不消三十秒,我就闲不住了,三步并一步地跨上楼去。转过楼道拐角,我和一个人撞在一起,吓得大叫起来,随后被粗鲁地捂住嘴巴。
是那法。
“你上来干什么?”
“帮你呀!”我觉得我没有说清楚,这也不是我的原因,毕竟那法·巴蒂斯特把我捂得是有够紧的。
他松开手,我结合一些惊险电影,觉得自己应该要剧烈地咳嗽……想着,喉咙竟真的痒了起来,我看着那法严肃、严厉的目光,硬是把自己臆想出来的动静噎了回去。
“找到了吗?”我问,那法摇摇头,站起来,我这才发现他的右手握着枪。
“跟上我。”
我们一前一后检查了几乎所有的房间,大多是储物间。除了一间房间无法打开,房门上画了一个大大的“插”。听着楼下隔世般的喧嚣,那法一屁股坐在其中一间的废旧沙发凳上,喘着粗气。
“他们怎么说的?你的队员?他们难道只是说了自己的位置,没有说明正在着手的事吗?”
“他们在追捕蝙蝠。”他没好气地回我,“还能干什么?现在他们估计凶多吉少了。”
“因为吸光了受害者的血,所以才取了蝙蝠这个绰号吗?”
“大概是吧……”
“什么叫大概——那法我真的——”
“跟第二件命案有关。”他把枪塞进枪套,“那之后,我们都开始叫他蝙蝠。”
6
十月初,距离发现第一具尸体已经过了二十天,那法带领的专案组还是没有抓到吸血者的马脚。许多犯罪学顾问都告诉他们,这家伙还会犯案,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了。
唐人街的春阳面馆是那法·巴蒂斯特十分喜欢的一家饭店。小时候,他的妈妈就一直带他来吃。面馆的老板娘有点高冷,是福建人,她的尸体被发现的时候,正瘫坐在面馆二楼起居室的摇椅上,目光呆滞,像极了其平时对待客人惯有的表情。
是那个家伙。一样的惨死方式,一样的不留马脚。
“老板娘在临死前——”那法正说着,外面的走廊传来了一阵脚步声。我们不约而同地望向门外。
有人上来了。
是那法失联的队友吗?
还是……
我听见那法给那把手枪开了膛,没有回头,只是死死地盯着我视线所及的走廊过道,正对着那扇被封死的房门。上面那大大的“插”字映着走廊里惨白的灯,是亮水银的光泽,让人看久了会头昏。
别说,不管我是如何劝自己不要过于紧张,到了时候,我的心还是被瞬间提到了嗓子眼。等那个人影晃悠过来,我差点就大叫出声,还好忍住了——不然那年轻男侍者忽地回头,就会看见我。看见我不要紧,但我的后面还有一个拿着手枪的法国人。十有八九,事情会朝不好的方向发展。
我屏住呼吸,空气却没有安静下来——那法的呼吸声很重,好像根本不把此刻的境遇放在心上似的。妈逼,是谁的任务来着?
好在男侍者并没有发现我们,他背对着我们所在的房间,开始猛拉那扇封条门的把手,门纹丝不动。最后,他困惑地“咦”了一声,便又像一阵烟似的把自己甩下楼。
我松了一口气,说实话,我也不知道自己具体在紧张什么?是蝙蝠?还是那法?
那法起身,把房间的门轻轻磕上,我们又回到了两个月前的异国罪案现场。
那被暴力致死的老板娘显然是比较顽强的。在临死前,可能就是凶手在疯狂吸血的时候,于自己肥胖的身后用血写下了三个字母——BIM
“BIM?”我反应了一会儿,“我只听说过MIB。”
“Man——In——Black,我知道。黑衣人。但我知道可能不是这个意思。”
“怎么会呢?”我问,“第一案的监控里,凶手不是也穿着一袭黑衣……如果是要留下讯息的话——”
“如果要留下讯息的话。”那法打断我的话,我透过后面的垃圾山看了一眼窗外的纯黑,莫名地心里一阵没底。他还在继续说,“这句话倒着读,只能让我们知道凶手的衣着颜色,这太没意义了。况且,我们已经知道了不是?在这监控满天飞的时代……不应该是倒着读的,即使倒着能诠释出一个简单的意思。”
“那……”
那法嘟囔了一句话,我没有听清楚。因为我下意识地把这句话当成法文来听。
他说的是英语。
“Bat——Man。”
这回我听懂了,不禁倒抽一口凉气,“像蝙蝠的,男人吗?”
“是这个意思。我们试了几百种组合。这是最可能的答案……虽然,语法有点问题,但临死前谁还讲究语法呢不是?中间那道竖,或许就是写的时候不小心画上去的——我知道这很扯,但在没确认其真实意义之前,我们暂且这么认为吧!”
