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诡话之裙鬼(上)

1

天就要亮了,农庄外的街道上又有了寥寥行车声,徐秀蓉已经不知道第几次起身泡茶。

“题目,题目!”谢齐林兴奋地说着法文,大家没听懂,他就又用中文说了一遍,“小姗你这次的题目是什么?”

“这次的题目啊……”乔姗卖着关子,“哈哈齐林哥你猜啊。”

“不要这样好不好!”肖冰笑着嚷嚷道,“题目这种东西,真能凭空猜对,那也是神了。”

“第五个故事了,”钱子雯感叹,“接近尾声了呢。”

“上次的项链很不错。”陈铭局长说,“真的,果然讲故事这种事情还是要小说家来讲得好。”

“水怪,恶龙也都不错呀。”乔姗回敬,陈局粗狂地笑了几嗓。

“天开始亮了,小姗你也快点开始吧!”

“好的好的,雯姐你们可别被吓到就可以。”

2

这个故事,发生在我大学的时候。

故事的题目,叫作《裙鬼》。

没错,雯姐,续《项链》之后,这又是一个以穿戴命名的子时诡话故事。

——

那是2010年,大三的时候,我亲历了一起校园灵异传说,毫不夸张,这个传说就是在学生中间广为流传的“裙鬼之谜”。我敢说,直到现在,在我那亲爱的母校里,应该还有人在借着这个传说恶作剧,吓唬那些刚入校的新生姑娘吧?

故事从一条神秘的牛仔短裙开始,李思琪是我大二到大三上半学期的室友。大三的暑假,她被人杀死了,手法残忍,真相又是何等诡异曲折?

“乔姗。”临近暑假,那天早上,我迷迷糊糊地就听见李思琪煞有介事地叫着我的名字。她是我二人寝室唯一的室友。我眯着眼睛,费力地把昏沉的脑袋伸到床铺外边——

只见李思琪抬着她那过分貌美的脸蛋,仰视着上铺,应该是头发乱作一团,没来得及修边幅的我。

“怎么了?”

“这是你的吗?”她问,并摇晃手里的东西。

我尽全力地睁大眼睛——昨晚,我为了准备考试而熬了夜,直到李思琪叫醒我,我一共才睡了一小会儿,是的。

但听对方质问的语气,我觉得这件事应该不是那么容易糊弄过去的。我努力地定睛一看,那是一条深色的牛仔裙,比较短,像我们这种一米六几的女孩,穿起来最多只能盖到大腿。款式很性感。

“怎么了?这裙子怎么了?”

“这是你的吗?”她又复述道。我想起了这个问题,摇摇头,说:“不是我的。”我根本就没有买过,或看见过这条裙子。这是实话,我并没有一丝说谎的理由。

但李思琪偏偏认为我是在骗她。

“嗯?”

“别骗我了,乔姗,就是你的吧?”她咄咄逼人。

我揉揉眼睛,憋住一个哈欠,生气了,“李思琪!你凭什么说这是我的?你不能随便拿一条裙子,就在床下面吵醒我,不让我好好睡觉!妈妈呀,我上午十点还有大考试,让我多睡一会好不好?”

“但……”她没有说下去,而是被我说得哭了出来,这可把我给完全激灵醒了。

后来,经过一番追问。我得知,这裙子虽然不是我的,可也更不是李思琪的。今早六点,她早早地起来,因为跟男友约好去操场上晨跑。在衣柜里找运动裤的时候,忽然看见了一件她不曾见过的衣物,就是那件妖娆的深色牛仔短裙。

我一再要她回忆并确认,这裙子真的不是她的。她哭着说自己还没有老年痴呆,按照自己的衣品和习惯,是绝对不会买回这样一件小裙子回来的。

好吧,我被说服了。显然,在看见这样一条奇怪的裙子之后,她的第一反应就是我稀里糊涂,把之错放到她的衣柜里的。这个反应很正常,因为事情怎么看都只有这一个解释,不是吗?

但我真的冤枉啊!

