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诡话之收藏家的故事(下)

9
讲到这里,我想我应该详细地说说徐志和他的藏品。
截止事情发生,加上断腿的茱莉亚,他拥有的藏品一共是27具。嗯,这个量词用在藏品身上是有够吓人的……除茱莉亚女孩外,其中残疾人10具,畸形人16具。
最初萌生收藏尸体的念头和欲望,是在千禧年的时候。
那一年,徐志30岁,已经因为对古董的研究而小有名气了。医学院的老师邀请他做校友讲座。讲座之后,学院派了一位教授带领徐志参观母校。在实验楼的一间储藏室里,他看见了那具尸体,也是他未来的第一个藏品,年仅24岁的连体人兄弟。
“这……”
“啊,这个。”教授歉意地笑,想当然地把罐子用麻布盖住,“我们几个老师做研究用的,那些学生受不了,没法看这些东西……是啊,太吓人了。”
那短短的一睹,给徐志留下了难以磨灭的印象。当天晚上,他满脑子都是那具尸体,没有害怕,和作呕,只是单纯地想要再看上它们一眼。
徐志被自己的心理吓到了,整整一个星期,他才适应并接纳了这个心理。
他开始想办法得到那具尸体,并偶尔地得知了那位教授欠债的事实……慢慢地,通过几次的沟通,协议达成了,赌棍教授,也是那次带徐志参观校园的那个男人,用各种可能的渠道提供尸体,而徐志帮他还债,擦屁股。
两个人的工作都做得很好,至少,哪边都没有露出过马脚,也都不知道对方的具体运作方式,这也是最安全的。
说到徐志个人最喜欢的藏品,那无非就是3号了。
3号藏品,如今放在27号,也就是茱莉亚女孩的对面。没人能形容出那是一个什么东西。徐志叫它恶魔——看那张黝黑的脸,起码混杂了五六个动物的基因,但总体还是倾向于人。身子十分瘦小,像金丝猴,长着密密麻麻的毛。他不知道这家伙有几分之几是人,他只知道这家伙总是带给自己震撼心灵的快感。
那天晚上,从录制现场回到家,徐志在藏品室里面躺了一会,脚朝着恶魔般的3号藏品,头面向唯美动人的茱莉亚女孩。
“你是那个茱莉亚的女儿吗?”仰着头,徐志喃喃地问道,对方没有反应,自己先冒出一头的冷汗。
他的头又特别晕,所以就提早了上床时间。在床铺上,他辗转反侧地睡不着,直到凌晨,才勉强沉入梦乡。
“徐志。”
“徐志。”
“徐志!”
谁在叫喊?徐志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看了看表,发现自己才刚入睡不到一个小时,到底是谁……不对,他想起自己是一个人住的,自从妈妈死了以后。
“徐志!”
他抬起头,往声音的源头看去——那是一个美丽的肉体,青春而无华,唯一的缺陷是缺少了左腿,是自己三天前的杰作。少女纯洁的大眼睛无辜又挑衅地看看自己,双肘分别撑在门槛的两边,完好的腿半屈着,可能是因为从三楼下到这里的路有点长,需要歇息吧?
徐志被惊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看着浑浊的福尔马林从断腿的末端不断滴下来。
“你……”半天,他才憋出这一个字来。
“我怎么了?”这是女孩第一次说话,起码在徐志看来,是的。“徐志,我去过你的节目录制了。”
徐志只觉得喉咙干哑,心里对此刻超乎诡异的情节做不出解释,不晓得接下来的情节,会让现在的更像是家家酒。
“你知道吗,你就是一个傻逼,”女孩一跳一跳地进了屋,然后一屁股颠坐在他的床边,“从前是,现在是,未来也是。过去是不会消失的,结巴猪。”
再次听到这个外号,从一个死人之口说出来,徐志感觉害怕更甚过屈辱,“你已经死了。”
“是的,”女孩点点头,靠上他的身子,对着耳畔耳语道,“被,你,杀,死,的。”
话音刚落,走廊上出现一阵杂乱的走动声。
“那是什么?”徐志惊恐地问。茱莉亚女孩笑而不语。
走廊上的脚步声越来越多,越来越响,像是在朝这个房间走来。徐志突然知道它们是谁了。
“都是你的老朋友。”女孩鬼魅地说,“它们一直想跟你近距离地打一打招呼。”
“不要!不要!求求你!”他吓得滚下床铺,又猛地抓住床沿,“茱莉亚,茱莉亚,不要叫它们过来,不要!不要!不要!!”
