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诡话之蝙蝠(下)

12

我不认识什么杰克·肖恩。但我确实认识一个姓氏为肖恩的法国人。

法国女人,准确来说。

她的名字叫做何莉·肖恩,是我三年前认识的女孩子,不算美若天仙,但很接近那种法国美人的标准,肯定是比百分之八十的中国女人出彩的。我承认我约她出去吃饭,只是因为她长得漂亮,我又单身,便半开玩笑地问她:“要不要和我这个亚洲男人一起去唐人街吃个饭?”她微微一笑,答应了。

哦,忘说了,她是一位译文图书双向编辑,在出版社工作,这也是我认识她的原因。

我确实送过她几个中国结。在我们甜蜜拍拖的那几年——2011年到2014年。异国恋,很辛苦,我想说,如果不是2014年3月的那场车祸,残忍地夺去了她如花的生命,我们或许可以终成眷属,因为我们都很欣赏对方,那种喜欢是真心的,即使异国的障碍把之冲淡成了市面上普遍的小恋情。

没错,小姗,何莉已经死了,死了两年了。在我和那法在车里对峙的时候。我费劲地跟那法解释,掂字酌句,又不敢太慢,生怕一个疏忽就被最好的朋友给枪毙了。这种感觉太差了,你们懂吧?

“杰克·肖恩有没有姐姐,或者妹妹?如果有的话,应该就是何莉了吧?中国结是我给她的,我真的和这个凶手没有直接的关系,相信我,那法!”

那法俨然一副瘾君子加疯狗的眼神,枪口还是死死地怼着我,离我沸腾的脑浆只有一片头皮之隔。那两只眼睛就像多出来的一对枪管,跟抵着我额头的那管不一样——它们的子弹早已出膛,让我心碎。我仿佛看见那眼角上的袅袅硝烟。

那法,你怎么可以这么对我?我救过你的命,你也救过我的。再看看现在呢?这个晚上你几乎要把我坑死了知不知道?我没敢说出口,把话在心里反复过了几遍。

“杰克·肖恩的,姐姐?”那法卷起眉头。

“或者是妹妹。是不是有一个叫何莉的?你们警察应该查过的吧?如果有的话,我告诉你我认识的是她,而不是蝙蝠本人!”

听罢,那法一副恍然失措的样子,没等我反应过来,就扔下枪,把脸陷在了双肘里,靠在方向盘上,哀声痛哭起来。把车停在这样荒冷的街边,听着这个从来未曾哭过的男人呜咽,我闭上眼睛,心情复杂,不是滋味。

“对不起,谢齐林。我不该——”他把车门打开了,指了指外边的世界,“你快点走吧,离开我这个……我一开始就不该把你卷进来的,我——”

“你的样子糟透了。”我脱口而出,出于对生死之交的关切,这股冲动如此之强大,在经受了那么多之后,说实话我自己也被吓到了,“先在桃源农庄休息一晚吧。就你这样,能抓得住谁?”

“不用了。”

“我来开车。”我越说越来劲,把他安排到副驾驶座,自己坐到了方向盘前,那圆环型皮革上还沾着那法的泪渍,“听我的,你这样去抓人就是去送死,还不如先休息一晚,想想策略。”

“不……”

“你肯定还不知道去哪里找他吧?”

那法不说话了,我猜他所有的筹码就是那天杀的中国结,想通过我来知晓蝙蝠的位置,结果却发现是一场误会,线索就断了。

我说中了他的命脉。

“那三具尸体……”回程的车子开到一半,我突然想起了后备厢里的东西,很是担忧,“就这么放着?会不会——”

“放心吧。”那法迷迷糊糊的声线从右耳传来,“嗯……你没事的,就先放在这里吧。”

随后的路程,我又无法避免地想起了何莉·肖恩。那个曾经跟我有一段缘分的女孩。她曾经跟我提起过自己有一个哥哥,但不愿详说,估计就是那法在追击的蝙蝠杀手吧?那家伙肯定平时就不是很正常,所以何莉才对他如此避讳。

她竟然是一个连环杀手的妹妹?我回忆着何莉的脸庞,她笑的方式,和停尸房里人模鬼样的残尸,整个脸都被削掉了一大半……那场车祸,会不会也跟两年后的连环吸血案有关系呢?不会啊……