就这样,我们提着胆检查了宿舍的门锁,又看了看窗外五层楼的高度,杜绝了是什么色狼深夜爬进宿舍的可能性。

最后,稀里糊涂地过了半个小时,男友开始催促了。李思琪只好悬着心,换好运动裤下了楼。我能看出她的极度不安,说实话,我也好不到哪里去。

在她走后,我浑身一个哆嗦,去睡一会,却怎么也睡不着。下了床,我打开李思琪的衣柜,把那件牛仔短裙拿出来,审视了一会。那裙摆夸张的一条花纹,好像是什么十分奇怪的东西,在咧着嘴冲我笑。

那天是礼拜四,我亲爱的美丽室友,李思琪还有一天半的时间可活。

3

李思琪是周五晚上九点半死的,但在当时,在宿舍独身一人的我,并没有感受到什么凶恶的预兆——李思琪经常在周末跟男友出去玩耍,如果没有什么要事的话,譬如考试,校园活动。

那晚,我觉得很平常,她就是出去浪了,过两天就会回来。

周六上午十一点,吴恺意外地出现在我们宿舍的门口,他是李思琪的男友。

“她人呢?”

我知道这里的她指的是谁,但我还是惶惶地问了一句:“谁。”

“思琪呀。”他对我的反问表示费解,随后便解释道,“我们今天约好了一起出去,今天中午。”

我这回算是切实地感觉到了不安,告诉他,李思琪昨天晚上吃完饭后就不知了去向。

“她昨晚难道没有和你在一起吗?”

对了,一言两语,我们领略了事情的严重性。

既然他们约好的是今天中午,那李思琪为何从昨天就开始消失在我的视野里?据我所知,李思琪除了我俩,就再也没有要好到能一起过夜的人选。

“手机呢?”

“打不通啊。”吴恺用右手摸了摸他那轮廓分明的下巴,随即迅速地捂住嘴巴,发出一声颤抖的长叹。

我觉得,李思琪可能是出了什么事。

回忆起昨天,也就是周五她一整天的状态——好像是有一点紧张,和不正常,我一度以为是那件诡异的裙子害的。现在看来,可能是有什么其他的原因……

裙子……我浑身打了个颤,被一种扩散性的、莫名其妙的小说家特有思维怔了一下。

我们先是通知了学校,学校用校广播喊了半天,又给李思琪的家里打电话。她不在家里,学校也没有任何人说看见过她……就这样,结合这天煞的,显示无法接通的手机,校方果断地报了警。

警察办事迅速,根据李思琪最后和我一起在食堂吃晚饭的事实,回看了校内的监控——监控显示,在我吃晚饭去活动室打乒乓球的时候,她回了一趟宿舍,又马上出门,走到……走到学校最西边,车库后边的那个小树林里去了。

然后,就再也没有出来。

警察把我和吴恺叫到了监控室里,指着那个模糊的,朝着树林里面走去,随后消失无踪的女生人影,问我们这是不是就是我们要找的,失踪的人。我们一眼就准确无误地认出她来,一致地点点头。

忽然,我看到了一个奇怪的细节,顿时汗毛齐立——画面里,李思琪露着她那纤细的大腿,换句话说,她穿着一件很短的裙子,还是深色的。

是前天早上的那件牛仔裙!我看得眼睛都直了。监控画面像素低,看不清李思琪的脸部表情,我真的很想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这个丫头到底是怎么了。

“乔姗!”吴恺把我从恍惚中唤醒,所有人,他和警察,校领导都一致地看着我,“你确定不?”

我缓缓地点点头,正犹豫着要不要把牛仔裙的事情说出来,就和吴恺一起被警察叔叔请出了门。

“我想去树林看看。”吴恺的脸色很不好,“妈呀!警察为什么还不出动呢?”

他们马上要出动了,我知道,现在他们是在快进监控,看看李思琪到现在有没有从树林的各个出口出来过……但我无暇给吴恺解释,心里不断酝酿着关于那件裙子的事情,想要说出来。

但吴恺没等我开口,就撇下我,一个人朝树林的方向狂奔而去。

十分钟后,我走到综合楼底楼,那四个警察从我的后面赶上来,并越过我,飞速地冲出大门。他们上了通往西车库的小道。我心头一紧,这个架势,一般性只有在事情十分不对的情况下,才会……

我想都没想,用尽全力跟在四个警察后面——确实很难跟,但好在他们不熟悉路,在每个路口都要停顿一下子。

我们几乎同时到达小树林的前面,就在带头的警察一只脚踏进树林的瞬间,里面传来了吴恺悲惨粗哑的尖叫。太尖了,我差点没有听出来是他。

我们顺着叫声的来源,继续往里冲。吴恺在那个废弃的,如公共厕所一般竖在树林中间的小器材室里。我是最后一个进去的,挤过僵住的警察,来到吴恺和李思琪面前——他们一个吓到眼神涣散,跪在地上,另一个则是惨到不能再惨。

