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诡话之恶龙(下)

编者注:前情请看《子时诡话之恶龙(上)》。

9

谢婷业女士是那栋楼五楼502的住户,她听说过那关于五楼之上“空巢恶龙”的种种传说,就跟其他的住户一样,时刻与那个老人保持着距离,保持着戒备。

2007年10月23号,早上十一点,她因为有些着凉而向单位请了一上午假,现在才准备上班——

她其实没有着凉,这是老把戏了,反正请假半天也不用扣工资……谢婷业没想到,自己的偷懒行为能给自己造成如此大的伤害。

在她出门,来到楼道里的时候,电梯正隆隆地往下行。除了上了年岁的吱嘎声音之外,她觉得自己似乎还听见了什么更加难以揣测的声音。

电梯下到五楼,这位女士下意识地身子前倾,并在电梯半开的时候就往里跨去。她低着头,余光却扫到电梯间里的一大片黑色。

她抬起头来——

事后,她瘫软在五六楼的楼梯间之间,打通我们办公室的总机,全程都是支支吾吾,让人难以抓住重点——

通话三分钟后,我们确定了她是要向我们求助什么,五分钟后,求助者说清楚了自己的具体位置,整整十二分钟后,我们才搞清楚了事情的大概经过。

“怎么了?”电话挂断后,我询问电话机旁边的徐庆。

那时,我正准备收拾办公室,直到派遣的那天,我都可以休息了。看着徐庆一脸严峻的表情,我隐隐明白了什么。

“恶龙。”他吐出这两个宿命般的字,语气里同时含有敬畏和厌恶。

谢婷业,也就是报案者,在电梯上看见恶龙的女士已经低血糖昏进了医院。在她惊惶的说辞里,除了“黑色”之外,更让我不安的是黑色中间的“红色”。

“一大团黑的,怪兽!还在冲我吼,红色,血红色的……”

我想起了两年前,我们跟恶龙唯一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打照面的场景。

它刚刚杀死了两个围堵它的武警。那时候,它的嘴里就满是血红,跟现今谢婷业女士描述一样。

它又杀人了吗?

是谁?

脑海里,一个可笑的假设冒了出来,但可笑随之的,是越想越合理却悖于常理的恐怖。

在赶往市中那座小区的路上,徐庆也想到了跟我一样的事情,“会不会是恶龙把它的主人杀了?”

“或许是的。”我严肃地说,对方惊讶地看了我一眼,又继续打方向盘。估计他是没想到我会同意,自己也是瞎说说的。

到达目的地,我们心照不宣,第一时间走楼梯上到10楼,气喘吁吁地杵在楼道里。

“门是掩着的。”徐庆胆突地叫道。

我狂吸一口气,直起被累弯的肚腩,拉开玄关门——陈琴生就死在门口,四肢胡乱摊着,像是一个被孩子用力丢到墙角的人形玩具。他穿着家居服,脖子上面,脖子上面……

“他的脑袋呢?”徐庆像个女人似地紧靠着我,问道。

我咽了咽口水,嘴里一股胃返上来的怪味,“在这里。”我指了指散落在尸体脖子四周的各种被咬烂的脑浆和残渣。

10

十年后的桃源农庄,会议室里的气氛被一只地狱恶犬笼罩着。

“狗会杀自己的主人吗?”乔姗弱弱地问。

“会的。虽然很少。”钱子雯蜷起身子,双下巴贴在桌面上,“嗯……我读到过这种案例,就是疯狗把自己的主人咬死了。”

“我觉得恶龙不是疯。”乔姗看了一眼陈铭,“相反,它聪明绝顶,它很,邪恶?”

陈铭点点头。

他累了,想说什么又作了罢。

“先是一个孩子,又是两名警察,再来自己的主人……”谢齐林戏剧性地叫道,“天呐,恶龙到底还要杀多少人?”