我越想越糊涂了。旁边的那法已经酣然睡去。

“朋友接回来了吗?”下车后,我妈看着这辆陌生的车子,再看看我。

“嗯,是法国来的朋友。”我说着,把刚睡醒的那法从副驾驶抬出来——他的样子真的像是宿醉,结合说辞的话。虽然其背后的原因比宿醉还要严重一千倍。

“哦,这位是……”

“那法。那法·巴蒂斯特。”

那法撑着和徐老板娘嘘寒问暖了一阵,然后摇摇晃晃地走向农庄大堂。我拿了一把单人客房的门卡,递给他,“睡一觉。”

他眯着眼睛,虚弱地点点头。把他送上房间后,我疲惫地走下楼。看着妈妈正在收拾大厅里最后的一台桌子,窗外正好能看见那辆那法租来的马自达。那里面有三具人尸。我想到这里,胃里一阵恶心。

没事的,没事,那法说没事的,我们只是做了该做的事情。

事后,回想起那一刻,我总会唏嘘自己竟然会信任一个人到这种地步。简直是不可理喻。

“齐林。”

“嗯?”

“笨猪是什么意思?”

“啊?”

“你的法国朋友刚刚说的啊。”

“哦。”我反应了过来,“你是说刚刚那人对你说的法语吧?就是一问候语,在跟你说再见呢。”

“再见?”

“是……”

“那为什么昨晚一个人会在谈话开始的时候说这个词呢?不是再见吗?”

当时我太累了,满心只想应付完你,妈妈。然后第二天早上再送走那法,让生活回归正轨,让那传说中的连环杀手见鬼去吧。那法可以解决他。只要他在状态。

“嗯。”我没管我妈问的是什么,草草回了一句,准备上床睡觉。在通往二楼的楼梯上,我回过了神。

“妈!妈!你刚刚问的是什么?”

妈妈又把问题重复了一遍,显然她是很想知道其中的缘由——这个笨猪发音的法语,就是一个问候语,既可以用作“你好”,也可以用作“再见”。但我的重点不是这个。

“昨天谁跟你说的?”

“一个男的……”

“法国人?你没说过有……”

“不是,一个中国人。”妈妈告诉我,我的脊椎开始发紧,“昨晚入住的,一上来就说了这么一句。我问这是什么意思,他就笑了——说自己跟法国人交流惯了,有点改不过来……”

我不动声色地套出了那个人的房间号。跟妈妈道了晚安,便闷头朝楼上走去。上到二楼,我才开始狂奔起来。

13

“蝙蝠就在桃源农庄!”陈铭赶忙问道,打断了故事的进程。谢齐林本来没有要停的意思,被陈铭一打岔,就顺势停了下来。

“似乎是的……”钱子雯搓揉着拳掌,“按照现在的线索来看,我们起码已经知道了农庄里住着一个习惯说法语的中国人。”

“妈呀!”徐老太终于惊呼起来,“原来那天晚上发生了那么多的事情。我竟然……”

“你当然不知道。”谢齐林握住妈妈的手,“我是不想让你担心呀。”

“那后来呢?你怎么样了?有没有受伤?”徐老太锲而不舍地问。

“这你倒是知道的。”谢齐林叹了口气,“我没有,但是那法就——”

14

我记得我跟何莉·肖恩提起过我家的农庄,还夸夸其谈地炫耀了其远在边郊,风景宜人,不易被打扰……按目前的情况来看,估计这些话同样也传到了另一个姓肖恩的人耳朵里,杰克·肖恩,或者,那法的说法,蝙蝠。

从住户簿的讯息来看,这家伙还有另一个名字——关志浩。不过这十有八九是假的身份。

也对,桃源农庄这样的高端冷门酒店,正是最能让追捕方疏忽和遗漏的地方。

登记名为关志浩的男人下榻在四楼的4011。我在楼梯口想了好久,要以什么理由进入那间房间,跟他说上几句话,从而确定其到底是不是那法在找的人……

其实,此刻的我内心更倾向于把问题抛给那法。总是独当一面,神通广大的那法·巴蒂斯特。这也是以往我每次的做法。但今天不行了,综合各种情况,我必须独当一面。

“谁?”

“我是桃源的服务员。”

“有事?”

“麻烦开一下门好吗?”