要不是那件李思琪一直穿的花格子衬衫,我不会说这就是她,我亲爱的室友。她的头没了,烂了,准确地说,诶,我还是不想真的用这个词来形容。

不过事实如此,看样子是被旁边的一个铁质打气筒捶烂,血漫延了整个房间,黑红、姜黄的黏稠液体凝固了一半,以十倍的大小代替了原本那美丽脸蛋的位置。她就那么躺在那里,我竟一眼看见了她完好的一只眼球,滚在血浆里……

这里散发着恶臭,是那种,电影里说的,夏天的尸体的味道。我不知不觉地吐了起来。

“她怎么没穿裤子?她的裤子去哪里了?你们看见了吗?”迷离中,我听见一个警察问其他的同事,声音没有中气。

我再次艰难地抬起头——没错,那件裙子,深色的牛仔短裙不见了,不在她那惨白的大腿上。我的脑子一阵混乱,免不了地昏了过去。

4

“牛仔短裙,是被凶手脱走了吗?”陈铭分析道,“是强奸犯?”

“强奸?”肖冰摇摇头,有点困惑,“可小姗不是说了,那个李思琪,可是自己走到那个树林里去的啊!”

“呃!好吧!”

“裙鬼。”钱子雯用右手手指点着太阳穴,“嗯,够意思,不知来历的性感裙子,同时也是在案发现场神秘失踪的下半身衣物!”

“原来你经历过这么可怕的事情。”谢齐林不自然地看了乔姗一眼,“好吓人的。”

“是。”乔姗叹了一口气,双手接过徐老太递来的茶水,“真的是太可怕了。今天再次把这些讲出来,我已经做好了连续三天失眠的准备。”

5

我们大学西边的小树林,说实话,名声不是很好。一般我们不会直接叫它“车库后面的树林”,之类的。它有一个挺臭的名字,叫做“野战小树林”。对于这个名字,我想我在这里就不用多做解释了,大家都懂,风气不佳。

我没想到,会在暑假来临的时候,遇上这种事情。那个暑假我没有过好,不只是因为这个事件本身,更多的还是事件背后让人惶恐,无法完全解答的真相……

警察在周六,也就是发现尸体当天的下午,获得批准进了我们的寝室,做了些例行公事的搜查。

我乘着这个机会,把深色牛仔裙的事情讲给了他们听——很可惜的是,他们表面上还把事情记录在了纸上,但却没有显出热忱的样子,显然对此并不关心,觉得不算是一个线索吧?

“受害人一般出门带手机吗?”警察问我。

“带呀……怎么?她手机不见了?”

警察没有回答我,进而问我她平常放手机的位置,最后什么也没找到,就走了。我很反感他们这种神秘兮兮的办案方式。

晚上,我不甘心,径直跑到男生宿舍楼,找到了吴恺。

我们的大帅哥吴恺,这回算是被吓惨了。那是男生打篮球、踢足球、打游戏和把妹的黄金时间,宿舍里只剩下他,蜷缩在凳子上,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

我越过吴恺放在床边的一大摞小说——他是小说爱好者,特别喜欢看推理小说,是美国推理祖师爷埃勒里奎因的粉丝。真不知道,当看清了谋杀不止是谜题那么片面,还有让人难以喘息的重量的时候,吴恺会不会从此不再看这类书了?

“有一件事情,很奇怪,”我费劲地寻找合适的措辞,整个过程中吴恺并没有抬头看我一眼,反而用手捂住头,好像瘟神来了,“关于……关于李思琪,思琪她穿的那条裙子。”

他缓慢地抬起头,我尽量详细地把周四晚上的发生的事情给他全部讲了一遍。

“裙子?”

“是的,”我突然想到一个问题,就顺口问道,“裙子不是你送的吧?”没错,思琪可能是给过吴恺我们宿舍的钥匙,虽然我不知道,我也没有同意过,但这不是不可能的。

“没有!”对方显得有点激动,我的心咯噔一下,很难受。他的激动很快就平息了下去,站起来,眉头紧锁,若有所思的样子,“会不会?给她的衣柜里放裙子的,跟杀害她的是一个家伙?!”

“有可能!”那事情就太奇怪了。我边说边想。

“凶手因为什么原因,在行凶后带走了裙子……如果裙子真的是关键,那……那人又怎么能够保证让思琪穿上那个裙子……”吴恺喃喃着,“妈呀,简直了,我没想到这个操蛋的事情会发生在这里。我是说现实世界,我们身上!操!”

