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诡话:落幕(三)

20

三个小时前,肖冰成功赶到了“码头”。所谓码头,就是上海市郊区的一处花鸟渔具小店。那里的两个打工小伙,间接听命于死亡之翼,直接听命于程瑶——程瑶正是他们的“老板娘”。过去几年来,这里一直被用作组织的安全屋,也是肖冰程瑶的“秘密聚会点”。

看着橱窗里那游动的小鱼群,肖冰发现自己还是没有停止发抖——在黄岩镇的山上,他杀死了张欢儿,这本来没有什么的,杀死她,因为她已经成了累赘。放她走,并不是肖冰,或者说,不是杰克·肖恩的风格。

女孩是被活活勒死的。整个过程十分顺利,趋向于一种反常的平静。看着张欢儿的脸色铁青,慢慢地失去呼吸,最后,肖冰的手陡然松了一下:因为在她的脸上,浮现出一个肖冰熟悉的动作表情。

直到欢儿断气,那右嘴角向上咧的难看姿势还留存在脸上。肖冰想起了程瑶:在旧时的教室里,程瑶也会露出这般表情。这是抽动行为障碍的表现。

难道张欢儿也跟程瑶一样,患有抽动症吗?肖冰想得很难受,在尸体的口袋里一阵乱翻,果真找到了一包西药,小小一包,适合治疗各种精神疾病……

他叫自己不要再想了,得继续赶路才是。对于张欢儿尸体的处理,他没有把她丢下山沟,虽然职业本能让他“最好”这么做……最后,肖冰把欢儿摆在了路边,摆成一个安详的姿势,自己驻足良久,才艰难地离去。

然后,少有地,他开始质疑自己灵魂的本质。

“肖冰!”程瑶从店门里探出头来,叫唤他,“天呐你终于来了,快进来。”

肖冰太过于信任这个女人了,以至于直到门前,都没有感觉到什么不对。

透过眼前的门帘,他终于看到了店里那深邃的人影。他整个人都僵住了——不只是因为K的出现,更是因为程瑶的背叛。

程瑶过猛地弯过肖冰的双手,压到身后,然后在他的耳边轻轻说了一句:“对不起。”

“这,这……”肖冰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把优盘交出来。你手里的那枚。”遁世也在这里,他是一个混蛋,也是K的头号杀手,只见这位“行业楷模”上前一步,用法语玩味地骂道,“叛徒!”

“我只是想远离这一切而已。”肖冰一边说,一边看着身旁的程瑶,“若不是迫不得已,我不会做出危害组织的事情。”

遁世往肖冰的脸上砸了一拳:“你不能跑,”他一字一顿地说,“别忘了你是为谁而工作。”

“别打他!”程瑶喝止。遁世有一米九几,所以程瑶的声音应该是从他的左下方传来的,遁世轻蔑地一笑,低头看她,一副酝酿着要说些什么的样子。

“程瑶……”肖冰从那一记懵拳里反应过来,愤恨地质问道,“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因为这只是一个测试罢了。”遁世大笑,“老爷叫程瑶测试你的忠诚度,结果你一下子就……肖冰!你至少对我们还有点留恋吧?”

肖冰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的好,半晌,他艰难开口,在这间看似平和安详的花鸟渔具店里:“告诉我这不是真的!程瑶!”

“你知道吗?肖冰。”程瑶冷冷地说,“谢齐林杀死了本·皮埃尔,但他没有杀死你的另一个朋友兰道夫,是我杀的,是我。”

“呃……”

“K老爷觉得,既然你的心里背叛了我们,你的搭档也不会太过于忠心。”

“去他妈的K……”

遁世又给了他一拳,这回是打在肚子上,肖冰忍不住地呻吟。这就是报应吧,他想,因为他杀死了张欢儿,和数不清的无辜之人,现在报应来了——他会死在这里,被最在乎的人圈套了,然后死在这里。

“优盘!”在K的注目下,遁世再次索求道。肖冰无奈就范,把优盘交给了他们。

“我只有这一枚,还有两枚估计已经在调查组手里了。调查组要曝光你们。你们会受创的,或大或小……我猜你们已经找不到陈铭和行动组的人了,他们正躲在哪个隐蔽的安全屋里。”

肖冰略带挑衅地把事实摆明。而其余人都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这让他很疑惑。

“你们知道剩下的两枚在哪里?”

“我们知道。”随着遁世把优盘一脚踩碎的声音,程瑶说,“我们安插进了一个跟踪器。”

“嗯?”

“你不用管了。”遁世暴躁地叫,又对着优盘猛蹬了一脚。

“杀了他。”K发话了,语调低沉,如同石像的呓语。

遁世掏出枪,被程瑶制止:“别在我的店里。”她仰头看着遁世,“算我求你。”

“嗯?”遁世面露鄙夷,转头看向K,得到K的示意后,他暗骂一声:

“操!那我们到坟场解决。”

程瑶点点头,给肖冰冷不丁地注射了一管东西。肖冰感觉恍惚,最后平静地睡了过去——是强效麻醉剂。不出例外的话,他知道自己不会再醒了。

那样最好。

21

肖冰醒了,在一辆飞驰的车上。

他猜自己是在赶赴“坟场”的路上。那是死亡之翼专门处理死人的地方,遍布全球的每一座城市。现在,遁世要把他送到最近的一个点,一枪打死,再丢进强酸池里融掉……

“你醒了?”