“它——咳咳咳!”陈铭局长刚想说什么,就开始猛烈地咳嗽去起来。缓过来后,他抱歉地看了大家一圈,用餐巾纸擦去了桌面上星星点点的唾沫。

“它会被抓住的,这点你们放心。”

“那到底动机是什么呢?”肖冰问,“杀害主人的动机。嗯,我知道这是一只动物,但前面小姗也总结了,它聪明绝顶,所以,杀害主人一定是有什么原因的吧?是吧?跟人一样……”

徐老太给狼狈的陈局送来一杯水,他感激地一饮而尽,顿时恢复了些许的元气。

“嗯,嗯,动机,动机是有的……”

11

根据保安室的监控录像,恶龙是在上午十点半,小区人流最稀少的时候,从楼口左侧的一个灌木里冲进楼道,乘电梯抵达自己居住了十年的家,十楼1002。

然后,它开始对着房门大吠,陈琴生激动地打开了门,紧接着就遭到了惨绝人寰的撕咬。

恶龙的行事风格简直就像一个训练有素的杀手。

完事之后,它乘电梯欲要离开,在五楼遇到了谢婷业,一番露齿恐吓后,又安然地降到底楼,窜入来时窜出的灌木丛,消失得无影无踪。

在勘察完现场,回局里的路上,徐庆犹豫了前半程,终于在后半程的时候跟我说道:“陈队,你马上就要走了,这件事交给我们吧,你——”

“不行。”我冷冷地回答。徐庆就不再说话了。他知道我的意思,毕竟那时他也在场,不是吗?

现在恶龙再次出现,如果再袖手旁观地让它跑掉……反正,我可不想把这份愧疚的阴影带到局长的位置上!

紧锣密鼓的调查与搜捕再次开始。

案发三天内,上面派了超过50把枪口在现场小区和小区之外三公里的地方巡逻。

我们询问了唯一的证人——谢婷业女士,她正浑身发抖地在医院里打点滴。

我们要她回忆目击恶龙短短几秒的细节,她一开始说不出来,然后突然想起什么似的,颤抖着说道:“臭,臭味……”

“臭味?”在重复的瞬间,我想起了贾梅生前,针对于丈夫孙绍失踪的说辞:在声称找到恶龙巢穴的早晨,他满身恶臭,好像是到阿鼻地狱走了一遭?

“能具体形容一下那个味道吗?”我知道自己提出了一个比较非分的要求。谢女士不解地看了我一眼。

“就是恶臭啊。”她干呕了一下,“就是酸不拉几的,有点像垃圾房,又比垃圾房更刺鼻。抱歉,警察同志,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形容……”

走出医院,徐庆停在路口,若有所思地看着地上的阴井盖。

“你也是这么想的吗?”我冷不丁道,把他给吓了一跳。

我们认为恶龙这些年都躲在下水道里。这样就能解释大家屡次提到的恶臭味,和它幽灵一样来无影去无踪的性质了。

“阴井盖有百分之二十都是可以松动的,个别的甚至可以轻易掀开——就拿B市这个老城来说,可能这种问题阴井盖的数量要比想象得多。”这是我们致电相关机构,相关机构给出的陈恳答复。