现在已经十分晚了,但我从门缝瞅见那房灯依然亮着,于是就斗胆开始了行动。

一阵轻快到不真实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最后在与我一门之隔的地方停住了,三秒的死寂,这个家伙在透过门洞看我呢。他会知道我真的是服务员——妈妈在几年前硬是把我的照片贴到了大门口的大墙上,和所有员工的头像混迹一起。

我曾一度有过不爽,但仔细想想也没毛病,我在闲时确实会在这里工作。毕竟这里就是我们家开的,我也算是半个老板了吧?

但我就是不喜欢自己的照片被贴在那张墙上,怎么说,有点傻?

门开了。那一瞬,我琢磨如果蝙蝠真的是足够警惕,警惕到会提前背下所有员工的样子,这么想的话,那张傻里傻气的照片肯定已经助了我一臂之力。

木门磕到右侧的墙壁上,我尽力忍住自己仔细打量的冲动,看着这个高个的脸,展现出服务员的职业笑容。

妈呀,好丑。如果要形容的话,真的就像一只五官扭曲的蝙蝠。

“请问先生,这只手表是您落下的吗?”我拎起五分钟前从自己手腕上摘下的平价卡西欧,“抱歉打扰,我们实在搞不清楚是谁的,就只能一个个跟男住户问了。”

“哦,哦……”这个丑陋的男人挺像回事地点点头,“我看看……挺像我的诶。”

我的心咯噔一下。这是什么意思?

递过手表后,我使劲祈祷他不要注意到我袖子拉下来后手腕上的表痕。

他没有注意到,谢天谢地。不下五秒,他就把手表还给我,叫我等一下,朝屋内走去,开始找自己的手表。

是不是他?

是不是他!

我一再地问自己。这目前来看有点像是一个模棱两可的答案。

他越找不到自己的手表,我就越紧张——这会不会代表着,他看透了我的诡计?我这才发现这间房间的窗是靠北的,意味着他极有可能看到了我和那法早些时候在北庭院的动作……所以,他真的是在找所谓的手表吗?还是在找……

枪!

15

“啊!”徐老太夸张地叫了出来,“危险!”

“是,十分危险。”谢齐林点点头。

“如果要我说,”钱子雯用小说家的角度分析道,“如果后面的情节,是这个男人真的拿出了一把枪,可能对我来说并不是那么地惊喜……相反,如果这男人其实没有拿枪的意思,而谢兄却用自己的心理活动来引导我们这么认知,从而达到一种紧张的气氛效果——不得不说,若是后者,我得说你的讲故事能力很强了。可以尝试一下写点虚构的故事。利用这样的气氛营造法。”

“没错,很棒。”乔姗加了一句。谢齐林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

“你看,果然是假的。”肖冰哭笑不得道。

“被你们看穿了,同时我接受夸奖。但是,雯姐,我不认为虚构的故事能好过真实的,所以,哼哼——那疑似蝙蝠的男人最后又在行李箱里翻了一阵。最后,找到了那枚手表。巧合的是,竟和我的这块十分相似。怪不得他会搞错呢!”

“所以,这个人不是蝙蝠杀手?”陈铭认真地问。

“他是的。”

“嗯?”

“至少当时,我认为他是的,因为……”谢齐林深吸一口气,“在他翻行李箱的时候,我看见了里面的一件衣服,纯黑色的衣服,就像是一件披风,重点是,他的领子,那奇怪的翻领,跟那法早些时候跟我描述的,警方从监控里瞅见的十分吻合。”

16

那法没有睡着——他连床榻都没有沾。床头柜上的药罐开着,那来自地狱的药丸在其中放着骇人的冷光。

“那法……”

他正坐在台桌前的小凳子上,两只手攀在桌面,手指头在跳舞。我叫他,他一回头,眼睛里全是血丝。

呃……

他张开嘴,用完全哑了的嗓子发出三个汉字:“干什么?”

我跟他说了自己刚才的发现。还没听完,那法就从凳子上蹦了起来,开始满屋子地找枪。

我稳住了他。

“先坐下。”

“我要,我要……呜……”

“我知道你必须抓住他。但看看你——仔细听我的问题,那法,你们派来的人,除了你们四个,还有吗?”这里的四个,指的是那法·巴蒂斯特探长,和那车子后备厢里的三具尸体。

“你说什么?啊!”