肖冰跳了起来,头撞到车顶,麻醉剂的效力还没有完全过去,以至于他没有力气抬手,去触摸那砸得胀痛的脑门。

“肖冰?”

“程瑶。”他平息自己意外的惊讶,“我以为是遁世负责做掉我。”

“是他负责的。”

“那你?”

“我杀了他。”

“……”

“那是刚才的事情,”程瑶说,捋了捋被汗水贴上脑门的头发,那顶鸭舌帽就放在副驾驶座上。

她戴上帽子,继续说,“我把他的车逼停,说K有急事要转达,然后就一枪打在他的脑门上了——他的反应很快,拔枪的速度差点、差一点点就超过我了。我可是处于绝对的优势,才没被他反制的。”

“你要跟我解释一下吗?”肖冰现在不仅感觉四肢无力,还头晕脑胀的,“刚刚是什么意思?我们又要去哪里?”

“这是我的将计就计。”程瑶平静地说,肖冰可以听出她其实不怎么平静,“K以为他的洗脑效果还没有消失,他不知道我7个月前给你打的电话,他不知道我记起来了——我是真心的,在和你商量逃跑的时候。

然后,你被K发现了,K听闻了你要脱离组织的风声。我反倒没被发现,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我觉得可能是本·皮埃尔告的密,窥视到了什么,就把你的不忠供出来了,你觉得合理?”

“皮埃尔……合理。”

“嗯,”程瑶把车子拐上一条恬静的林荫小路,继续说,“K质问我是否对此知情,我说不知情,他还相信我。最后,我为了不露破绽,只得说你联系过我,邀请我一起到码头,然后逃跑。

K的反应不出我所料,他对你还有所依赖,想要借助你的能力找到那法的优盘,所以,他告诉我:‘如果他到时候真的到码头准备跑了,我们再杀了他’。”

“程瑶,这——”

“我真的准备好了所有的东西,”程瑶压过肖冰的话头,因为肖冰的力气还太小,就被一下子压过去了,“在暗地里,我都准备好了,放心,肖冰,这全都是在计划之内的,只是我惊讶K他既然会带上遁世,我还怕我搞不定他,现在搞定就好了……”

“你应该早点把这些计划告诉我的。”肖冰抱怨,“我不喜欢被蒙在鼓里。”

“抱歉,我是为了万无一失。”

透过后视镜看着程瑶,这个八年前羸弱无力的女子,现在竟也长出了一对冷峻的眼睛。肖冰突然感觉到悲哀,悲哀得不得了。

“我们的计划凌驾于他的之上,肖冰。”

“所以,”肖冰试着做全盘理解,“皮埃尔发现了我要脱离组织的苗头,通报了K,K因为依旧需要我找到那三枚优盘,就没有立刻处理。

现在优盘找到了,剩下的两枚你们似乎也有了主意……所以,K决定借助你,在码头把我‘抓个现行’,然后做掉。

没想到程瑶你是假戏真做,当初提议要逃跑的就是你。K依旧没有发现这点。现在,你‘截了我的法场’,杀死了遁世,接下来呢?还有,这算什么?这样一下,K会追杀我们直到天荒地老。”

“我也是没有办法,我得救你,我们活着,这是最根本的。”

“如果你事先联系我了,我们说不定还能想到更完美的解决方法。”

“抱歉。”程瑶说了第二遍,肖冰感觉很难受。他本来想要抒发一大串没用的,最后作罢,转而问道:

“我们接下来怎么办?”

“接下来,完成K交给我的任务。”

“什么任务?”

“拿回另外的两枚优盘。”程瑶预感到肖冰要问什么,抢先回答道,“是原点那边帮的忙,他们给了陈铭一个销毁器,骗说是什么高级玄虚的东西,上面还有一个镶入式的跟踪设备,只要他们激活销毁器,就会同时开启定位,我现在已经拿到安全屋的地址。

现在的情况——K明显是想要让那两枚优盘的文件自行销毁光,我只是去确保这一点的。现在,肖冰,我们为了彼此,要把优盘里的文件救下来,能留多少是多少!作为钳制死亡之翼的把柄……然后我请的帮手会在外滩帮我们彻底消失。成败在此一举,你能动了吗?”

“……大概能了?”

程瑶朝后座扔了一把枪:“快到了,我们速战速决。”

22

“什么声音!”徐鹏惊叫。

“是门锁!”陈铭反应过来,“你们快从后门跑!”

“后门?”