“所以,”我不经意地在房间的两头一遍遍地踱步,“连环杀手‘蝙蝠’就这么诞生了?”
“是的。”那法不合时宜地笑,笑得让人恐惧。也激发了我脑中的“灰色细胞”——这你都不懂吗肖冰?这可是大侦探波洛的专属名词……好吧,放在我身上或许是有点突兀——突然的灵机一动告诉我,我刚才忽略了一个很重要的细节。
那房间里面有蹊跷。
7
“我也注意到了,齐林。”钱子雯清清嗓子,用右手遮挡着从窗缝冲进来的野孩子们,“难道不是吗?男侍者试着打开那扇封着封条的房门,说明什么?起码说明,那扇门的封锁时间不长,相反,很短不是?因为若是长时间封锁,那酒吧侍者不会不知道的,还一个劲地想要打开它?”
“智慧如雯姐。”乔姗用圆滑的语气称赞道,“哈哈好厉害。”
“是这样吗?谢兄?”陈铭问。
“是的,雯姐很厉害。”谢齐林回答,“我把这个细节转述给了那法·巴蒂斯特。他便噌地起身,再次掏出了那把不是很新的哑光手枪。”
“喔。”徐老太没有太多意义地惊叹一声,谢齐林停顿了一秒,看了老妈一眼。好像是一个青春期的孩子,在用眼神对家人说:“正是关键的时候,可不可以别打断我了?我可是会生气的。”
当然,钱子雯觉得自己多半是解读得太过了一些。
8
“你别动,让我来。”老友在此刻展露出了一份绝对的担当。我知趣地后退一步。他先是耐心地等了一会儿。下面的酒吧大堂突然爆发出一阵哄笑,我知道时机来了——那法也知道。他反握住枪托,用寸劲瞬间撬开了门锁,最大限度地压低了声响,淹没在那黑洞般的庸俗狂笑里。
门弹开了,与上面描述的动作相继发生。我们同时看到了里面的景象,那法骂了一声。但对于没有见过几具尸体的我来说,除了弓腰干呕,没有其他的动作。
房间里躺着三个穿着便服的法国人。特征鲜明的脸型,没错。那法飞快地跑过去,蹲下来一一查看,检查他们的脉搏。
“中了这么多枪,肯定死了,那法。”
“我得确认一下。”他囫囵吞枣地说了这么一句。大家,没错,我就是从这个时间点开始加深自己的怀疑的。
我心虚地把门关上:“我们,报警吧?”
“不行!”
“不行?”我那根弦终于搭上了,问他,“到底是怎么回事?那法?从你刚找到我的时候,我就觉得你好像不正常,好像——瞒着什么……”
他像是没有听见似的,又把三个同僚依次检查了一遍。但我知道他在听,于是继续道:“这种事情,我不是傻子。可能我刚刚一时紧张给忘了,但事实还是事实——跨国抓捕,怎么能没有本土警察的连线呢?在同僚失联的时候,你为什么不找本土的警察,而是找我,这个无名小卒来帮忙?你肯定,有什么事情瞒着我吧?”
那法还是没有理我。三具尸体就这么横七竖八地躺着。他们被杀了,在追捕杀人魔蝙蝠的过程中,被全歼。我的全身涌上一股绝症般的悲凉——为这三个昨天还是活生生的人,也为自己此刻必须要做出的抉择:继续被那法忽悠着走,还是当即了断,让他把事情说清楚!
已经闹大了。我的潜意识一而再地提醒我。
“你再不给我解释清楚,我就报警了。”
那法像触电般地跳将起来,“不行,不能报警!”
“为什么?”
“你得相信我,谢齐林,你也知道我,我们曾一起经历过——”
“我相信曾经的你,那法,也会铭记我们曾一起经历过的冒险。”我冷冷地说,声音不出所料地发着颤,“但现在的你,我并不相信——天呐,你看看你的样子。就像一个,那个什么,一个月没洗脸,病入膏肓的流浪汉!”
那法像是被说服了,低下头,一副认错的样子。
“我最后问一次!这次行动到底是什么意思?这三个人的死跟你有关系吗?还有,你所说的蝙蝠案,是不是假的?回答我,否则——”我掏出手机,在他眼前晃了晃,屏幕的反光晃过一具尸体的脸庞,“你懂的。”
“好的,我会全告诉你。”那法随即提出了一个匪夷所思的要求,“等我们先把人抬到车后备厢里。”
“什么?”
“你听到的,我们得把尸体藏起来。”
“为什么?”