我沉着地重复了一遍问题,最后加了一句:“你看你的样子……”

“你觉得我没有抓捕的能力了?”

“是的。”我的心吊着,说出这句大实话,“所以,还有其他的——”

“没有了,没有——”

“把你的手机给我。”

“你要干什么?”

我要给他的长官打电话,不管他的上级是谁,一定会保存在电话簿里。现在,杀人犯已经波及到了桃源农庄,而那法又是这个屌样,我必须做出最客观的决定——蝙蝠会被逮住,但不能让病怏怏的那法·巴蒂斯特上。

这太过冒险了。

我毫无先兆地把手伸向他裤子的口袋。他像是被同班同学千年杀的初中生一样,猛地缩起身子,护住了裆附近的位置。最后,一来二去,我们扭打在了一起。在揪心的对抗中,我努力地掏了他所有的口袋。

他的身上并没有手机。

“你,你的手机呢……”我艰难地发声。那法骑在我的身上,用手紧紧攥住我的脖子,那表情跟战场上杀红眼的士兵没有什么两样。

“早就被我扔了。”

“扔到哪里了?”

“河里。”

“嗯?”

那法想要回答,身子竟再次抽搐起来。像个弹球。他径直蹦到旁边的床垫上面,痛苦地翻滚起来。

等我站起来的时候,只见那法像一只搁浅的鱼,正尽力地往床头柜上的药罐子那儿挪动身子,表情狰狞。

这真是一个足够可悲的景象。我已经完完全全意识到,自己从开始到现在,做了很多很多的决定,却始终没有触及那唯一正确的。

说时迟那时快,就在我想要把药罐移到一个更远的位置时,那法一股脑从床上坐了起来。还没等我完全回过头,他便魔术般地从桌子缝里掏出自己的手枪,冲出了门。

糟了!

“喂,站住!”我用法语高声大喊。那法消失在3楼的走道尽头,朝上面去了。我脑袋发热,不知所措地愣了半分钟。看着那还在忽闪忽闪的房门,不知怎么地很想放声大喊。

恢复过来后,我掏出手机,划开那显示时间为凌晨三点零一分的锁屏。地方的报警电话是多少来着?我越着急越无法思考,最后,情急之下,我直接拨了110。在摁下呼叫键之前,楼上传来了我最害怕听到的声音。

“砰!”第一声枪响,随后又是好几声。每一枪的声音都是那么地相同,就像是一条流水线上的商品,这条流水线的挂牌是“恐骇”和“死亡”。我不禁蹲下身子,捂住头,害怕到不能自已。

根据枪响的直线距离,我判定枪战就发生在4011。那法击毙那个男人了吗?如果击毙了,他能确定其就是蝙蝠吗?还是说我们认错了,结果……

从如此短促的时间间隔判断,那法根本就没有亲自确认对方的身份,上来就是一长串的射击……别的不说,光是这点这就够完蛋的了。

回过神来,我惊悚地听见枪声还在继续。而且持枪者——就是那法——他的动静从楼上的这头换到那头。他在跑动,他为什么要跑动?

惊天骇地的枪响吵醒了不少顾客,尖叫声此起彼伏,我有点分辨不清那法的动静了——他还在跑,这点不容置疑,一边跑还用法语高声喊着什么。

我又准备拨打110,结果先接到了妈妈的电话。她被吓坏了,就像所有人一样。电话里,她问我在哪里,上面的声音是什么,是枪响吗?我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

况且,当前还有更要紧的事情,我叫妈妈待在安全的地方,挂掉电话后,鼓起勇气跑出房间,发现整个桃源农庄已经陷入了恐慌。紧锁的房门里传出惊叫、呜咽等等只能让人更加不安的声音。

枪响还在继续。妈呀,到底是为什么要开那么多枪?开枪的声音已经转移到了楼下。我冲到楼梯口,听清了那法·巴蒂斯特在高声喊叫的内容:“别跑!你别跑!”

看来那人真的是蝙蝠,在看到那法之后落荒而逃了……

我这么想着,下到二楼三楼中间的过道上,有一个人大叫着从我后面赶上来。我定睛一看,以为是自己看错了——那人就是关志浩,就是我们刚刚认定为是蝙蝠杀手的男人。

“你怎么在这里!!”我脱口而出。

“什么在这里!那我应该在哪里?”他被吓坏的样子,念念叨叨地,还掺杂着一些法语发音,“刚刚有个外国疯子到我的房间里扫射……吓死我了。”

我看着关志浩奇丑的鼻头,和有些外凸的口眼,朋友们,那一刻,我想我的表情就跟现在的你们一样,简直不能再失态了。

难道,那法在追击的是另一个人吗?