为了印证这个猜测,我也是豁出去了——用绳子拴着一个瓶子,吊到了一些臭水,从公安局旁边的臭水沟下面。

谢婷业在闻过之后,先是干呕了五分钟,然后泪汪汪地告诉我们,大体上是这个味道,但跟恶龙身上的臭味比,还少了一个关键的,让人瞬间崩溃的气味。

为了找到巢穴的具体位置,我们决定一拼到底。

在接下来的一个星期里,两个穿着便衣的警察,用拴着绳子的瓶子,在城市各大地点的下水道里打捞臭水……

哈哈,没错,小姗,这是我职业生涯做过最荒唐的事情了。

一开始,谢婷业女士拒绝配合,是啊,闻的又不是什么香水,一般的水也行呐。

她感觉自己受到了屈辱,我们好声好气地劝求了好久,最后又殷勤地替她付了住院费,实验才得以进行下去。

啊,在这件事上,我始终对那位勇敢的女士怀有愧疚之心。

最后,我们真的找到了线索,在那瓶从长生区某地采集的污水里,散发出一股难以置信的气味,不只是谢女士,连同一间屋子的我们也险些被熏倒——

这是什么味道?有点像……

在瓶塞被打开的那刹那,谢女士尖叫一声,浑身一颤,污水泼洒在病房里。

我想起在捞这瓶水的时候,远远的是有一股怪味,原以为是旁边的灌木里种了猫薄荷之类的刺激性植物。

在彻底感受到这激烈的味道后,我很是不安,把瓶子里剩余的臭水拿给了法医——

法医证实了我的不安,这是尸体腐烂特有的味道,如此浓烈,不像是小耗子或什么,“十有八九是人类的腐尸。”这是法医所里,我听到的原话。

“是孙绍,是他!”我对徐庆说出自己的想法,“孙绍就在那下面——在恶龙的藏匿之所里。”

12

我在案发过后很久才考虑到动机的问题。

是的,就是肖兄提到的,恶龙咬杀主人的动机。

没有道理啊!如果真如陈琴生所说,恶龙是地狱夺走他的一切之后,反馈给他的最后一点爱了。爱,可不是一个符合常理的动机。

在最后的最后,我们查明了它的动机,十分恐怖,从各种角度看,都足以令世人发指。

2007年11月2日夜里,距离我离开河南B市的日子还有两天不到,我的妻子孩子正在家里忙着打包行李——

而我,跟着我的同事们,拿着警用大口径步枪,在长生区建军港的一处岸边集合,徐庆在任务开始之前,特意脱开队伍,靠到我的耳边。

“你不用下去的。”他告诉我,“你看你,后天就要走了,何苦为难自己呢?”