“看我手指的方向。”他指向房间另一头的柜子,也就是徐鹏刚刚一直搭脚坐的地方,“移开柜子,有个暗门。”

“那陈局你怎么办?”钱子雯问。

“我跟在你们后面!”陈铭感觉肾上腺素飙升,余光里,同伴们在努力地挪动柜子,他试图拔下那连着电脑的“蛙脑”——这不是什么“证据匹配器”,它就是一个跟踪设备,那血红色的光点,发射出定位的电波,暴露了他们的位置。

也就是说,哈尔滨的光头男绝不是什么好人,陈铭细思极恐:他回想起许磊那泡在福尔马林里的脑袋,光头说这只是道具,但搁到现在,他已经不是那么相信了。

接口卡的很紧,陈铭听到有两个人下楼的声音——安全屋设在地下二层。为了不让K洞悉这里的方位,他还冒险地没有安排任何警力,同事们对此可谓是一无所知。

现在,连着优盘的“蛙脑”还是拔不下来,威胁的脚步却是越来越近,陈铭的头皮开始一阵阵地发麻。

“你们怎么还没走!”他朝柜子那边的四个人吼。

“暗门卡住了,打不开!”乔姗尖声叫道。

“操!”陈铭顾不了这么多了,埋头继续捣鼓蛙脑,就在这时,电脑发出一声诡异的提示音,他猛地抬头,看到了一片惨亮的空白:文件夹没了,文件也是……

销毁器!

陈铭感觉到深深的被圈套,回想起光头挤眉弄眼的友好表情,和那些义正言辞的请求……真是操蛋!

“别动!”这时,肖冰的声音从楼梯口传过来,陈铭绝望地抬头,看到“老朋友”肖冰,和一个戴着鸭舌帽的女人,估计也是死亡之翼的下属——他们一人拿着一把枪,慢慢地朝他逼近。

陈铭回头看去——乔姗他们还在那里,那道暗门就像是在跟谁怄气一般,卡的很死,也可能是安全屋常年不使用的缘故……

“还有一枚优盘,你们连过了吗?”肖冰问。

“肖冰你这个混蛋!”乔姗控制不住地大喊,“你——”

一声震荡的枪响,所有人都被吓到了。只见柜子旁的四人面面相觑,一副受到冲击的样子,一会看看自己,一会看看别人,想要搞清楚子弹击中了谁。

没人中弹。

“谁再废话,下一枪就打在谁的额头上了。”鸭舌帽女人的声音很清亮,语气却是冷峻的,内容更是阴晦至极,“你们是死是活都没关系,我们只要优盘,所以说,把优盘交出来,我们可以和平解决这件事儿。”

陈铭压抑住心中的怒火,卑下地点了点头,拔下蛙脑上连着的优盘——说来讽刺,这回一下子就拔下来了……

“给。”

“你走过来。”肖冰说。

陈铭就范,慢慢地走到楼道下面,近距离面对着肖冰,也就是蝙蝠杀手,也就是杰克·肖恩。这家伙没有动作,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他。陈铭递出那枚优盘,肖冰上前就是一腿,打中了陈铭的肚腩,那力度,疼痛可想而知……

陈铭跪了下来,感觉痛苦在扩散,全身一阵难解的酸痛。

“你给了我被销毁的那枚,我不是傻子。还是你不知道那是一枚销毁器?天!”

“把另一枚也交出来。”鸭舌帽女人上前,直接抵住了陈铭的头。

陈铭一动也不动。

“操,我踢得太狠了?”肖冰皱起眉头,“他是不是起不来了?”

“那就你吧,年轻人,把另一枚优盘拿过来。”

鸭舌帽女人“钦点”了徐鹏,陈铭不用看就知道,因为鸭舌帽女人自己也不过30岁出头的样子,对于她来说,徐鹏是这里唯一的“年轻人”。

陈铭不知道自己的选择是否正确:他袭击了肖冰,在徐鹏受迫交于他们第二枚优盘之后。那一脚确实很有力道,被踢到站不起身却是假的——他跪在地上,捂着肚子默数着,估计徐鹏已经走开了一定的距离,再默数到三,就开始了冲动的奇袭。

说是“奇袭”一点也不会过分,因为这一记吓到了鸭舌帽女人,更是让肖冰猝不及防。

“操!”肖冰咒骂着摔到在地,手中的两枚优盘:一枚完好的,还有一枚经历了文件销毁。它们分别滑向安全屋的两个角落。鸭舌帽女人条件反射地去捡离她最近的一枚。

陈铭趁机制伏了肖冰——整个身子压在了他的上面,抢过他紧紧攥着的手枪,这比想象得还要容易,肖冰就像是没有睡醒,手指软绵绵的没有力道。陈铭检查了枪膛里的子弹,刚想要给肖冰来一枪,就感觉一阵恍若隔世的抽离感:

是鸭舌帽女人,她打中了自己。陈铭狼狈地捂住胸口,跌坐在地。

一切都发生在分秒之间,肖冰像是一只昏厥后恢复行动力的虫子,飞快地站起。鸭舌帽女人没注意看,以为陈铭已经死了——她准备去捡另一枚优盘,不料陈铭开始扣动扳机:没有瞄准,却足够起到击退的效果,戴鸭舌帽的女人不得不放弃陈铭脚边的优盘,一边用自己的枪还击,扯着肖冰的胳膊,消失在楼道的拐角。

“他妈的!”陈铭大骂,踉跄地站起,他没有意识到自己流了多少的血,三步并一步地追击上楼,直到在第九级台阶上踩空,惨绝地滚落下来,没有摔到底,就已经失去了意识……

23

“肖冰?你受伤了?”回到车上,程瑶第一件事就是问他。

“没有。”

“那这些血,是……”

“估计是陈铭的血。”肖冰蹭了蹭自己衣角上的血迹,说。

“你确定你没受伤。”车子发动了,程瑶又问。

“没有,你放心。”

他们没有往偏远的地方逃窜,反而是加速往市中心急驶而去。

“外滩那边已经准备好了?”