“你看!”这个丑男人惊叫,指向窗外——那法已经跑出了桃源农庄,在正门对着的一条林荫路上,一边高喊着“你别跑!给我站住!”之类的话,一边肆无忌惮地开着枪,狂奔着。

“天呐,他在说法语吗?”

我没有理他。看着窗外跑得飞快,还有点踉跄的那法,在他前面的是一大段空旷宽敞的路面。因为路灯很亮,这里的视野又很好,所以我看得十分清楚——简单地说吧,在那条路上,除了那法——这个我认识的疯子之外,空无一人。

对,陈局,你说得没错——他没在追杀任何人,他在追杀空气,或者是自己臆想里的东西。此刻,我猜想,那个臆想出来的家伙正跑在他的前头,奋力地躲着子弹,而他却因为总是打不中而感觉跳脚吧?

他永远也打不中。

17

都说过度嗑药会致幻。我推测,那法一定又吃了很多的药丸,在我把他送进房间之后……不管关志浩是不是真的蝙蝠,离目标近在咫尺的兴奋感,配合毒品的副作用,让他看到了幻觉,并一路追着幻觉出去了……就这样,这个丑男人在冥冥中逃过了死劫。

“报警呀!”关志浩激动地提醒我,“这是恐怖分子吧?”

难道我判断错误了?这个家伙不是蝙蝠杀手,只是碰巧会说法语,碰巧有一个领子奇怪的黑色风衣,并碰巧给我看见了罢?也是,事情哪会那么巧?高压的事态发展,让我的正常判断力都出了毛病。

我报警了,转接的是一名男警官。我不知道从何说起,支支吾吾地没说清楚,最后惹得对方怒了:“麻烦你快点说重点好不好?现在我们这里已经乱死了。”

很快,我也来了脾气——因为那法刚刚尖叫着消失在路尽头的地平线之外,先是化成渺远的一个小点,随后不知道是拐弯了还是什么,整个人都不见了,估计是跑到了那个通往市区的油菜地里……

桃源农庄活像遭遇了恐怖袭击,住户们都被吓醒了,纷纷在枪声消失后,跑出来一探究竟。

妈妈是无辜的,但她几乎都要被质问的唾沫星子给淹没……

这一切的罪魁祸首似乎就是我。我像个傻逼一样,念着旧情旧恩,不经脑子地相信了一个根本不值得被相信的疯子……综上,事情乱如麻,我怀着承担责任的决心给警方打电话,还被雪上加霜地吼了一句。

“你们有什么好乱的!”我不服气地回他,“警察不是就应该——”

这时,在话筒那头的背景音里,我听到了一声吼叫,像是上属对下属的命令口气。这不是重点,重点是,这句话是法语。

“我们在处理一件大事。”男警官极隐晦地回我。

“蝙蝠?”我问。对面停顿了几许。

“什么,你说什么!”

果然,本地警方已经和法国人联手追捕蝙蝠杀手了。我开始纳闷那法为何要骗我。用一个蹩脚的理由给我解释,这是一个秘密任务,除了他,所有队员都已经被杀光了。

难道……我似乎是意识到了什么,胃像是被人从里面劈了一刀,难受地弯下腰。那时的我还跟关志浩待在走道的窗前,他似乎认为跟着我是安全的,迟迟不走,又或者是想等我报警过后讨个说法。

我又向警方重复那两个字,继而问道:“你们是在追捕蝙蝠杀手吧?”

“你他妈怎么会知道?你是谁?”

“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比较好,“我……”

“你叫什么名字?现在在哪里?报案跟蝙蝠杀手有关?”

我憋得双颊发烫,最后,我报上了警探那法·巴蒂斯特的名字,欲要解释自己是此人的朋友,借此引出一切境况。

“巴蒂斯特!他在哪里?”

“他啊……我也不知道……”

“他跟你在一起?”

“对啊,他叫我帮他一起,一起抓捕蝙蝠杀手……”

对面又不吱声了,听背景音的嘈杂程度,肯定是在室外——他们也在追捕蝙蝠吗?