“我不叫茱莉亚!”女孩怒吼道,下一秒,脚步变得像惊雷一样响,无数畸形的影子映在了敞开的门前。
“啊!”凌晨三点二十,徐志从噩梦中惊醒,心脏跳得像什么一样。他在清醒后的第一件事情,就是穿着睡衣,从一楼的卧室狂奔上三楼,打开暗间的门。
它们全在这里,27具,一具都没有少,没有异常。徐志松了一口气。即将离开的时候,他的目光扫到了断腿茱莉亚女孩。
她的姿势变了,就好像刚刚去干什么,又回来了一样。虽然也记不清她以前的姿势是怎么样的,但徐志就是无端地害怕起来。
10
“27具尸体。”徐老太趁着肖冰喘气的当间,提问道,“到底是从什么地方搞来的呢?”
“各大医院。”肖冰简约简短地回答。
“医院,怎么……”
“老板娘。”他再次露出自己的招牌笑容,“我不是在故事里提到过吗?除了那个教授本人,没人知道具体的运作方法……嗯,那个教授最后自杀了,在徐志被逮捕之后,他感到压力空前,就到澳门去赌了一大笔,最后跳河自尽……这苦了他的老婆孩子,这个十足的混蛋……”
徐老太点点头。
“所以。”钱子雯好像发现了什么值得一提的事情,“徐志最后被逮捕了?”
“啊,对,我剧透了,被你发现了,雯姐。”
“坏人终会得到惩罚。”乔姗气宇轩昂地说道。
“呃,那可不一定……”肖冰喃喃自语。
“嗯?”陈铭跟所有人一样,感觉很奇怪,“肖兄,这是什么意思,难道徐志……”
“没有,没有。”肖冰挥挥手,像是在删除自己刚刚说的话,“我们继续,让我讲完吧。”
11
同学们说好下午三点到,今天是周六,徐志原本应该好好地待在家里,待在自己名贵的锅碗瓢盆之间等待他们的到来。但昨夜的梦让他十分难受,难受到在家里举步艰难,干脆驱车去往海边。
海能让人平静下来,不知道这种效果是否适用于他,一个拥有变态嗜好,和悲伤童年的收藏家……
另一边,刘紫萱在老公的鼓励下,试着去同学会的衣服。
“女儿会没事的。”马子凡这么说道,“还记得三年前,她不见了两——”
“是三天。”紫萱停下试衣服的手,有些委屈地纠正道,“那时是三天,但现在已经四天了——那时是在同学家,可现在我们和老师问遍了所有同学的家长!一个都没有啊!女儿出事了,肯定是这样,你们却强迫我去参加一个无关紧要的同学会!”
“不许这么说!”姓马的严厉喝道。
谈恋爱的时候,刘紫萱喜欢叫马子凡姓马的,姓马的,姓马的刀子嘴豆腐心,姓马的三生有幸,把校花追到手了,姓马的……
“女儿没有事的,她会回来,会回来的——所有警察都在调查,我们也帮不上什么忙。我是说,见一见同学,或许对你的心情会好,紫萱。”
女儿都没了,还要好心情有什么用?她恶狠狠地想着,刚拿起掉在地上的衣服,手机就响了起来:
“喂?”
“紫萱!”
“家伟啊……是场地选定了吗?”
“是的,是的。”胡家伟告诉她,地点是在徐志的别墅里,已经得到徐志本人的同意。
徐志?
她还记得徐志,那个长得丑,还会结巴的胖子。在学校里就是一个怂包,是几个校霸的专属玩偶。那一次,他主动跟自己说话,没说完,结果……好像现在,徐志混得不错,上次在国宝栏目上看到他的身影,充满自信,知识渊博。
“紫萱?”
“在!”她被胡家伟召回现实。
“你还可以吗?”
“我可以啊。”她佯装轻快,边说边看了一眼姓马的,“几点到?”