我觉得吴恺想得很细致,很有观点,不愧是看过几百本推理小说的人。但,这很有观点的想法,最终没有像哲瑞雷恩那样引出精密的推论。

最后,我们的讨论没法进一步,我心情很差地回到了宿舍,正好在楼梯上碰到了李思琪的妈妈——一位已经哭得没力气,趴在楼梯间隔颤抖的壮硕阿姨。

她是来收拾李思琪的遗物的,在跟校领导警察谈过话,并了解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后。

我扶着她进了宿舍。

“她不该这么死掉,就……就……”阿姨悲伤万分念叨着。

谁都不该这么死掉。我压抑住感情,想,太惨了。

阿姨开始对我哭诉,一副我是世界上唯一倾诉对象的架势——李思琪的爸爸生病了。

这我听说过,是内脏的病,需要做大手术,往身体里装东西,否则就无法活命……我此前不知道的是,她爸爸这几天病危了,因为手术费高昂,家里只能选择做另一种的小手术,开销小,却只能续命,并不会好转,危险系数还很大。

我不知道,该怎么安慰这个悲伤过度的老妇人。真的,我不知道,那天晚上,我真的什么也不知道。

事情在第二天有了突破性进展。

6

周日,发现尸体的第二天,也是案发的第三天,中午的时候,我站在宿舍的露天走廊上,看见两辆警车一前一后地停在了对面的男生宿舍门口。宿管一副紧张的表情,迎出来。

那带头的警察,好像就是搜查我们房间的一位,拿出了一张纸,在宿管面前挥了挥,就带人冲进了大楼里。

是吴恺。

不知道为什么,我心里竟然冒出了这个荒谬的念头——他们会不会把吴恺给带出来?对,齐林哥,那就太可怕了。

我抿着嘴,吊着胆,直勾勾地盯着对面的大门。

那不是吴恺,我松了一口气。被警察押出来的那个男生我好像认识,是隔壁系的一个家伙——不是那个在文学网站上有数十万粉丝的伪文青,就是那个一直请客吃大餐的,出了名纨绔的小子。

反正,是一个话题人物,但具体是哪一个,当时我一时反应不过来,好像姓黄……叫黄什么。

接下来,我看到了很戏剧性的一幕——一个人影从烈日下闪现,拿着一根晾衣棍,径直冲向警察部队。我咯噔一下,发现那是吴恺,愤怒地把棍子抡向嫌疑人。

嗯,肖冰,我跟你的反应一样,我靠,是的。

就这样,吴恺被警察制伏,和嫌疑人一起塞进了警车,走了。

附近传来同学们稀疏的唏嘘声。

那天晚些,我从其他人口中证实得知,被押走的是那个纨绔小子,花钱如流水,把妹无数,把酒当水喝。他名字叫做黄毅,毅力的毅。

是他杀死了亲爱的李思琪吗?那天下午,我觉得自己真的是什么也干不了,坐立难安,还接待了一位校心理老师,检查我的精神是不是受到了刺激。

呃,我是受到了刺激,但你真的帮不了我。

吃晚饭的时候,我闷闷地坐在食堂的角落里,觉得自己是不是会疯掉,就像那个自命清高的心理老师说的一样——一个男生在我的前面,端着一碗面坐了下来。我猛抬头,看见了吴恺被蹭出一大块血的额头。

“被警察弄的。”他自嘲地笑了笑。

我想起中午最后的一幕,他把黄毅打倒在地,最后被三个警察扑倒,摔在台阶前的水泥地上……

“你太冲动了。”我指出,“你这样又有什么用呢?李思琪能活过来?”

我觉得我这句话说得有一点傻,可能是最近电视剧看多了。

“是,是。”他摸了摸头上的伤口,“但我还是歪打正着,嗯,有一点收获的。”接着,吴恺跟我说,他待的房间隔壁就是讯问黄毅的地方,他听到了很多,嗯,不,是他们对话的全部内容。

“告诉我。”

“好的。”

黄毅不是凶手。按照他自己说。警察逮捕他的原因,是因为周五晚进过树林的,监控来看只有他一个人。

这很明显了。

他们于今天中午找到了黄毅,结果黄毅在宿舍里一看见警察就吓傻了,试图逃跑,被降服,这十分可疑——一般光明磊落的人不会有这么大的反应。再加上李思琪遗体里残留的精子DNA比对,发现和这家伙完全吻合。

对于此的解释,黄毅说自己是没有那么地光明磊落。不过,他不是凶手,真的不是凶手。

——

“嗯,对了,雯姐你们饿不饿?”

7

上一段的最后一句话有点跳戏的意思。

“是有点,饿,我是说我。”钱子雯哭笑不得,“小姗哪,你这一句问得可真是让我猝不及防。”

“我只是……”乔姗佯装抱歉地低了低头,“只是觉得我们应该吃点什么了。”

“我去拿。”徐老太站起来,一面自言自语,“嗯,早些的那些甜甜圈,去哪里了?”