“完事后我再告诉你。”
我们俩无声地僵持了一会儿,最后,我败下阵来。不是因为真心认同这个条件,只是因为那法手里的枪,我怕我执意报警,他会出于某种必须的原因毙了我——从他此刻的眼神里,我看到了一种恐怖的执着,我从没在任何正常人的脸上见过这种表情。
我应要求跑到酒吧后面的河边,等着他一个个地把尸体扔下来,扔到那片漆黑的河泥地里。看着那法站在窗前,一边提防着有人看见,一边费力地把尸体从窗沿往外抬。我惊觉如果自己待会儿真的帮那法处理了这三具尸体,那便会与这整件未知的怪事脱不了干系。
但我还是动手了,原因很简单——我不相信那法·巴蒂斯特是坏人,不相信他会用任何方式坑害我,或拉我下水。
我错了。
9
二十分钟后,在后备厢塞满了尸体的马自达轿车里,我等着那法的解释。
我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退路了,事情演变至此,我只能硬着头皮走下去,祈祷那法把整件云里雾里的破事给我说通,让我知道自己是在做一件对的事情,跟以往的每一次一样。
“那法……”
“蝙蝠还杀了一个人。”他点了一根烟,启动车子,拐出了河边的空地,“就在一周前——”
我刚想问是谁,那法的身体猛地一歪,右肩往后甩去,活像是子弹打在了那个位置。整辆车差点失去控制,在上海暗夜的小街道,我们极速地冲上人行道,最后在撞树之前及时停了下来。幸好人行道上没有行人。当然不会有,现在已经是凌晨一点多了。
我看着老友歪着嘴,数不清多少次地双手抱头,极度痛苦的样子。口水从嘴角层层地叠下来。
未熄灭的烟蒂被甩到我的腿上,直到现在我才发现,痛楚姗姗来迟,我便和那法两人在车厢里无解地呻吟了一通。我是被烫的,而他为何这样,我是真的很无解。
“你到底怎么了?喂,那法,我认真的,你得告诉我。”
他还在挣扎,突然绷直了身子,开始掏口袋——那是一个小药瓶,心脏病的药瓶。我知道那法从小就有一些先天性的心脏病,是,就跟上一个故事里惨死的李思琪一样。但里面的药丸是黑色的,漆黑如夜。跟药瓶腰封上的参考图不一样。
那法胡乱地吞了几颗。全身开始颤抖,抖得厉害,展现出一副终于解放了的颓废表情。
“毒品?”
他点点头,看表情,是要哭了。
“什么时候开始的?”
“8月。”他梦呓般地回复我,我想起那时候看的法国时事新闻。全国最大的毒品网络被端了,得亏了几个卧底警察的功劳。那法就是卧底吗?他肯定是在执行任务的过程中不幸染上了毒瘾。
“其他人知道吗?”
“不,不知道。”
当然不知道,要是同事知道了他的毒瘾,他就不会在这里了。
“我快死了。”半晌,他又告诉我,听得我心头一凉,“我觉得我快不行了。我就是想在死之前能抓住那个家伙——他杀死了我父亲!”
2016年10月30日,沉寂一个月的蝙蝠杀手再次犯案,受害者正是声誉极高的警察大学巴蒂斯特教授。巴蒂斯特教授有一个习惯,就是在每周六独自去郊外钓鱼。那晚,他被害在郊外长租的度假小木屋里,被开膛破肚,吸光了血。至此,警署把蝙蝠案一下子提到了最高的优先等级。
不幸中的万幸,那法说,他们在钓鱼点附近,受害者脚印的旁边,发现了第三者的脚印。初步判定是凶手穿的鞋。
“所以,你们锁定嫌疑人了?”
“什么?没有嫌疑人!”那法又无故激动起来,“只有凶手,只有他丫的凶手!”
“是谁?”
“是——是——是他!”他拼命地用手比划着,比划着一个奇怪的形状,“他叫,叫杰,杰……”
“杰什么?杰克吗?”
“对!对!蝙蝠的名字是杰克·肖恩,妈逼,杰克·肖恩,就是我们要找的家伙!他知道自己被盯上,被我……所以他就跑到这里来了。我一定,一定要抓住他,他杀了我爸!操!他杀了我爸!”
10
“我感觉那法已经被毒品搞得思维紊乱了。”肖冰说。
“对,那法快不行了,表述和思维都出现了一些程度的问题。所以我直到这个节骨眼上,才问清楚了事情的来龙去脉。那法应该先告诉我凶手的名字,如果他早就知道的话。这是最重要的,不是吗?”
“那个,谢齐林。”钱子雯问,“然后呢?那法说了他们不跟本地警方连线的原因了吗?”