中午十二点,刘紫萱,就是茱莉亚乘上去往目的地的公交车。徐志在海边买了一个游泳裤,想要下水随便玩玩。
11月底的海边人十分稀少,下水游玩的更是一个人也没有。海水十分冰冷,让人难受得像是在沐浴岩浆。徐志颤颤巍巍地把整个人都泡进去,只露出一个头,一排牙在打战。看得不远处的救生员都感觉不舒服。
深秋海水的温度,让徐志的思绪开始飘远——他想了很多事情,学校,童年,青春期,收藏品,尸体,畸形人,赌棍教授,这个茱莉亚,那个茱莉亚……46年的人生历历在目,心中涌起一阵难以抗拒的悲怆。
“过去是不会消失的,结巴猪。”
他一惊,以为梦境和幻觉又回来了,像海豚一样从水里扎出来,环顾四周,除了水,还是水。
这句话不是幻觉,而是他脑中的真实回想。在昨天那个恐怖的梦里,从罐子来走出来的茱莉亚,对自己说了这么一句。过去不会消失?真好笑,那什么还会消失?
徐志重新扎回水里,被冰冷浸泡,又觉得这句话其实很有道理。
是的,过去不会消失。它会伴随着你,直到你被它一脚踢进地狱,才算了结。
他想起自己刚刚在收藏界混出一点名堂的时候,那时候真的是春光明媚,觉得过去终于被甩掉了,说话不再结巴,肥胖虽然还是肥胖,但起码没有人会笑他了。因为成功,成功取代了一切悲伤。
“过去是不会消失的,结巴猪。”这句话像是潮汐一样再度袭来。直到现在,2016年11月26日,中午12点15,46岁,徐志才算猛地意识到,这不是自己内心深处想要的,成功或许是缓解痛苦的良药,但它绝对不是解药!
“我想要什么?!”他大声咆哮,激起一片浪花,在水里艰难地大喘气。
徐志知道,自己想要的是感情,一份货真价实的爱情,抑或是友情,或者是除了妈妈之外的亲情。他意识到自己30年前,试着跟茱莉亚搭话的时候,就是身心渴望感情的时候。茱莉亚不想跟他做朋友,甚至丝毫不作理会。
这是一种缺陷,或许是先天性的,或许不是。
“过去是不会消失的,结巴猪。”
是的,不会消失,徐志想,自己永远都是那只猪。想想现在,即使这么受人爱戴,却没有一个朋友,一个活着的朋友!你们知道讽刺的是什么吗?跟他接触最频繁的活人,竟是给他运输死人的医学教授。
只能跟死人做朋友……就像是一种个体的平衡,无法跟活人交心,身体就会转变交心对象……
46岁了,却始终单身,这也是这种缺陷的另一种表现吧?也许对畸形人尸体的迷恋可以填补生理上对性的荷尔蒙,但是它也同时在一口口侵蚀心理。
想着想着,他感觉脑袋越来越晕,水面越来越高。幸好高塔上的救生员发现得及时,在徐志溺水之前把他托了上来。
“我见过你!”在徐志清醒之后,救生员有些好奇地问,“你是不是上过电视?”
“现在几点了?”他虚弱地问救生员。
“一点半。”
他惊醒,不理会对方的第一个问题,蹒跚地朝换衣室走去。他们要到了吧?那一群天煞的老同学?那个胡家伟……
“过去是不会消失的,结巴猪。”这句话在海滩上最后一次出现,如同收尾的大潮,把走向更衣室的徐志打得一趔趄。
12
故事即将要到达它的最后一幕。徐志快步走向海边的停车场,打开车门。
咦?
这不是……
他哭笑不得地看着自己的老梅赛德斯,和后座上面暗红的血迹。怎么会把这辆车开出来了呢?是不是被昨晚的梦境吓傻了?
哭笑不得,慢慢地演变成了紧张僵直——不能让谁察觉到不对,必须快点回家,趁老同学到达之前把车开回车库,否则就会在他们面前露出马脚。
在茱莉亚面前……
“紫萱,”胡家伟轻快的嗓音从电话那头传来,“到哪啦?”