“是下午要给我吃的那些?”肖冰问。

“是啊。”徐老太走出了房间,大家互相无解地笑了笑。

“你这个磨人的小妖精。”钱子雯大呼,“你看,他不是凶手,怎么回事?是讲在最重要的地方,不是吗?上次说过,吊胃口要收钱的。”

“齐林哥,你看雯姐说我!”

“我帮不了你。”谢齐林耸耸肩,心里看似很美的样子,“可否请你继续讲下去,好不好?”

“那得等老板娘回来。”陈铭说道,乔姗点点头。

“我也要稍微休息一下的。”

“休息结束。”肖冰戏剧性地宣布,因为徐老太正拿着一大盘甜甜圈闪进门。

8

接下来,我们要以黄毅的视角,来展现我从吴恺那里听来的,黄毅对警察解释的供词。

——

周五晚上,黄毅闲得蛋疼,没有什么酒约,更没有什么妹把。这对于我们的黄毅来说,可是比死掉还要难受的事情。他想,今天真的是黑色星期五啊,然后漫无目的地在两栋宿舍楼之间游荡。

他看见了一个靓妞,穿着性感的牛仔短裙,花格子衬衫,梳着梨花带雨的两束辫子,从女生宿舍楼下来,朝西边走去。

黄毅作为一名驰骋江湖数载的老司机,知道西边有什么,以及这身装束背后的意义是什么。他心生歹意,想是不是可以悄悄地跟过去,说不定可以亲眼目睹一场让人咋舌的情爱大戏……就这样,他蹑手蹑脚地跟在了靓妞的后面。

那位靓妞就是李思琪。

黄毅说到这里,房间里的警察问了一个问题——既然如此,他应该距离李思琪不远才对,但是监控显示,李思琪可是比黄毅足足先到了十几分钟。

“我去拿望远镜。”吴恺听见隔壁那家伙贱得可以的声音,“看得更清楚,为的是……”

黄毅还说室友可以证明,那时候,他确实回过宿舍翻了一通柜子。

他晚了十分钟,赶到西边的树林,偷偷地摸进去,却没看到什么明显激情场面——只有树叶沙沙,和夜色浓郁。

就在他失望至极,觉得自己判断错误的时候,不经意地看到了那间废弃的器材室。他觉得还有戏。

一进门,就看见李思琪倒在里面,眼睛圆睁,看样子是死了。这把黄毅吓了一跳,他想要拔腿就跑,却被李思琪的死状给“迷住”了。姿势有点妩媚,裙子向上撩起,露出了没穿内裤的下身。

黄毅的淫魔和心鬼同时上身,对可怜的李思琪进行了奸尸行为,并在遗体内留下了精子。

说到这里,黄毅停住了,像是已经说完,又像是在等待警察犀利的发问。

警察问道,语气有点发抖,“你是说真的?”

“绝对……是真的!我没有杀她!没有!我承认我大逆不道,但我真的没有……”

“不不,我是说,妈的,你……你看见尸体的时候,尸体的下身还有裙子?”

“对啊。”

“头也还在?”

到这里,黄毅尖叫一声,说这是什么意思,什么叫头还在,难道头没有了吗?

没错,看来黄毅真的是无辜的,他不知道李思琪的下身裙子不见了的事实,也对头被打烂表现出了歇斯底里的惊吓。如果我是警察,他的反应真如吴恺听到的那样,我也会相信他。

——

“所以……”我推开吃到一半就没动过的晚饭餐盒,确认道,“李思琪被黄毅强奸之前就已经死了,而且那时候她的裙子还在,头也还在。在黄毅走之后,又有人抽走了她的裙子,打烂了她的头?”

吴恺难受地点点头,我有点要哭了,“我走的时候,刚刚,听见警察们的对话——那打气筒上的残缺指纹,跟黄毅的不匹配,一点也不匹配。他真的对此一无所知,他说的是实话。他……不是凶手。操!最起码,不是把思琪弄成这么惨的人。”

所以,事情不但没有随着嫌疑人的诞生而变得明朗,反而更加诡异,扑朔迷离了。如果这是小说,那读者应该是兴奋异常才对。但这是真实的,我们只有更加害怕、难过,和绝望。恨不得立刻翻到故事的高潮,迎来结局。

9

转眼,两天过去了。我们再也没有在校园里看到警察神勇的身影——他们陷入了僵局,不容置疑。没人知道,那天晚上的废弃器材室里到底依次发生了什么?!