“你在搞什么?”半晌,这位年纪应该不小的警察大叔问我,后面的话,颇有“一语惊醒梦中人”的效果——“什么叫和他一起抓捕蝙蝠杀手——他就是蝙蝠杀手,你不知道吗?

“喂?还在吗?妈的嫌疑人现在在哪里?我们几十个人,找了一天一夜,还有三名法国探员,估计是被他杀掉了。

“喂?为什么不说话了?我问你——你知道这个人有多危险吗?”

“我……”

18

讲到这里,谢齐林停住了。这或许是一个很恰当的停顿。就如钱子雯的评价,他现在挺会讲故事的。

“其实,我在故事的一半就猜到了。”乔姗如是说,“只是随着后续的发展,我慢慢排除了这个荒诞的可能性——齐林哥,这是为什么?那法就是……蝙蝠?”

“所以,整了这么半天,谢兄,你只是在帮一个黑化的外国探长东躲西藏,杀人越货?”

“总结到位。肖兄。”谢齐林叹气,“我得说,在听到这位乔姓警官的解释后,我整个人都不好了。

“首先,那法并不是在八月份染上的毒瘾。据乔警官所说,这家伙早在三月份就进过戒毒所,一月份就开始吸食了……从戒毒所出来后,所有人都觉得他已经戒掉了恶习,念在巴蒂斯特教授的面子,和他自己的丰功伟绩,警署给他复了职。

“那之后那法就一直挺正常的……在爱德华·克里斯托弗的古堡里,也用自己特有的睿智救了大家……这黑色的药丸是国外最新的烈性毒品,很难戒掉,那法并没有戒掉,只是学会了和毒素共存。但这样的适应期并没有持续多久——直到今年的八月末,他突然做出了一系列疯狂的举动……”

“什么疯狂的举动?”肖冰问。

“具体的我也不知道。”谢齐林回答,“我只知道他把工作辞了,开始自己云里雾里地调查一些东西,据抓捕小组的负责人所说是‘根本就不存在的东西’。是那法的毒瘾发威了,让他陷入了虚实难辨的幻觉里面。”

“根本就不存在的东西?”钱子雯表示疑惑。

“是的,我完全照搬原话的。最后,可怕的幻觉让那法·巴蒂斯特失去了理智。在那场暴雨初晚,穿上一件黑色的风衣,埋伏在商场顶楼的停车场里,杀掉了一个素不相识的陌生男人——用常人无法想象的方法。之后,又相继杀死了春阳面馆的老板娘,和自己的父亲。

“警方在那钓鱼小屋发现的脚印,不是什么杰克·肖恩的,而是他自己的。同时,他们在那法的住所发现了大量的囤积毒品,一件符合监控所见的黑色风衣,还有……”

“还有什么?”徐老太哑着嗓子问。

19

那是一大筐注满血液的针筒。就藏在那法睡觉的床底下。约莫有七十几管,里面分别是三种血型的血,经过化验,它们跟三个受害者的血迹分别吻合。也就是说,那法并没有变成吸血的蝙蝠杀手,只是创造了一个蝙蝠杀手,用一系列的假象。最后,他又摇身一变成侦办此案的警探,极其卖力地开始了调查。

这是有够诡异的了。

“精神分裂?”我不禁叫出了声。那位法方抓捕小组的队长点了点头:“是的,这种毒品的名字叫黑色玛丽,十分厉害,嗑多了不但会有幻觉,还易产生精神分裂的许多典型症状——我们在那法·巴蒂斯特的身上看到了这些症状。他疯了,疯成了杀人魔。”

我咽了咽口水。这位胡子拉碴的中年法国人若有所思地看着我,开始反问我在这件事里所扮演的角色。我如实道来了,并做好了接受惩罚的准备。

“原来是这样啊!”他豁然开朗的样子。最后,不幸中的万幸,我跟他们达成了一个协议——介于我全程都是处于无辜无知,被表象欺骗的状态,所以,只要我从此对这件事闭口不提,他们就不会以任何方式找我的麻烦,起诉我,或者是什么的……

对了,忘了很重要的一件事,谢谢提醒——关于那法·巴蒂斯特的结局。他在油菜地里碰到了抓捕中队。

听他们说,那法已经疯到了一定程度,用法语大喊着“你们都是蝙蝠”,欲朝抓捕队员开枪扫射,结果被乱枪击毙在——嗯,就是这个方向,看我的手——那边,那边三公里外有一片田,他就死在那个地方。

20

“所以,整个故事里,那法的种种行为,都是精神极度混乱的产物?”乔姗问,“杰克·肖恩这个身份,只是他虚构出来的?”