“就快要到站了。”
“好的,我们在站台等你呢。”
刘紫萱一惊,抬头望去,不远处的站台,站着黑压压的一群人。她认识他们。
“你们不用这样的,直接过去不就行了。”下车后,紫萱和大家逐一打招呼,然后嗔怪地说道。
“一起过去吧。”胡家伟露出大大的笑容。从小,大家都对自己很好,或许是因为自己的容貌?现在,她知道,这些老同学是在关心她,为了那件事……
他们一齐从车站开始踱步,朝徐志的高档别墅小区走去。一路上大家都聊得很欢,关于徐志的逆袭,关于每个人家里的那些事。很一致的,没有人谈到孩子。
半个小时后,他们终于找到了徐志家的门洞。胡家伟摁门铃,摁了好久,却没有人应声。
“咦?”他自嘲地笑了笑,“我明明说了三点啊,我打一个电话。”
徐志在周末游玩拥堵的车流里,接到了家伟的电话——这些要命的车流并不是去海边的,刚刚说过,这个季节的海边门可罗雀。他们的目的地是海旁边的滨海游乐场。现在,下午三点零六,徐志正好遇到一大批离开游乐园的车流,跟自己挤在一起,在离家还有5公里的高速公路上。
“我在外面,堵车了。”他言简意赅地坦言,“可能还要半个小时吧?”
“哦。”胡家伟先是镇定地嗯了一声,然后有些担忧起来,“那我们这半个小时去哪里啊?”
一阵硕大的喇叭声从后方传来,搞得徐志想杀人:“嗯,嗯,在门口的芦荟花盆下面有大门的备用钥匙,客厅白色的柜子有咖啡茶水,你们自便吧,我马上就到。”
“好的,好的,谢谢啊……”
挂掉电话后,徐志只感觉一股很不自在的感觉。他一开始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这种感觉,就像我们出了门,忘带了什么东西,没有发现,但潜意识已经敲响了警钟。大家都有过这种感觉吧?一般有这种感觉,十有八九就是自己忘掉了什么重要的事情。
他紧张起来,不知道自己疏忽了什么。车流缓缓移动,在移动了五百米之后,他想起来了——是暗间,昨晚他好像没有关上暗间的门!
顿时,整个人一沉,徐志的脑袋发热,能想出来的只有两个字——
“完了。”
13
“我们到楼上去看看吧。”一个同学提议。他们已经在一楼参观了近一个小时,说好半个小时回来的房主仍然不见踪影。
“算了吧。”胡家伟坐在刘紫萱旁边,“主人没回来呢,这样多不好。”
“没事的。”那个同学笑,“我觉得徐志他应该不会怪我们的。”
一阵短暂的沉默,大家都闭口不语。紫萱知道大家在想什么,在想当年的结巴猪,总是不会对任何事情说不。
“好啊。”家伟也笑,“也是,他人很好,不会生气的。”
大家说说笑笑地从长沙发上坐起来,朝楼梯走去。紫萱跟在最后面,看着那深红色的楼梯,心里涌上一股难以言状的不安。
屠杀是在下午四点二十开始的,而他们发现敞开的尸体储藏室,是在下午四点十八分。短短的两分钟,他们在前一分钟没有说一句话,然后几个女同学尖叫起来,往楼下跑去,整个队伍开始乱套。紫萱并没有尖叫,而是长大了嘴巴——她看到了女儿,女儿在里面!
“紫萱,不要进去!”胡家伟连连后退,同时试图拉住一个劲往里冲的刘紫萱。
这时,楼下传来惨绝人寰的尖叫声,和一声粗壮的怒吼,皮肉分开的声音。所有人都吓傻了,连着急到女儿那儿去的紫萱,也停下了急促的脚步,张大嘴巴,听着下面的声音。
他们一共17个人,刚刚有三个女生吓得跑下了楼,再也没能上来。等他们意识到自己正身处危险后,几个人当机立断,把所有人推进了暗间。
起初,几个女生不愿意进去,推搡中,徐志红着眼,散着发,拿着一把硕大的利斧冲上楼梯,三步一跨,鲜血从斧头上晃荡流下。那些不愿意进去的人就一股脑地进去了。
胡家伟扯着瘫软的紫萱,找到了暗门的开关。没想到这是一个自动门,紧闭起码需要五秒……
徐志只用了两秒就冲到了门口,挥舞着斧头欲要踏进来。那个刚刚提议上来走走的同学,他叫葛力,是一名退伍军人。他向前一步,想要挡住这个家伙,还没来得及使出正确的防御和反制招数,斧头劈下,葛力的脑袋开了花。
所有人尖叫着,呜咽着,喊着徐志的名字,惊恐到了极点,十几颗心脏同时要从体内跳出来。脑浆洒在门上,门内,几个同学的脸上。又有一男一女昏厥了过去。
门关上了,多亏了葛力的牺牲,徐志没能进来。
“我来报警!”胡家伟哆哆嗦嗦地拿出手机,紧急拨号。
“没有信号!”此话一出,所有人几近崩溃,纷纷仓皇失措,大喊起来。
与此同时,暗门爆出一阵巨响。家伟不知道暗门是用什么做的,可能是实木,或者是更硬的材质……他们看着理应固若金汤的最后防线夸张地向里凸出一块,一声声的响动,第二块凸现,第三块……
眼看着门要破了,几个还有理智的男人开始思考怎么在正面交锋的时候制住这个疯子。最重要的斧头,只要抢过,或者打掉斧头,他就什么也不是了。
只不过是一只结巴猪罢了。
刘紫萱在他们商量对策的时候,再次把目光聚焦在女儿身上。那就是马莹莹,她和姓马的女儿,她怎么了?为什么什么也没穿,还有左腿……
她死了。
被徐志杀死了。
这两个讯息像核弹头一样地在脑中炸开,她尖叫着蹲下,打断了几个商量突围对策的同学。不过没有打断多久。
她重心不稳地越过一排排畸形人尸体,和被尸体吓到,瘫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同学们,目空一切,除了她的女儿,她亲爱的女儿!