“对,”程瑶回答,“两个小时前就在等我们了。”

“他们是什么人?”

“专业人士。”

“专业帮人消失的?”

“没错。”

他们在一处隧道里剥掉了车子的黑皮,再换了一个牌照。这本是一辆蓝色的雪佛兰,只是伪装成黑色奥迪的样子。完事后,他们继续赶路。

“你不想讨论一下刚才吗?”肖冰问。

“刚才?刚才你被一个大腹便便的条子给制伏了,是想讨论这事?”

“不,不是——那是麻醉剂的效力还没过——我说的是优盘。”

程瑶没有应声,车子驶出隧道,他们可以透过车窗看见高耸的东方明珠电视塔。

“你只抢到一枚,你不知道那是被销毁的,还是完好的!”

“别说了,肖冰。”

“难道这个不重要吗?”

“是很重要,但是……别说了。”程瑶加重语气,“如果我们夺到的是空优盘,那又怎么样?那只是突发情况下的救命稻草罢了,跟逃跑本身没有什么关系。”

“所以,我们现在查看一下吧,到底这枚是……”

“你要看你看吧,肖冰。”程瑶的语气很差,“我在开车。”

肖冰被呛住了,没有回话,也没有兀自去查看优盘的内容。他等着,静静等着,直到程瑶终于哭了出来:

“我恨我自己,”她愤恨地呜咽,“那个老头杀了我的全家,我的孩子……我甚至都忘了他们的长相……如今,发觉了这一切,我竟然满脑子想的都是逃跑,而不是找那家伙报仇,肖冰,你说——”

“我们杀不死K。”

“总有办法的!”

“但是,我们还不知道。”

“对不起,”程瑶摘掉鸭舌帽,用力地吸了吸鼻子,“我总是拖你下水,从最开始对付鼠王的时候就是……是我害你变成了K的打手,我知道肖冰,若只是为了自己,你不会乖乖听他的,即使……”她没有说下去,但肖冰知道她要说什么。

即使会死。

“我爱你。”肖冰喃喃道。

“我知道。”

抵达外滩,他们把车停到一个昂贵的停车库里,反正也不会回来取了。在下车前,肖冰严肃地握住程瑶的手:“K终会死的,不管是不是我们杀的他。”

“我想亲手勒死他。”

两人在车厢里对视了半晌,最后,肖冰率先移开目光:“快走吧,我们去消失。”

24

七天后。

“你们就是谢齐林的朋友吧。”爱德华·克里斯托弗问道,他但愿自己的中文标准,毕竟这是世界上最难学的语言之一,他还只学了五年。

“是,你是爱德华……”

“爱德华·克里斯托弗。”他自我介绍,“一个写书的,也是谢齐林最好的朋友。”

“我叫张怀满,她是乔姗。”桃源农庄的大厅里,那个精瘦的眼镜男先指了指自己,又指向旁边那位漂亮的女士。他们都很憔悴。

一阵趋向于尴尬的客套之后,爱德华找了一个沙发坐下来,捋了捋他那马克思式的大胡子:“谢谢你们联系我,我是说——是谢齐林叫你们联系我的?”他想再次确认这点。

“前天,我们在收拾谢齐林母亲遗物的时候,又翻到了一本笔记,看样子是属于谢齐林的。上面只写了三行字,第一行是你的名字,第二行便是我们联系到你的电话号码,至于第三行,用法语写着一个词‘备用方案’。”乔姗说。

“那谢齐林生前什么也没有提到吗?关于我,和我可能提供的帮助?”

“他生前什么也没说,关于死亡之翼的事。”张医师解释,“我们之前掌握的信息,还都是从他留下的笔记里挖出来的呢,那时候他已经死了。”

“你能帮什么?”乔姗直白地问他。

“嗯……在这之前,可以先让我跟上进度吗?”爱德华问,“第一通电话里,你们说又有两个人死了,到底是怎么回事?”

乔姗开始讲述,爱德华·克里斯托弗费劲地听着,像是在做网上的中文听力理解。不过,这位女士的讲述功底很好,纵使有些许的语言障碍,他还是全都听懂了——“子时诡话第三夜”,寻找三枚优盘的秘密行动,发现肖冰就是蝙蝠的震骇,还有……

“陈铭局长怎么样了?”

“昨天宣告死亡。”

“唔……很抱歉。”爱德华愈发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我总结一下:安全屋被突袭之后,肖冰和那个女人抢走了一枚优盘,陈铭局长拼死留住了第二枚。

因为两枚优盘的外表相同,谁也不知道被销毁器清空的是……结果,运气不错,我们留住了完好的那枚,他们却抢走了一枚空的?”

“没错。”乔姗点点头。

“那枚优盘现在在哪里?”

“在我这。”张怀满说。

“你没交给警方?”