我没有理会他的忠告,率先来到了那个阴井盖旁边——这就是恶龙的巢穴,应该没错了。

首先,这是一个可以轻易松动的阴井盖,再来,这里面的污水凑近闻有一股明显的腐尸味道。

最后,今天早些时候,我们在阴井盖上面发现了新近的干血迹,经过检验,完全符合陈琴生的血型。

在确认了一切后,我们决定马上行动,八位战士武装临危受命,作为行动的始作俑者,我和徐庆也拿起了步枪。

阴井盖不小,足以让一只巨犬来去自如——但人就很困难了。

我不禁开始怀疑孙绍是不是真的下去过,一阵难以抑制的慌乱涌上心头,我怕自己从头就错了。

为了能让队伍顺利下行,我们不得不撬开阴井盖旁边的一些水泥地,用尽量轻的声响。在撬棒刚触到地面,地面就错开了——

原来,孙绍早已在几年前就撬开了这里。我们面面相觑,什么也没说,移走那块水泥,准备下行。

我是第三个下去的,前面两个是徐庆,和战术指挥长官。虽然入口已经被扩大,但对于我那时已经微凸的肚腩来说,也是一个不小的挑战。

水泥地的断壁刮擦着我的身体,和心跳声遥相呼应。完事之后,我才发现自己已经被那些棱角弄伤了,而且伤得不轻。

此时此刻,朋友们,就像一个深入敌营的军人,我紧张得几乎没有感觉疼痛,就这么落在下水道的污水里,溅起些许的水花。一股恶臭袭来,掺杂着恐惧的味道。

如果我们分析得没错,恶龙现在应该是在睡眠,就算分析错误,出于动物守护领地的本能,它也会冲进来主动跟我们一较高下。后者是最可怕的。

下水道很黑,典型的伸手不见五指。

我看不见走在最前面的战术队长,只看得到离我一步之遥,瑟瑟发抖的徐庆。

下水道也很阴冷,潮湿。臭,这就不用详说了。

这时,我的潜意识突然想到了什么,全身开始不自主地颤抖起来。

阴冷,潮湿,黑暗。这三个词再一次闪过我的脑海,一层冷汗盖上后背,和战术背心捂出的热汗掺杂在一起,好不舒服。

这里比我们想象的要悠长得多,连续拐了几个弯之后,脚趟着臭水,来到一个比先前的通道小许多的洞口前,战术队长停住了,徐庆和我相继撞上他的后背。

“进不去吗?”我问,声音穿过徐庆,和滴答滴答的滴水声,传到战术队长的耳朵里。但他似乎没有听见的样子,只是愣愣地看着洞深处。

这时,我闻到了强烈的尸臭味,就像一股巨浪,让人睁不开眼睛——

“妈呀!”徐庆学战术队长的姿势,俯下身子,窥探洞口,就看到了那个东西。我也试着低下头,前面二人颇有默契地闪到一边,提供视角。

孙绍在里面,没错。那就是孙绍,虽然死去多年,只剩一架斜躺在尽头的枯骨,但我还是能认出他。

他穿着那种海澜之家广告上的休闲Polo装,是几年前很多的款式。那颇有特点的颧骨就像是终于裸露的身份标签,我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颧骨,浑身发冷,只觉得要昏倒。

“这么久,怎么还有这么大的味道?”徐庆逞强地直起身子,笑了一下,自言自语道。

“估计——”战术队长不负其名,率先钻进了洞口,“是因为尸体下面那摊死水的缘故吧?”

“是的。”我边补充边抑制不住地干呕,“是那小滩水泡出来的,他妈的!”

我们的队长钻到洞口尽头,站在尸体前面,捂着鼻子,愣了一会。

他轻轻地一推尸体,让人意想不到的,孙绍的骨架竟然像乐高积木一样全数倒塌,一半崩到外面,另一半堆落进了衣服里面,那一片暗红的Polo装中下部诡异地隆起。

我的潜意识又向大脑发出了恐惧的信号,心脏开始狂跳起来,感官调动,紧接着是一连串如组合拳般的发现。

这个下水道的环境,身旁和我一同持枪的徐庆,后方战术小队队员的窃窃私语,前方那诡秘的,狭小悠长的藏尸洞,和洞里穿着黑色制服的战术队长。

是那个梦,朋友们,是那个梦啊!

我从去年开始就一直挥散不去的噩梦场景,竟然在当下一一复刻,场景,声音,人物,全部都完美地对上了!

此前,我也是对传说中的“预知梦”略有耳闻,觉得这东西固然神奇,但可能性却很小……现在我只觉得快要窒息,耳畔那空灵的滴滴声颇有规律地响着——原来这是缝下滴水的声音啊。

在梦里,我听得到这个声音,却不知道它具体是什么,只觉得很是瘆人。

不对,还差一点!现在几乎所有东西都齐了,就像是魔术师从梦境搬到现实的工具箱……

还差一点,也是最主要的东西,整个恐怖魔术的枢纽——它的名字是恶龙!

不!

“妈呀!妈呀!恶龙是不是……”徐庆话音没落,只听后面传来了一阵骚乱,我们最前面的几个慌忙举起枪,回头看去——

一大批人马都做着跟我们一样的动作,那爆裂着死亡气息的狂吼声从入口的方向传来,越来越响。

有人慌了,但我没慌。好吧,就有那么一点点慌,而已。

恶龙很愤怒,至少我是这么认为的。

它以猛兽发威时特有的极速冲破我们的人马,径直朝我和徐庆扑来——我们不能开枪,因为步枪的口径和威力太大,不仅可以当场击杀恶龙,还会伤害狭窄过道里的四名同伴。

我不知道守候在井口的三个人怎么样,估计已经遭遇不测。

说时迟那时快,随着恶龙的移动,我们两个笨拙地转移枪口。它疯了似地挤入洞口,我感受到它骚臭恶臭的皮毛和肉掠过我的脸。

洞口尽头传来连续的枪声,和嘶吼。战术队长发出洪亮的咒骂声,随之就被一声惨叫所替代。

噩梦终于“完美”地还原在我的眼前,只见恶龙不断撕咬着队长,纵使他早就死了,但这家伙还是不断地撕咬着,咬得队长脸皮分离,骨肉尽毁。

这副憎人样估计是上不了天堂,只有下地狱的份了。

在这期间,我几次想朝洞口射击,我也真的这么做了,因为这终究不是梦境,我得以控制自己的手指。

说来也怪,这个洞口是笔直的,我们所有人却无一例外地把子弹打在了洞前端的边壁上。呃,没错,一发也没有命中。

我们都要死了。我歇斯底里地想,我的孩子要变成孤儿,老婆要变成寡妇了……

恶龙口含鲜血,把队长的尸体怼到洞中央,堵住了我们所有人的视线。视线里能看到的,只有那个健硕的32岁男人被削掉的半边脸,和被挤成一团的新鲜尸体。

“操!”我大骂。后面的人全乱了——他们都是战术队长的战友,都说擒什么都要先擒王,看来恶龙很了解中国兵法。

这样的话,我们要抓住它,就只能亲自过去,但很容易在趴开尸体的瞬间被它偷袭。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更加直接的方法。