这几天,我一有空就会回想吴恺向我转达的内容。关于黄毅,他的说辞有没有掺假的可能?对于这个问题,吴恺偷听到的又一席话可以做出一定的解释——

李思琪除了被打烂的头部之外,全身上下都没有一点的致命伤。所以按常理说,一个好端端的、没有任何疾病的女孩,不会像黄毅述说的那样,这么躺死在地上的。

也许警方也觉得黄毅是隐瞒了什么,对自己不利,或者更加莫测的内容。

我听有消息来源的同学说,警方一直在给黄毅个人施压,但又没有任何证据证明其说辞是错误的,公安局那边,不管是施压方,还是被施压方,都十分痛苦焦灼。

如果黄毅说的全是真的。其实,我潜意识里更加倾向于相信这都是真的。那么,我亲爱的室友,李思琪就太惨了一点——被杀了两次,强奸了一次,还是在死掉之后……想到这些,结合她生前俏皮阳光的举止,我总是会陷入无止尽的抑郁里。

周二晚上,入梦后,我做了一个梦。梦见了那条牛仔短裙,那裙摆上,像笑脸一样的花纹,真的在咧开嘴对我笑。

一个男人拿着裙子,梦中我看不清他的脸,但能看见他也在笑,跟裙摆的花纹一样,笑得灿烂、腐败。最后,那男人步步向我逼近,我闭上眼睛,拒绝直视他越来越清晰的脸部。

“乔姗……”他把裙子贴上我的脸,我闻到了李思琪经常用的香水味道,“该你了!”

“啊!”我尖叫着从床上跃起来。看着对面空空的,不应该是空空的床铺,顿时泣不成声。

“会不会?给她的衣柜里放裙子的,跟杀害她的是一个家伙?!”吴恺那天的假设再次闯进了我的脑海里。

我第一次地把这件事往“灵异”“恐怖”的方向思考——是鬼吗?

从外面飘进我们的宿舍,往李思琪的柜子里放了一件牛仔短裙。鬼使神差地,用某种魔力让李思琪穿上那件裙子,来到废弃器材室,杀害了她。在奸尸者离开后又猛烈地砸碎了她那漂亮的脸。最后,收走了那本不属于她的裙子……

我浑身一个哆嗦,开始神经兮兮地感觉房间里有人,一个恐骇的魔鬼,在解决掉思琪后,转而朝我下手……就像梦中那男人说的,“乔姗,该你了。”

我彻夜未眠,第二天一整天都是萎靡不振,神经兮兮。到了晚上八点,我突然冒出了一个疯狂的念头——与其在这里饱受惊吓,惶惶度日,还不如实质的干点什么。虽然应该不会有什么用,但起码在心态上不是那么被动!

我决定去一趟西边,车库后面的小树林,亲自再去看看,就当做是一次私人调查。

但这终究还是有一点可怕,一个刚出过命案的地方,名声本来也不怎么好,我一个手无寸铁的女人……嗯,我想到了吴恺,这两天他怎么样了?他会陪我一起去那器材室再勘察一番吗?

吴恺不在寝室里,也不在任何我想得到的地方。那个胖子室友用卑劣的语气告诉我,他也知道那小子到底去哪儿了。

看来,只能我一个人去了。

走出男生宿舍楼,往西边的车库方向走去。当时的时间是晚上八点半,天早已全黑,越往那儿走,人就越少。从车库前面的最后一个路口开始,我没有碰到一个人,连一个动物都没有碰到,阴森得吓人。

器材室里的血迹还是无法被擦干净,看来我踩上那成片的人体污渍,站在小房间中央。环顾四周,用手机当做手电筒,想要找出什么特别的东西——

不一会儿,我就觉得自己有点傻,还期待自己能像是侦探小说里的主人公一样,轻而易举地发现警察千辛万苦都没能找到的东西……妈诶,这不是小说,醒醒,乔姗!

就在我清醒过来,准备速速离开的这里的时候,眼睛的余光扫到了一个刺眼的光点。

嗯?

那个光点是我手机的手电筒反射造成的,位置是在……嗯,是在那一筐破烂篮球的夹缝里。我屏住气,仔细地照向那里,光点又出现了——一个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东西!

我激动得浑身发抖,把坏掉的篮球一个接一个地扔出篮筐,并捡起了那个东西。

那是一个小药罐,反光的点是药品说明书下方的一块认证锡纸……我仔细观察,可惜的是,我并不知道这是什么药,上面写的,不是中文,也不是英文——而是日文。笨拙如我,甚至还找不到阿拉伯数字的生产日期。

这算是一个发现吗?这跟一切有关吗?