“这不行。”这位瘦高的医师告诉他,“K能够洞悉警方的信息流,若是在警方的通讯里出现了优盘的字眼,他必会追杀至此……”

“那K也应该猜到优盘在你们这不是?”爱德华提出问题,“为什么他没派人来找你们?”

“不知道。”乔姗如是说,“你说得对,按理说,肖冰或是别人应该再杀回来才对……”

“我觉得是他们内部出了岔子。”

“什么?”两个人同时一愣,抬头看他。爱德华清清嗓子,解释道:“你们可能也知道,我的爱人——她父亲是一位不容小窥的角色,认识一些专门帮助罪犯或是麻烦缠身者消失的家伙,我听说,他们一周前在这里,也就是上海外滩做了一笔订单。

两个人,一男一女,几乎是不留痕迹的消失。根据一些谣传的只言片语,我猜,那男的就是蝙蝠肖恩。”

“一周前,就是……安全屋遭袭的那天!”张怀满一个激灵。

“那看来是肖恩没错了。”爱德华说出自己的推论,“他因为什么原因跟组织闹掰,然后和那个女人一起跑了。这就是为什么K没有找你们追讨优盘——他没有收到肖恩的反馈,还以为是被肖恩拿走了,全部。”

“那个,爱德华。”乔姗问道,“你到底有什么能耐?我们现在只有一枚优盘了,本来是想多拷贝几份的,结果发现那些文件无法被复制或者剪切……”

“嗯,这是死亡之翼的保险措施,这些文件被植入了某种程序,让你无法转移,若强行转移,则会依次地销毁。关于这点,谢齐林很早就发现了。”爱德华说。

“咦,这么说的话,那法·巴蒂斯特又是怎么把证据存入优盘的?”张怀满问。

“我也不知道,估计……是仅支持一次拷贝吧?”

“我、我们还是想要追讨K的罪行。”乔姗激动得泣不成声,“他杀了这么多人,他必须付出代价!现在特别调查组已经被遣散了,普通警察屁也查不出来。那个,克里斯托弗先生,如果你真的有什么办法,为何不快点告诉我们呢?”

“有是有,但达成的条件十分苛刻,几乎不可能。”爱德华阐明,“否则,我们干嘛不早试呢……等等,你刚刚说调查组被遣散了,这是为什么?”

“说来话长,简单地说,”张怀满一副胸闷气短的样子,“是因为徐海南的投诉……”

“徐海南?”

“他是老板娘的侄子,”乔姗说,“也就是……徐鹏的爸爸。”

25

徐海南也算是一位有头有脸的生意人。在听闻了姑姑的诡异死亡,和儿子在安全屋里的危险遭遇之后,他感觉后怕,愤怒不已,并把这股怒火全部浇在了当时身中数弹,还在重症病房抢救的陈铭身上。

官方对徐海南的投诉十分重视,因为他的有头有脸,和拉拢平民参与调查,结果导致平民死亡这事儿,表面上来看,着实是有些过火了。

在局里,和督查方面,陈铭和调查组面临着巨大压力,这导致调查组解散,做出英雄举动的陈局在一夜之间变成了“罪人”,徐海南决定抗议到底,结果是,就算陈铭从昏厥中苏醒,迎接他的也只有审查和处罚。

他没有醒过来。张怀满记得,昨天医生宣告陈铭死亡的时候,他,乔姗,和钱子雯都在场。徐鹏被他爸爸给限制了,心里难受的不行,按照他的话说,细数自己从小跟爸爸的“抗争”,就从来没有赢过。

这次也是,以至于要和这一系列事情切断瓜葛,自然也没有再来过医院。

钱子雯受到了巨大的打击,在陈铭被医生从病房里推出来,蒙在脸上的白布左右摇晃时,她无解地大喝一声,像是下了一个很大的决心,飞也地离开了。

直到现在,说好要在这里一起迎接爱德华·克里斯托弗,她仍是不见人影,电话也打不通,乔姗说可能是雯姐受不了了,想要退出。“足够公平。”张怀满如此置评,也真的这么想的。

现在只剩他们两个了,外加一个爱德华·克里斯托弗。不得不说,事情发展到这一步,真的给人一种恍若致幻的感觉,极不真实……但只要还有一丝希望,整个情景也就不至于太糟。

克里斯托弗先生真的就像《迷幻狙击》中所描绘的那样,胖胖的,胡子拉碴……故事里说,他爱上了一个黑帮老大的女儿,看来也确是真的——古堡狙击事件发生的时候,法国黑帮显然还没有完全接纳他,才上演了那么一出死人的闹剧。

现在,过了整整九年,爱德华多了一个有如神助的老丈人。这位“老丈人”给了他们“肖冰在外滩蓄谋消失”的信息,可是说是帮上了一点小忙。

现在,桃源农庄的大厅里,爱德华·克里斯托弗解说自己可以提供的帮助:“也不算是什么实质性的帮助,只是一些方法。”

“什么方法?”乔姗焦急地问。

“这些方法是谢齐林总结出来的,不是那法——他不想把自己的发现整合成什么优盘,害怕遇到和那法一样的境遇:他把他知道的全都告诉我了,而我的记忆力很好,可以说是过目不忘。”

“天呐,”乔姗急得直跺脚,“别说前提了,重点是什么?”