“没错,小姗——还记得在那时候,那法刚好毒瘾发作,吃了几颗药丸吗?这加重了他的妄想,结合我之前拍拖过的女人名字,凭空造出了杰克·肖恩,并莫名地和我扯上了关系……他也是很后悔的。

“他哭着求我下车的时候,估计就是他整晚唯一清醒的时候——可惜我没有听他的,酿成了后面的闹剧……”

“可怜的那法……”肖冰分析道,“他杀了三个法国探员,结果因为脑袋紊乱而忘了收尸,忘记了皇城酒吧的坐标,就只得一路摸到了桃源农庄,请求谢兄帮忙了——并不是为了找到失联的队友,而是为了尽快掩盖自己的罪行……”

“是的,你算是说到点子上了。”谢齐林笑,“总之,这可能有点让人不尽满意——我是说,大家总是更加期望听到一个前后关联度高、更富有人性反转的故事,但很可惜,这就是故事的真实发展。

“对我来说,可以说是一大梦魇了——那法当时的一蹙一眉,暗夜里的各种诡异表情,和那三具我亲自参与搬运的尸体……我觉得它们会跟着我一辈子。我是说真的。”

“确实,我觉得重点不在于这整件事有多么地诡异。”钱子雯发表自己的观点,“重点在于,故事里主人公的人设之反差——那法的形象值得我们无条件信任,即使这次一出场就颓废不堪,但我们仍然对他寄予厚望。直到最后真相大白,我们才不得不去接受这显而易见,傻子也能看透的事实。”

“我觉得钱子雯说得很对。”陈铭应和道,“最怕的,或许就是一个人变了,我们却还残留着那先入为主的观念。这是很危险的。”

“没错。”谢齐林再次握住妈妈的手。徐老太正在瑟瑟发抖,“我就差点酿成了大错。真的,如果最后一幕,那法真的伤害到了什么人,或许我就不会坐在这里,跟着大家侃侃而谈了——说绝对些,我们的桃源农庄也很可能会就此消失……”

“蝙蝠。”乔姗若有所思地念叨着,“这不是一个连环杀手的故事,而是一个英雄沉沦的故事……”

“谢谢你,小姗。”谢齐林十分欣慰,“我喜欢‘英雄’这个词。”

“他一直是英雄。”肖冰说,拿下了柜子顶上的双肩包,“是这个充满毒液的世界改变了他——你也不要再自责,或者什么了,谢兄。”

“谢谢你,肖冰。”谢齐林回敬,“下次活动还要来啊。”

“一定。你们随时叫我。”

“又是一个很棒的夜晚。”陈铭露出一抹应景的邪笑,“张医师没来可惜了。”

“对啊。”乔姗看了看表,“我还挺想再听他讲讲那些心理咨询室的怪谈呢……”

“那个,你们要走了吗?”钱子雯问,表情有些反常。

“是的,雯姐,除非你还要再讲第七个故事。”

大家开始收拾行李,不时讨论着今晚那些精彩的瞬间。钱子雯越来越不安,走到和乔姗交谈正欢的谢齐林旁边。

“有事吗?雯姐?”

“那法他——”她觉得自己如此执着有点傻,不过还是忍不住要问一下,“他为什么要逃到这里,我是说,上海?”

“你在说什么,雯姐?”

“上海是全国数一数二的发达城市。世界这么大,我觉得,要是他真的想好好躲藏的话,去一些高山流水的地方会比较安全一点不是吗?”

谢齐林脸上那抹轻松的笑容消失了,又回到了讲述时的神态:“雯姐,这是……什么意思?”