我把药罐揣在口袋里,抬头,望向窗外,惊悚地在那隔了一层窗纸的地方看到了一个人影。

见鬼了。因为太过惊吓,我甚至没有叫出来。只是愣在了原地,直到那人影忽悠一下,消失不见。反应过来后,我斗胆跑出器材室,想要一睹这个“裙鬼”的真容。

他走了。不管是人是鬼,他肯定是用很快的速度跑掉了。

这是一个吓人的经历,但对于那个夜晚来说,这还不算是最吓人的。当我打开宿舍的门,想换上睡衣的时候,一件精致短小的牛仔短裙安然地出现在我的衣柜里,就在我的连衣裙,和直筒牛仔裤中间的位置。

——

10

除了乔姗本人之外,其他所有人都发出难以抑制的唏嘘。

“轮到你了吗?”陈铭有点迷信地问。

乔姗愣了一下,随之点点头。

“这也太可怕了吧?”谢齐林一副想说些什么,又说不出来的样子,“嗯……那个……还是裙摆有一条花纹的,深色牛仔裙?”

“不不不不!”乔姗立马纠正,“不是的,是一个偏淡色的裙子,比李思琪的那件那要短,就是没有条纹。”

“不一样的裙子啊!”钱子雯若有所思,念念有词,“这代表了什么呢……”

“这代表着你麻烦大了,乔姗,对吧?”肖冰问,想借此引出下文的内容。

“是的,我当晚也是这么想——我的麻烦大了,除了这句话,我的脑子一片空白,毫不夸张,大家,我一片空白!”

徐老太在一阵沉默后,问:“你受伤了吗?小姗?我是说……”

“谢谢关心。”乔姗露出了一个惨烈的微笑,“还是听我继续讲下去吧!”

11

在那场短暂的现场勘查之后,三天的时间,发生了两件值得我们在此一提的事情。

第一件事是李思琪爸爸的死,死因是手术失败。我听闻后十分伤心,在宿舍里哭了整整一个下午。

第二件事情,是关于我们的头号嫌疑人黄毅的,他的爸爸显然是什么大人物,具体的我没搞清楚,重点是,他被放出来了,虽然只是暂时的,但这确实让人大跌眼镜。

周四早上,我看见他站在校门对面的十字路口,一副不敢走进来的样子。

是啊,他也算是臭名远扬了。

这两件事都没有引起我的什么关注,毕竟当下,我说了我的脑子一片空白——除了那件性感妖娆,凭空出现的牛仔短裙。它对我的折磨是那种痛苦的精神折磨,我还没有和任何人说过这件诡异的事情,包括同一战壕里的吴恺。

吴恺这两天在干什么?

我决定不去管那个家伙了。一到空余时间,我就努力让自己从裙子的恐惧中抽离出来,开始研究起那瓶我在器材室里找到的药罐——

我先用了网上商城的条形码扫描器,看看网上有没有卖同款的。答案是没有!我敢说如果这瓶药真的来自人间,那它一定是一种很冷门的药。

我又特地跑到学校外面的一个大药店,询问了店里的店员。她竟然也不认识这瓶药!天哪,回到学校后,我只感觉后背发冷。

我开始思考这瓶药会不会跟整件事情没有关系?就是一个药罐,里面几粒药罢了,有可能是好久以前就被扔在那里的……最后,精疲力竭的我放弃了对这瓶不明药物的探究。

12

我觉得自己真的是被盯上了。走在学校的各个地方,会频繁地产生一种感觉——有人在跟着我,跟踪着我。他是凶手吗?那个始终躲在暗处的家伙。

“我被跟踪了。”周五晚饭时间,食堂里,我拎着饭盒,一屁股坐到吴恺旁边,把吴恺吓了一跳。

“什么?”他有点反应不过来,好像已经忘了之前的事情了似的。

我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开饭盒,把乐扣的四个扣打开了三个,他又开口道:“你觉得,那个凶手,又盯上你了?”

我突然想起来,自己貌似还没有把又一条牛仔短裙的事情告诉吴恺,便乘机说了。为了节省时间,我把自己重返现场的探险给省略了,反正也没有什么实质的收获……说罢,吴恺一副慌张的样子,“妈呀,你快把裙子扔掉!”

“我还没扔呢。”

“为什么不扔?!”

“喂,你不会真的那么迷信吧?”

“不是迷信。”吴恺的声音低了下去,喝了一口啤酒,不,是娃哈哈啤尔茶爽,“但万一呢?我是怕你也出事啊!”