就在她的双手触碰上封存尸体的大罐子时,后面的暗门被劈开了。只听见一阵漫长又短暂的嘶吼混战声,嚎叫,皮开肉绽,嚎叫,皮开肉绽。她没有回头看,只是听着伙伴们死亡,对着女儿新鲜的尸体流泪不绝。
不知是何时,后面的混战声平息了。有人获得了乱斗的胜利,那就是徐志。她听见恶魔缓缓地走向自己,从女儿乳房贴着的玻璃上,映出那被血染红的大胖脸,她大脑一片空白地屏住呼吸。
“茱莉亚。”恶魔艰涩地说道,好像这三个字是从堵塞的裱花枪里挤出来的。
紫萱听到咣当一声,斧头被扔在了地上,她的后背被什么硬物给顶住。
14
下午四点十五分,徐志驱车赶到了别墅的车库。停好车,十万火急地冲进客厅,却发现客厅里空无一人,楼上传来窸窸窣窣的笑声。
他最害怕的事情还是发生了。站在客厅中央,不断地发抖,无法移动。过去,现在,未来,如同三道球状闪电,劈开那悲伤之核,把那一股恨意释放到永恒之中。
随着楼上的尖叫声,徐志只感觉自己脑中的什么开关被打开了。他可以走动了,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抄起那一把战国时期的铁质巨斧。
他有些不认识自己砍杀的第一个同学。毕竟时过境迁,大家的容貌变了。但他确实认识第二个。她的名字叫谢婷,长得不漂亮,却很喜欢混在男孩子中间插科打诨,说不定那时就不是处女了哩……她死得十分恐惧,因为她目睹了第一个人的死法。
第三个就死得很轻松了,她在斧子砍下之前昏厥了过去。
上面的人好像听见了二楼的动静。徐志猜他们会躲进暗间,果不其然,他马上就听见推搡和暗间门缓缓关上的拉动声。
他四阶并一阶地飞跃上楼。门还没完全关上,他打算冲进去,把所有人都杀光——那些,所有,所有使他的过去痛苦不堪的人。
在门即将关闭的时候,有一个大头鬼,好像是葛力吧?那个总流鼻涕的大个子男生?天天吹嘘自己有八块腹肌,打篮球喜欢卖弄风姿,半天也不扣一个篮,然后和隔壁班女孩谈恋爱的那个?好了,你的死期到了。
还没等对方站稳,徐志就一斧子劈下,顿时,脑浆四溅。看到门此刻已经全然关上,他想都没想,愤怒都来不及愤怒,便开始用斧子劈门。
他感觉自己就像是一名勇士,拿着先人的武器,砍杀那些卑鄙之人。门被破开之后,那些人居然还想合伙反抗?真是不自量力。他手起刀落,一个接一个,不给他们一点冷静合作的机会。
“不!”胡家伟跪了下来,他是最后一个意志清醒的人,其他人要不昏倒,要不瘫软在地,“求求你,别杀我,徐志,有话好说,有话好说!我还有孩——”
在斧子挥下的时候,胡家伟往后使劲避了一下,这更糟了——原本是一张脸直接削掉的,现在只削掉了半张脸,血肉模糊的节目编导倒在地上,抽搐着,血流不止。
接下来的时间,徐志找到了每一个丧失行动能力,躺在地上的人,一人一刀。就在全部完事,他即将冷静下来的时候,目光扫到了刘紫萱。
“茱莉亚。”他的喉咙哽住了,半天才说出这宿命般的三个字,一股邪恶的想法涌上心头——比刚刚的屠杀可怕一千倍,一百倍。