“我觉得,那法可能不是为了躲——”

旁边的陈铭爆发出大笑,猛拍冒险家肖冰的后背,一起往外走。淹没了钱子雯正在说的话。

“啥?”乔姗问,“我们没听见。”

“如果,那法来这里,是为了一些别的原因呢?要知道,只有傻子才会在杀人后逃到国际一线大城市……假如他——”

话没说完,陈铭又大笑起来,把谢齐林和乔姗的注意力吸引了过去。最后,钱子雯觉得自己真的好傻,就不作纠缠了,和大家一起朝玄关走去,并关上了工作整晚的录音笔。

(2017年10月30日,早晨6点54分,录音结束,录音时间7小时01分钟)

尾声

徐老太在门口依次地跟大家告别,并约好了下一次活动的时间。

完事后,她突然觉得应该好好地睡一觉。正准备回屋的时候,看见马路对面旅馆的李梅老板娘正朝自己走过来。

“你们这是……在举办活动吗?”

“没错。”徐老太很累,但还是竭力地露出礼貌的笑容,“讲故事,恐怖故事。”

“重口味呀……”

“是吧……”

“那个,徐姐。”李梅突然鬼祟起来,左看看,右看看,最后把徐老太拉到了一个隐蔽的角落里,“你认不认识这个男人?”

她递给她一张照片。是A4纸打印,手机拍摄的,像素有点不清。

“这是谁?”徐秀蓉一头雾水。这是透过门缝拍的,拍摄日期写着2017年7月7日,画面中,一个穿着黑衣服的男人,全身上下裹得很严实,在客房里,驾着一副望远镜,正弓着腰往窗外看,“偷窥狂?偷窥什么呢?”

“偷窥你。”李梅溜出一句,把徐老太吓了一跳。

“是在偷窥桃源农庄。”李梅赶紧修正,并开始给徐老太解释——这是今年年初开始租房的客人,一开始李梅并没有注意到他。日子久了,那男人的房间里一直传来拖动重物的动静,她偶然发现那是一架高级望远镜,偷窥用的。

今年3月的22日,李梅不知道这是子时诡话诞生的日子。当天,这家伙在房间里折腾了一个晚上,整晚都在朝着桃源农庄窥探。然后第二天就退房了——直到6月,他再次归来,指明要跟上次相同的房间。李梅找借口不给他,想给他一个相反方向,对着油菜田的风景房。结果,他似乎十分坚持,还是住进了相同的地方。

“他一直在偷窥我们?”

“对不起,徐姐……我害怕,所以一直不敢跟你说……”

“现在呢?”徐老太抬头,看见不远处,大家的车都倒出了农庄车库,准备各回各家了。“现在他还住着?”

“不,一星期前退房了。”

“一星期前?”

“对的。”李梅缩了缩脖子,压出了几圈肉环,同时也压低嗓子,“所以我才敢和你说啊。前几个月——他还一直在农庄外围的栏杆附近游荡呢……我看到过几次。”

“你应该早点告诉我们的,”徐老太感觉十分不好,因为她想起了刚才的故事,那个被捏造出来的蝙蝠杀手,行凶时穿的就是这种黑色的风衣,“这很严重。”

“对不起。”李梅再次抱歉,“我怕他,你知道吧。这人天天不露面,要出门也戴着一个大口罩,就像是一个,一个……”

“吸血鬼。”

李梅愣了一下:“什么?”

“没什么……”徐老太连忙摆摆手。

“这人总是翻着两层领子,你看——”李梅边说,边指向复印纸上的一角,“很奇怪,我怀疑他是不是什么不法分子……我老早就想报警的,但我怕会被人报复,你知道的,就像电视里演的那种,你揭发了一个很坏很坏的人,然后你和你的家人,就……”

徐秀蓉根本就没听对方后面在啰嗦什么。

“徐姐……你怎么……看到什么了?”

徐秀蓉答不上来,喉咙像是被插上了一道栓——她发现,在那竖了两层的领子反面,有一排内衬的艺术logo,是两个英文字母的排列重复。

“BM……”她用气音,无意地念了出来。

这代表什么吗?徐秀蓉不知道——或许这就是时装设计师跟他妻子开玩笑时用的一个梗。很显然,唐人街面馆的老板娘也对此一无所知,但她用鲜血把这两个字母画在了自己身后,在临死之际。因为这是世界灰飞烟灭之前,最后呈现给她的一点讯息……关于自己的惨死,或许她只能知道这么多了。

故事还没有结束。那法·巴蒂斯特不是真凶。因为真凶还活着。

他来了。

编者注:点击进入作者主页,收看作品上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