“谢谢关心,比起自己的安全,我更想找到真相。”我壮烈地回答。

吴恺若有所思地盯了我一会。

“我觉得。”他缓缓开口,“还有共犯,凶手不止一个人。”

我浑身不自觉地抖了一下,因为食堂窗外吹来了一阵凉飕飕的风。

“你为什么这么说?共犯?”

“我这几天也在做调查。”他的语气有点故弄玄虚,“反正,我觉得一个人不能完成整件事情。”

“什么调查?你还查到什么了?怎么查的?”我连珠炮似的问。

他玄虚得厉害,开始埋头吃面,不说话了。

吃完饭,我立刻去了图书馆写小说——为了暂离那被跟踪的强烈感觉。不知道是不是有点神经质了,只消一走到空旷的室外,就会有这种感觉,十分不好受。

在图书馆里,我将自己全身心地投入到正在创作的小说里去。现实总是比小说荒谬,我觉得以此情此景看,这句话是真的。我灵感突发,写到很晚,直到九点多,要闭馆的时候,才从综合楼里走出来。

回到寝室,我先是冲了一个澡,裹着浴巾来到了衣柜前——在拉开柜门之际,我感觉到了一股无形的阻力。事后想想,这就是微观世界吧,俗话说的第六感,我的分子感应到了危险的临近。

衣柜里的衣服乱了,我倒吸一口凉气。怎么回事?是有人故意翻乱的吗?

是谁?

我先是快速地检查了一下——所有的衣物都还在,就连那条我因为种种顾虑而迟迟没扔的神秘牛仔裙,也好端端地被挂在它原本的位置。我疑虑未消,站在柜门前,一动也不敢动,生怕会从哪儿的角落里,窜出来一只杀人鬼。

等等!这是什么声音?!

我听到了一种熟悉的声音,会经常听到,但我就是死活叫不出它的名字。最后,还是双眼无意间扫到了连衣裙裙摆外滴下的水滴,才恍然大悟,原来是滴水声!

我的所有衣服都被人弄湿了。不,不是所有衣服,而是所有裙裤——除了那条超短牛仔裙……我屏住气,颤抖着伸出手,一一查看,直到确认果真如此,自己的三条裙子,四条裤子真的全部被浸湿,变得黏糊糊的,暂时是不能穿了。

如果要穿的话只能……只能穿那条牛仔裙了。

难道?!

一道闪电划过我的脑海,我很震惊——难道这就是凶手一贯使用的把戏吗?为了让我们穿上他的超短裙,就干脆弄湿其他所有的裙子裤子?

虽然这听起来有些不可思议,甚至有些搞笑,但我一点也笑不出来——这滑稽至极的诡计,越想,就越觉得真实,无懈可击。

你们想想,水是会干的,就像是融化的冰刀,你找不到一点的马脚,蒙蔽了事情的全貌。

如今,我总算是有一点搞懂了。

但话说回来,凶手是怎么一而再再而三地进出我们的房间,而不留下蛛丝马迹的?他布局整件事的原因又是什么?为什么要杀人?接下来又会有什么触发事件吗?让我像李思琪那样,自愿地朝某个凶案现场走去,穿着牛仔裙,最后遭遇杀害?

怎么可能?!

脑袋里装着一箩筐的问题,我没什么裤子好换的,裹着浴巾跌坐到椅子上面——

真不知道凶手这回是不是脑子坏了,一个诡计再高超,你连续来两次,人家也是不会上当的。况且,我已经见证了其悲惨无比的下场。

窗外的天色已经全黑,我静静地坐着,聆听操场上夜跑社团运动前的喧哗声,这几天发生的一幕幕开始在我的眼前轮播——

这时,我突然有了一个疯狂的想法,疯狂到什么程度?我觉得,自己即将要做的事情,让几天前重返现场的冒险瞬间变得小儿科。我开始抑制不住自己身体的颤抖,从椅子上站起来,在这炎热的初夏紧紧裹住浴巾。

我想迎合一下凶手,换上那个天煞的婊子裙,去一趟树林的器材室,如果他准备要杀了我,那就来吧,我会尽力不让他得逞——这也是唯一的,抓住真凶的办法了,不是吗?

我努力让自己不要迟疑,更不要多想,套上了那条裙子。这裙子穿上比看起来还要让人感觉短,十分不舒服。我的心一横,随便配上一件夏装的上衣,走出了宿舍门,沐浴在和白天相比沁凉的夜色中。

编者注:欢迎收看《子时诡话之裙鬼(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