“你得原谅我,女士,啰嗦可谓是每个作家都会有的通病……”爱德华及时打住,抱歉地一笑,“下面我们要说的,是目前唯一,能够在理论上杀死K的方法。

你们要知道,K死了,组织丧失他的庇护,自然会从根基开始溃烂,慢慢地,崩解,溃烂,变成一滩滩毫无威胁的烂泥……当然,前提是你们得把理论变现才是。”

“杀死K?”张怀满表示不理解,“太……那个了吧?就凭我们,怎么可能有机会接触到一个如此庞大组织的诡异头目?除非他主动找上门来,那也是他杀死我们,不是我们杀死他!”

“按照我的认知,”乔姗结合自己在《丑女宴》里的遭遇,说,“K拥有可怕的能力,他或许根本就不是人类,而是某种……邪神,什么的?我们怎么可能杀得死他?

再说了,如果真的有办法杀死他,谢齐林又何必苦苦地拘泥于那几枚优盘,最后丢了性命呢?”

“直接听听看吧,或许方法本身就可以回答这些问题。”爱德华如是说,有些颓丧,也不是很有信心的样子。

26

就在爱德华·克里斯托弗跟他们详解那“能在理论上杀死K”的方法时,吴恺又在傍晚的校园里看见了钱子雯。

“咦,你不是……乔姗的朋友?”

钱子雯正在慢悠悠地往外走,表情就像是潜入学校的小偷。她听见背后吴恺的叫唤,停下脚步。

“吴恺。”

“你不是拿到需要的东西了?”

“是,”钱子雯有些隐晦地回答道,“我来办另一件事。”

“另一件什么事?”

“对了吴恺,”她开始转移话题,“这两天你的‘寻鬼’大计怎么样了?”

吴恺叹了口气:“我放弃了。”

“放弃了?”

“是啊,是时候向前看了,特别是有了上次的遭遇……”吴恺说,“托你们的福,我知道了裙鬼的真实身份,它杀了李思琪,那又如何呢?我就当思琪是死于天灾吧?”

“它跟你说对不起。”

“是……”吴恺点点头,待反应过来后,浑身蹭地一下,“你说什么?”

“它很抱歉,对于以前发生的事。”

“你又是怎么知道的?”

钱子雯没有回答,只是别有意味地笑了一下,便转头走了。吴恺回望这高校沁凉的傍晚景色,几年来头一次地,他觉得校园很温馨,看那婆娑的树影,嬉笑的学生,宿舍里点连成线的灯火……令人心理舒适,就像是可怕的东西从未存在过那般。

27

桃源农庄,衬着外面不怎么明朗的夜色,爱德华·克里斯托弗先给张怀满和乔姗讲了一个故事:“那是17世纪下半叶的法国,后来因为大革命而著名的‘巴士底狱’古老而森严,在监狱的最深处,关押着一个戴着‘天鹅绒面罩’的神秘人。身份扑朔迷离,你们可能也听闻过有关于他的谣言轶事……

他被关押了整整34年,直到1703年在狱中去世,至始至终,外界都没能知道他的身份。传言神秘人在狱中过着舒适的生活,两名武士时刻驻守,如果神秘人摘下面罩,他们就会把他给杀了……

大仲马甚至还根据这个写过一本叫做《铁面人》的小说,原型便是这个神秘人。小说里,他把神秘人设定成君王路易十四的孪生兄弟,这也成了一个在民间比较‘官方’的版本。可那个戴着天鹅绒面具的男人究竟是谁,恐怕他们永远也不会知道。”

“你知道?”乔姗唐突地问。

“我也不知道。”爱德华脸上掠过一丝被人打断后的不悦,调整坐姿,继续往下说,“我只知道他和K的关系。”

“他就是K?”

“不是啊,医师。神秘人已经死了,但K还活着。”他摇了摇头,“根据一些资料记载,神秘人很高,又瘦又高,站立时可以顶到监狱两米一的门槛顶。

虽然戴着面罩,全身被衣服捂得严严实实,但两名始终跟随,随时准备杀了他的武士,却可以看得到他洗澡时赤裸的样子:那是个男人,不容置疑,皮肤不像是标准的白人,有些偏暗,就像介于鱼皮和人皮之间的颜色。

在那天鹅绒的面具下面,一张嘴少言寡语,几乎只说必要说的,其他的一律只用沉默作答……在这些难以搜集,真实度又极低的资料里,一段相同的内容反复出现:那就是神秘人会念咒语,语速很快,不是任何已知的语言。

几乎都是以类似‘gomai’发音的单词开头,‘go’是轻声,‘mai’咬得舌头很重很偏,是和人类口腔构造相违和的发音方式。

“这些资料大多把神秘人看作是古神的后裔,外星人,也有撰写者认为他是一名降临地球的‘督查者’,因为某些不可抗力,他沦落为法国政府的囚犯,与他们达成了某种协议,在监狱里以头顶面具的方式度过余生……