嗯,我和徐庆不认识这个男人,所以狠得下心。

我们举起步枪,对着洞中塞住的尸体就是一阵狂射……

后面穿来了骂声和失控的声音,但我们还是继续扣动扳机。子弹纷纷穿透队长的躯体,射向后方,几乎把尸体搅成了烂泥。

“操你妈!我操你妈!”徐庆闭着眼睛,边骂边开枪,一边还哭了出来。

我们打光了所有的子弹,气喘吁吁,惊惶未定。

它死了吗?

一点动静也没有。

“它死了!”后面有一个人高喊道,但没人回应,大家都被自己队长的悲惨遭遇给吓到了。

洞口里,还是一点动静也没有。稍稍平息下来,我又闻到那股刺鼻的味道了。还记得眼前这堆尸渣的主人曾经说,那是因为死水……

徐庆恍惚地想要爬进去检查,被我拦了下来。

“我去。”

“可是——”

“我说我去。”说罢,我俯身探进洞里,消耗了前半辈子积攒的所有勇气,扒开队长的尸渣。

洞里莫名地,比前面亮了一些,直到现在我也搞不清楚是为什么。毕竟当时也是没有时间细想这种东西——

就在我刚刚扒开障碍物,准备把头探进去的时候,恶龙像是幕布后面的喜剧演员,表情奇异地看着我。

它没死,哦不,它没死,它还活着。

我的心猛地一沉,恶龙咬住我的左胳膊,硬是把我拖到了幕后。它压在上面,露出牙齿,拂过我的眼睫毛,口水滴滴地漏到我的脸上。

别的不说,我突然能够深刻理解那些被猥琐大叔强暴的花季少女之所感了,原本,我对此的认知很浅薄,毕竟,我不是少女,也早已过了花季。

恶龙低吼起来——

13

说到这里,陈铭停住了——他特意撸起袖子,让大家看那个伤口。

“哇!”乔姗捂住了嘴。那是一处明显的咬伤,齿痕清晰可见,时隔多年仍是淤红,肖冰距离那骇人的伤口最近,可以看清上面拆线时留下的痕迹。

陈局长内敛地笑了一下,收回那有点网球肘的左臂,把之重新盖在了自己的栅格内衬里边。

“所以,陈局,最后你化险为夷了?”徐老太关切地问道。

“当然。要不我就不会在这里讲故事了,不是吗?”

14

那一刻,人之将死的预感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强烈得多,我认为自己是真的要死了。就算没有死,侥幸脱险,或许还成功杀死了这条恶龙,我和徐庆很可能还要为战术队长的尸体负责。

想到这里,我看着那近在咫尺的魔鬼,不免极度悲观,最后心一横,闭上了眼睛。

黑暗,使一切除了视觉之外的感官格外清楚——让人窒息的恶臭味,恶龙嘴巴里特有的苦味,和我自己出汗后的狐臭味,三个味道像混合鸡尾酒一样刺激着我的嗅觉神经……

声音,恶龙正对着吼叫的声音,不知道哪里漏水的滴答声,和尸体幕布之外,我的战友们的讨论声。

“我们得去救他!”徐庆带着哭腔喊道。所有声音经过空洞的下水道放大,空灵得让我觉得自己已经灵魂脱壳,进入天国了。

或是地狱!