“说了。就在他告诉我蝙蝠的真名,和自己父亲也被其所杀的事实之后——是他的长官对他们下的令。跳过国际的流程,最好尽快把其带回国。就算是现场击毙,也不要落在当地警方手里。”
“为什么?”乔姗和其他人一样,困惑不已。
“因为——”谢齐林叹了口气,“他们总归怕在程序上会麻烦,甚至有诈——这个杰克·肖恩是汉族人。嗯,他逃到我们国家不是没有原因,他们怕这家伙已经设好了什么局,所以还是偷偷抓回来的好。”
“他是中国人!”陈铭表示惊讶。
“是的,陈局——也正是这个原因,那法说不能让本土警察发现同僚的尸体,这说白了,属于在他国领土的非法抓捕行动。”
“这个解释……有点玄呀。”肖冰又冒出一句,只有两边的钱子雯和陈铭听见了。
“等等。”徐老太像是突然想起来似的,“你说的这个故事,会不会就是那天……”
“你还记得啊妈。”谢齐林苦笑,“嗯,就是去年,桃源农庄遭到持枪袭击的日子。”
“开枪的人……”
“就是那法,妈,我很抱歉你现在才知道。”
11
我问那法那接下来该怎么办。那法说他有打算,但要先等他恢复一下再说。
“我去那边的便利店买瓶水。”
“好的,我等你。”
下了车。我置身于有些迷离的夜色中,连打了三个喷嚏。
走进那家便利店。我立马找了一个外边看不见的角落,打去了一通越洋电话。
“喂,”地方很快就接了,“谁?”
“是我。”我用法语字正腔圆地报出自己的名字。
“哦,齐林呐!”爱德华·克里斯托弗高兴地笑了,笑得十分粗野。
“恭喜你呀,没进监狱。”
“我请了一个很好的律师。”他告诉我,“何况,我觉得私奔并不算是犯罪啊。”
我没有吱声,咽了咽口水,准备跟老友说正事。他也听出来了,问我:“有何贵干?”
“想问你一件事。”
“什么事?”
“你知道蝙蝠吗?我不是在考你动物知识,我……”
“我知道,我知道。”爱德华立马回答,“那个连环杀手。”
“真的存在?”
“废话。”
“我在报纸和网站上搜不到相关信息。”
“啊,是被警方屏蔽了。最近才屏蔽的,因为一直抓不住那些家伙不想让自己显得太无能吧。那法的爸爸也被杀了,那可是警察教授啊!现在这个名字已经家喻户晓了。你问这个干什么?”
“没有什么,祝您新书大卖。”寒暄了几句,我挂掉了电话。
所以,在柜台上付款的时候,我想着——蝙蝠的事情是真的,巴蒂斯特教授之死也是真的。那就是说,其他的也应该是真的。虽然那法被毒瘾搞得一塌糊涂,但他并没有瞎说。
“在跟爱德华打电话?”我刚从便利店出来,就看见了那法候在门口,一脸不正常的笑容。
“这……”
“我理解你的困惑,嗯,不过,你证实我说的了吧?”
我点点头。
“过来。”
“我们去哪里?”
我一个劲地问,他也不回头,把我带回了车里。
“我还没对任何人说起。”那法看着我,就像我犯了什么错似的,“哈,老兄,你是不是还会做那个什么结?”
你们可能不知道,编各式各样的中国结,送给外国友人是我的一大乐趣。当时的我可谓是一头雾水,不知道他提这个干什么。
“你提这个干什么?”
“你还做吗?”
“这和案件有什么关系?”
“有关系。”他掏出枪,没等我反应,就锁了车门,用枪抵住我的额头,“因为我觉得杰克·肖恩是因为你才逃到这里来的。你是他的朋友,你在帮他。”
“什么跟什么!”我吓得大脑一片空白,高声大喊,喊到自己耳鸣。
“我去过杰克·肖恩的住所。”他把手枪开了膛,“没有抓住人,但发现了你的东西,谢齐林,你编的中国结,还写着你名字的首字母X。别人不知道,但是我知道,这是你做的——你以为我会无缘无故地找上你吗?”
“这……这……怎么可能!”
“给你十秒钟解释,告诉我蝙蝠在哪里。十,九,八……”
我几乎吓傻,因为我根本不知道他在搞什么鬼。我编的中国结怎么会出现在一个变态杀手的家里?看那法的愤怒样子,显然是把后备厢里的几个同事之死算到我的头上来了。妈的,我根本不认识什么杰克·肖恩!
“四,三,二——”
杰克·肖恩,肖恩……
等等,我想起来了!
编者注:欢迎收看《子时诡话之蝙蝠(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