而在那法·巴蒂斯特对K的调查笔记里,很明确地提到了K自己的一种语言,不属于任何民族和国家。那法列举了几个发音,其中,谢齐林发现了‘gomai’的谐音,这对我们来说,就像是一座桥,跨越300年,联结起了两个同样神秘的男人——”

听到这里,乔姗感觉到一种恍若子时诡话的氛围,17世纪末,巴士底狱的神秘人……这种故事,历史赋予了它别样真切的恐怖效果。

“‘神秘人’是我和谢齐林早就做过研究的课题,在好几年前,我们权当学问和消遣做的,现在,有幸的是,我们把它跟真正要紧的事联系起来了——虽然不知道他们两者具体的联系,但不容置疑,他们说着同样诡异的外来语言,所以,做一个大胆的类比型假设:能够杀死神秘人的方法,也能够杀死K。”

“神秘人是寿归正寝的吧?谁杀他了?”张怀满问。

“好问题。”爱德华笑,“确实,神秘人不是被杀死的。但你们别忘了那两个武士,他们时刻待命,就等着神秘人违背约定摘下面具,好一刀砍下他的脑袋。”

“那把刀……”

“你想到点子上了,乔姗。”爱德华振奋地拍了拍掌,“关键就是武士手里的刀!”

他从双肩包里翻出一张A4纸复印的照片,照片背景像是某大型考古的现场。

“这就是那把刀?”

“注意看刀刃,你们。”爱德华指了指刀刃上发亮的灰绿色晶体,“谢齐林和我都认为,这上面的灰绿色玩意儿,就是杀死神秘人和K的关键,很可惜,我们对此一无所知。”

他叹了口气,“说实话,我觉得自己身为备用方案的执行人,未免有些鸡肋——只有其它的办法都失败,山穷水尽了,才会傻到把希望寄托在一个神话般的历史故事上……

乔姗,刚刚你问我,如果真的有办法杀死K,我们为何还要苦苦纠结于那几枚优盘?现在你知道了吧?谢齐林是觉得这个方案玄虚,不大会有用,才……哎!”

“有用。”

“什么?”两个大男人同时把目光转向自己,乔姗摸了摸那张照片,抑制住心里的震骇,重复道:“这个办法有用!”

“怎么说?”爱德华问。

乔姗把照片托起来,伸出右手的食指,点在那锋利的刀刃上,她感觉自己的手就要出血:“这一层绿色的东西,我、我……”

“你有?”张怀满狐疑地问,有些破罐子破摔开玩笑的性质。

“嗯。就在我书桌的抽屉里。”

28

那是7月初的事了,子时诡话第三夜还没有开始,乔姗在家里准备着“丑女宴”故事的讲述顺序。她给钱大旭拨去了几个电话,意在核实自己没有亲身参与的故事情节。

十分认真的是,乔姗耗费了七天时间,把整个故事用电脑写了下来,权当做子时讲述的底稿。

“我写了五万多字。”她说,“写着写着,我就对‘丑女宴’产生了一些新的猜测和疑惑——例如,顾警官和我都有过的怪梦,那抱着襁褓的老人,和一个高速移动的瘦高人影……

事后想想,那个老人必定就是K吧,襁褓里的是丑女皇,而那个高速平移的人影,或许是丑女皇的妈妈什么的——不属于我们这个世界的东西。

“还有一件事让我愈发疑惑:那就是刘泽超临死前赠与我的钢笔。他的原话是‘拿着,关键时候或许有大用’,到底是什么‘大用’,跟这个故事本身一样地暧昧不清。

我猜这笔或许是K送给他的,甚至也有可能是他偷的,在邪神的眼皮底下。总之,听语境,我觉得这‘大用’一定跟K有关,一定。

“一番思考无果后,我决定切实地去探究一下。我拔开那镶金奢华的笔帽,里面的笔尖也是全金的,并不是镀金,更不是学生钢笔那种金色的染料……我痴迷地看了一会,仿佛精神就要被那瑰丽的笔尖给吸进去。

好不容易回过神来,我摊开一张草稿纸,在还没确认里面是否有墨的情况下,一笔写了下去。”

讲到这里,乔姗停住了。张怀满一声不吭,爱德华·克里斯托弗喘着母牛般的粗气。她做好准备后,继续往下说:“我写了三个字‘刘泽超’。”

“然后呢?”

“然后发生了你们绝对无法相信的事情。”

灰灰绿绿的晶状墨水,十分好看,就像是饰品店里卖的那种装饰砂。同时,也给人一种鬼魅的感觉。这笔不是用来写字的,不容置疑,乔姗看着已故男友的名字开始冒烟,整张纸沙沙作响,然后,竟然直接烧了起来。

是那种吹也吹不灭的鬼火。最后,奇异的是:那火只烧掉了笔迹触及的地方,就像是有人拿刘泽超的名字镂空剪了一个纸花……乔姗拆开笔管,发现里面灌满了灰绿色的晶状墨水。

“你确定那墨水是,灰绿色跟……这把古刀上抹的东西一样?”张怀满磕磕巴巴地确认道。

“完全一样。不信的话,我待会就去给你们拿过来。”

“你知道刚刚发生了什么吗?”爱德华·克里斯托弗的声带颤抖着。

“嗯?”