我猛地睁开眼睛,发现自己并没有下地狱,或是上天国。

还在这里,世界上最肮脏的地方,头上压着一只来自地狱,杀人无数的恶犬。旁边是孙绍的尸骨,那头骨已经滚落到离我很近的位置,只消一侧头,我就能看见那空谷般的眼眶。

恶龙像一个即将胜利的搏击手,足足在我的身上压力好几分钟,最后,不存在的裁判吹响哨子,它终于张开血盆大口,胜利者的姿态,朝着我的脑袋咬了下来。

哈哈,那一秒,我真的是,真的是……这家伙的上颚卡住我的头皮,下颚怼上了我的下巴,便顿住了。

我浑身使不上劲,只得张牙咧嘴地等待死亡——下一秒,双颚闭合,我就死了,跟陈琴生的死法一模一样。

好几秒过去了,恶龙还是没有合上它那可怖的嘴巴。

嗯?

我竭力地眯缝开左眼,径直看到那口腔深处微微颤动的扁桃体。恶龙像是被什么咒语定住了一样,松开了我的脑袋,退到一边。

我恢复了神志,连滚带爬地蹭起来,开始找枪——徐庆还在大喊我的名字,他们被一层黏糊的尸体残渣挡着,无法看清这边的情况,也不敢贸然进来,或射击。

“我还好!”我回吼回去。那边传来激烈的讨论声。

枪被弹到了洞口的最深处,我和它之间还相隔了一个恶龙——

恶龙不知道是怎么了,不安地挪着步,看着一个特定的方向。那方向没有什么东西,只有一摊极臭的腐水,和孙绍的尸骨堆,Polo装。

只见这头刚刚还生龙活虎的猛兽,突然就像一个瘪茄子似的,耷拉下耳朵,俯下身子,鼻尖正对着孙绍那滚落在水潭边,颧骨突出的白骨脑袋,一副专注的样子。

我不知道它在干什么,保命要紧,趁着恶龙精神错乱,丧失了攻击力,我沿着洞边去够那角落里的步枪——

我想亲手杀死它,杀死这个让我和整个B市担惊受怕数年的怪物。

就在我跨过腐水潭,即将够到那把步枪的时候,我惊觉恶龙已经恢复了,而且正在盯着我看,这种眼神我很熟悉:

去年春节,我陪同妻子回娘家,她们家养了一只泰迪狗,当那只小泰迪第一次看到我的时候,满是敌意,疯狂地大吠着。

然后我的丈母娘跟它说了几句,关于我是一家人的话语,它便不叫了,只是警惕又疑惑地望着我,好像在说:“你真的值得信任吗?”

现在,恶龙的表情跟那只叫做“二宝”的泰迪狗如出一辙。

刚刚到底发生了什么?我看看貌似已经失去攻击性的恶龙,和它脚边的孙绍头骨,想到了一个荒谬的可能,刚好可以解释一切。

那一霎那,我只感觉自己的认知已经超出了承受极限,凉意深入骨髓。

“去死吧!你给我去死吧!”我刚想就这刚刚的想法一探究竟,徐庆和另外一名战友就推开幕布冲了进来,看清位置后,对着恶龙一阵连射。

恶龙在一片震耳欲聋的枪响中倒下,我怔住了,呆若木鸡地看着这凶猛的怪物死在我们的枪口下,眼光骤然暗去,四肢一阵乱舞,鲜血和内脏像一枚脏弹一样爆破开来,溅满了整个洞穴,还有我的脸上。

“陈队,陈队!”徐庆扶住正在往下瘫的我,“妈呀你的胳膊,陈队,陈队!你出太多血了,振作起来,看着我,看着我啊陈……”

在昏迷前,我的脑海中只浮现出一句话,并足足重复了好几遍。

它可以躲开的,但它没有躲。

它可以躲开的,但它没有躲。

它可以躲开的,但它没有躲……连动,都没动一下——

我在屠龙现场昏了过去。

15

原谅我花了如此多的口舌来讲述那一晚的冒险,我认为这值得去讲,因为它是如此地戏剧性,如此惊险,对故事整体来说,也是如此地重要。

地狱一遭后,我被抢救了过来,虽然流了很多的血,也至少是活到了能够把整个故事讲给大家听的时候了……

直至今日,我仍然因为这次地狱之行而后怕不已,同时也感到不可思议——

不只是因为那教科书般的梦境重现,还有那掩藏在这一系列事件背后的奇异真相。

那天是2007年11月4号早晨,我赶火车似地办理了出院手续。

调派不可延后,我只有一天的时间,和同事们处理好后续的事情,并印证我那还未跟任何人说过的推理。

徐庆在我住院的时候告诉我,他已经和战术小组的成员“谈妥”——在那天的下水沟里,似乎我们两方都有不小的错误。

我和徐庆在未实际确定队长断气的情况下(虽然肯定是断气了),把他的身体射成了马蜂窝,出于必要,却足够让我们俩麻烦缠身;

那些战术小组的成员呢,你们或许已经发现了,在现场几乎没有什么实际作为。

他们是今年刚入队的新人,这也是他们的第一次实战,上面的意思是让他们先杀一条狗练练胆,可谁知这条狗如此凶险呢?

总之,这些所谓的战术小队队员,除了那经验老道,还是惨遭厄运的队长之外,都是全程懵逼的状态。最后,还是徐庆警员率先揭开障碍物,把深入水火的我给救了出来。

所以,综上,我们一起篡改了事实,以统一口径。

所以,上面听到的版本大致变成了这样:前面跟事实无异,直到恶龙突然出现,它跟我,战术队长同时展开搏斗,杀死了战术队长,并用其尸体堵住洞口,然后再试图解决掉我。

这时,徐庆和地下的其他四名队员为了救我,透过尸体开始射击。

注意,是一起射击,所有人一起射击,战术队长死后的惨样是所有人的功劳,不光是两名警察的。

最后,恶龙被乱枪打死,我侥幸脱险。

这就是事件曲解又精简之后的模样,既让我与徐庆免于不必要的麻烦,也让那些队员看起来是做了些什么。

嗯,乔姗,这没什么,真的,调到这里之后,我做过远比串供更加上不了台面的勾当,这就是身居高位的代价。

出院后,我回到了局里,因为统一口径的缘故,所有人都热烈地,毫无顾忌地欢迎着我,我也坚信自己是做了正义的事情,只是为了更好地生存,良心必须有所妥协。

我试图把自己的推理讲给同事们听,他们的理解力不强,至少在这方面不强。用了整整半个小时,才陆续有人听懂我的意思,然后连连摇头否定——

在这件事上,我认为在座的各位比那些家伙强得多,像钱子雯这种大佬甚至可能已经猜到了。

什么,没猜到吗?哈哈,好的,我觉得我已经暗示得够明显了……

16

“推论到底是什么?”谢齐林有点受不了了,毕竟今晚的陈局实在有些吊人胃口。

“动机。”陈铭用右手擦了擦下巴,随即讲道,“关于恶龙至始至终,杀人的动机,无非只有两个,不是吗?就像一般的宠物狗一样,一是为了主人,二是为了自己。

“我们先来分析第二点——为了自己,杀死两名武警,那是一种主观上再正常不过的自卫,这也是任何动物在危难之际都会做出的行为;

“至于第一点,我们需要重点讨论。

“01年孙小猴被杀案,恶龙行凶的动机,是那孩子肆意动了它主人陈琴生的‘贵重物品’,它是为了主人才撕断了小猴的喉咙……

“接下来,我想考考你们,恶龙杀死战术队长,和主人陈琴生,分别是出于什么动机呢?”

短暂的冷场,乔姗犹豫不定地发表了看法,“杀死战术队长,是为了自己吧?毕竟你们贸然闯入了它居住多年的巢穴……

“杀死陈琴生啊,肯定不是为了主人,我知道,因为他就是它的主人啊!”

大家都持有跟乔姗差不多的观点,搞得讲述者很是失望。

“说真的,有点想象力好不好。”陈铭有点无奈,求助的目光看向钱子雯,钱子雯尴尬地摇摇头,意思是她也搞不懂。

“公布答案吧。”肖冰轻声提醒,这个故事已经耗了很长的时间了。

“好吧。”大家目不转睛地看着这个大肚腩局长,看着他深深地叹了口气,“你们全都错了,杀死战术队长,和陈琴生,都是为了它的主人。”

“难道!”钱子雯像是触电似地从椅子上弹起来,“不会是——”

“它的主人?”