“我们刚刚变现了一个最不可行的理论。”他兴奋地大喊,“也是杀伤力最强的,乔姗!”

“干什么?”

“我们现在就去你家,把那支钢笔找到!”

“然后呢?”张怀满实际地问,“找到然后呢?”

“然后,我们可以把笔管里的晶体取出来,融到一把刀……或者是子弹!对!融到子弹上!然后就可以一枪——”

“一枪崩了空气吗?”张怀满显然也是亢奋的,跟爱德华一样,只不过,他在亢奋的同时,让自己依旧保持一颗怀疑和理智的心,“我想我们应该把它融在一颗定位导弹上,哈!开玩笑,我的意思是,K不是一根柱子,说找就能找到的,反之……”

“也对。”爱德华像是一个泄了气的气球,跌坐回沙发上。

“我们可以找肖冰呐,找他帮忙。”乔姗说,“他或许能够找到K的位置。”

“肖冰!”张怀满受到了惊吓,“你疯了,你找肖冰?她疯了,对吧爱德华,她疯了!”

“她没有疯。”爱德华·克里斯托弗拍案而起,“俗话说的好,敌人的敌人,就是某种程度上的朋友……在这里,我想用‘盟友’这个词更加合适一些,就像是国家与国家之间常有的一种概念。”

“非敌,也非友?”

“bingo,张医师!看来你还是蛮聪明的嘛!”

29

“那些人来讯息了。”

“哪些人?”

“就是帮我们消失的那一伙人。”

曾经是程瑶的女人关掉了煤气灶,从厨房里出来,看着曾经是肖冰的男人:“出什么问题了吗?不会吧?”

“他们给了一个电话号码,说事关重要,叫我打过去。”

两人对视了几秒,空气静默得像是在夜里。

“别打过去。”

“为什么,万一真的是急事呢?”

“你想想看,我们变成吴晨旭和郭琦之后,有结交过什么人吗?”

“……还没有。”

“所以,这通电话肯定是找程瑶和肖冰的。”她激动地说,“程瑶和肖冰已经死了,死在外滩,死在……”

“可是程瑶,万一——”

“我不叫程瑶!”曾经是程瑶的女人惊叫,吓到了曾经是肖冰的男人。

“好吧好吧,我们不打过去了,不打过去。”

“今天晚上本来是要去看电影的,不是?”曾经是程瑶的女人重新打开了煤气灶,翻炒着锅里的速冻虾仁,一边说道,“就跟其他人一样,看一个很俗的国产爱情片,然后嗤嗤地哭,哈哈地笑。我好久没这样了,那个,你还是会陪我去?”

“当然。”

“嗯,那个,吃完饭就走吧?”

“你不觉得这有些自欺欺人吗?”肖冰有些受不了了,隔着厨房门问她。她没有听见,自来水冲洗炒锅的声音像是某种高威力的生化武器。

肖冰又问了她一遍。

“为什么这么说?”程瑶端着一盘虾仁走出来,一脸受伤地看着他。

“我们叫什么?”

“程——郭琦和,吴晨旭,不是吗?”

“但你这么叫过我吗?”肖冰质问,“或者说,你真的这么叫过自己吗?郭琦?总是‘那个,你在干什么’,‘那个,什么什么好不好’。我觉得我是有名字的,而且,我的名字肯定不是什么吴晨旭!什么鬼!”

“我还以为我们达成了共识,很早的时候。”程瑶哆嗦着把盘子放到餐桌上,头也不回地扎进了厨房,开火炒菜,像是一种刻意的逃避。

那若有似无的啜泣声从里面传来,肖冰没有怜惜,反倒更加愤怒:“或许我们应该认清事实,换句话说,程瑶,你应该认清自己心里已经认清事实的事实。”

程瑶狠狠地哭了出来,不顾还开着的明火,飞奔出门。肖冰一个人坐在客厅里面,无解地发抖。最后,他拨通那则电话。

“喂?”

“肖冰你他妈的!”

“你是……”肖冰吓了一跳,“张怀满?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放心,混蛋,你和你的小女友还没有暴露。”张怀满说,“我们是通过一些灰色手段找到你的。”

“例如?”

“例如法国的地下帮派。”

“嗯?”

“听着,肖冰,”张怀满压低嗓子,是说到了重点,“我们知道你大概是跟K分道扬镳了,你在躲着他,不是?我们有一个方法,能够杀死K。”

“杀死K!”肖冰过于用力地大笑,“你傻子吧?你知道那个老不死刀枪不入?我告诉你,如果真的有杀死他的方法,他妈的早死了,这世上,有数不清的人想要杀他,或是想要夺权篡位的……”

“你想要他死吗?肖冰?”

“我……”肖冰呛住了,也可能是刚才笑得过猛——他想起程瑶在外滩跟他说过的话,和自己对此的感受。

“肖冰?”

“你真的有杀死他的方法,什么方法?”

张怀满犹豫了一下,但还是跟他讲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怎么样?你到底……”

“我明天给你答复,你太激动了,好好睡一觉吧,医师。”挂掉电话后,肖冰关掉已经把锅子烧焦的灶台,出门去找程瑶。

编者注:欢迎收看《子时诡话:落幕(大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