“是的,齐林兄,它的主人。”陈铭振振有词地说道,“那位在困难时期给予恶龙陪伴的人,也就是死在下水沟里的孙绍。”

17

都说恶龙是从地狱来的狗。虽然我不知道地狱具体是怎么运作的,和这个谣言的真假,但这真的可以解释一切——如果,来自地狱的恶龙,真的可以跟死人沟通呢?

自陈琴生入狱之后,跟恶龙在一起时间最长的人,正是横尸下水道的男人孙绍。

想象一下,一只狗,突然失去了它所依赖的主人,流离失所,只能住在下水道里吃耗子蚂蚱。

后来一个崭新的家伙出现,并日夜陪伴在它的身边,给了这头猛兽心理上的慰藉,就逐渐倒戈了。

没错,逐渐倒戈,即使新主人是一个死人,还是被自己亲手杀死的。嗯,这是最可怕的地方,仔细想想,有一种细思极恐的感觉。

那么一切就可以解释得通了。

在那晚,恶龙冲进下水道的时候,没有理会沿路的队员,只挑最深处的战术队长下了手,原因很简单,是因为那可怜的男人碰倒了它主人的骨骸,所以它很愤怒。

孙绍憎恶陈琴生,和恶龙。至少在他生前是这样的。

死后,孙绍躺在那阴冷潮湿的下水道里,被恶龙当成了新的主人——如果他还有思想的话,想必是很无奈的吧?

也许恶龙读出了孙绍头骨里的所想,它觉得愧疚,便帮助新主人杀掉了仇人,同时也是自己的老主人,陈琴生。

你看,解释通了吧?

还记得我死里逃生的细节吗?恶龙本来可以直接杀死我,出于保护自己的本能,但它却没有,它愣住了,看向孙绍尸骨的位置。

我认为这是孙绍残留的思维阻止了它,孙绍认识我,知道我是警察,事情发生后,帮了他们家不少的忙……

孙绍在地狱里,通过自己的尸骨向地狱之犬传递信息,使我劫后余生。妈的,你们说这一票怪事还有什么更合理的解释没有?

18

“好像……没有了?”乔姗抖了两下,“这,好合理……好可怕……”

“故事还有,任何后续没有?”徐老太问,陈铭摇摇头。空气一下子安静了下来,大家开始消化。

“你们说,”钱子雯问,“恶龙被杀的时候,是几岁呢?”

“这是一个问题啊……”肖冰思忖着,“如果传言不虚,90还是92年的时候,它就是一头巨犬了。”

“那得20多岁啊!”乔姗惊呼,“好老!对于一条狗来说。”

“我觉得它还能活几万年,毕竟,”谢齐林尬笑,“地狱之犬怎么会老死呢,是吧,陈局?”

陈铭有的没的应了一声。

“那你还做梦吗?”谢齐林关切地问。

“不,不做了。”陈铭摆摆手,“就像很多带有神话色彩的恐怖故事一样,2007年11月2日之后,我就再也不做那个梦了。原因很简单,我想我就不用赘述了,赘述起来怪吓人的,反正你们都懂了。”

“这是一个悲剧的故事。”最后,钱子雯总结道,“凡是跟恶龙有关的人,陈琴生,孙小猴,孙绍,贾梅,战术队长——甚至是恶龙本身,结局都很惨烈……

“我们不知道地狱是否真的存在,但可以肯定的是,这个世界多的是我们人类不知道,无法解释的事情。我想这就是子时诡话的核心思想吧?”

“是的,水怪,恶梦,狙击枪,项链,隧道,不死之身,鬼婴,还在那不存在的小道,加上这次的都市地狱犬传说。”乔姗补充。

“我觉得一切未知的事物,都自有它的魅力,有时候,是恐怖的魅力,就像我们的故事一样。”

“对,就像我们的故事一样。”徐老太点头称是。

“老板娘,轮到你了。”

“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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