他扔掉巨斧,朝那两个茱莉亚走去,一边解裤子——在他用双手紧紧抓住她的时候,她先是没有反抗,随之激烈地反抗起来。徐志解开了裤子,用那话儿抵住对方曲线的后背,欲望铺天盖地袭来。
在这之前,他从没有真正地跟一个女人性交,原本以为自己永远都不会,谁知让自己破处的竟然是这种情景。他知道自己活不长了,所以要造作啊。
“不!”紫萱尖叫,“你这个,你这个——”
找不出形容词,徐志已经拉下了她的裤子,并开始强奸——这是最邪恶的地方,在强奸的过程中,徐志把茱莉亚的脑袋不偏不倚地压在盛放她女儿尸体的罐子玻璃上,紧紧地贴着,让她的眼皮闭也闭不上。
慢慢地,他感觉茱莉亚不行了——她的身子越来越重,玻璃壁上留下血,身体也开始往下滑。
他又把她提起来。快感取代了一切。他看着茱莉亚,望而不可及的茱莉亚,现在跟其他同学一样,终究是沦陷了——快要到高潮的时候,徐志的头晕了起来,四周的一切都显得是那么的不真实。听着对方绝望的叫声,房间里的东西慢慢模糊起来。
这是最后一刻,他看到了,很真实,那福尔马林罐里的女孩,茱莉亚的女儿笑了——不是微笑,而是阴笑,很阴冷的笑。徐志惊恐地停止抽送——太真实,比上次的梦境还要真实。
她真的活过来了。
冥冥中,他听见四周的罐子破开的声音,它们都要爬出来了。他扭头,看到3号恶魔咆哮着,打开盖子,冲破牢笼;连体人也笑了,表情生动真实;狗人杂交的家伙已经离开罐子,一步步地朝自己走来。
就在徐志一再劝自己这只是幻觉的时候,那女孩眨了一下眼睛。他只觉得脑袋中有什么血管爆开,随即眼前一片黑暗——等茱莉亚恢复过来,她会和火速赶到的警察一起看到,收藏家双目圆睁,躺在地上,他的额头上有一个小红点,徐徐地流出黑红色的血,像是被一颗无形的袖珍子弹打中了一样。
15
肖冰讲完了“袖珍子弹”这句,突然干呕了一下,表情痛苦不堪。
“徐志,被子弹打中了?”
“局长。”他的样子很虚荣,可还是礼貌地笑了,“这只是比喻,知道什么是比喻不?”
“那到底是怎么回事?”钱子雯难得地一知半解,“到底,怎么会突然倒下呢?”
“牙签。”
“牙签?”
“你们还记得吗?”肖冰深吸了一口气,继续讲道,“在故事一开始的时候,我有提到一个细节——那就是牙签。徐志在那条小道上撞上马莹莹的时候,他正在拿牙签,撞车的跌宕让牙签四溅,他的头撞在了方向盘上,也就是那时候,一根牙签角度正好地刺进了他的额头……”
“当时没有感觉吗?”徐老太难以置信地问。肖冰点点头。
“是的,额头里被卡进了一根牙签。大脑是构造复杂的东西,其中有很多玄机是人类无法解开的。我们推测,这根牙签以万分之一的机率停留在了脑中的无害区域,让徐志的生命没有危险……”
“那些幻觉。”钱子雯提出假设,“是不是这根牙签导致的。”
“雯姐,不愧是雯姐。”肖冰由衷地竖起了大拇指,“不管是录制现场的幻觉,还是那场无比真实的噩梦,这是唯一的解释,不是吗?我之前也说了,大脑,是一个构造极其复杂的东西。
“在故事的最后,徐志用了极其邪恶的方法强奸了少时的暗恋对象,可能是晃动得比较厉害吧,抢救后医生的诊断是——牙签错位,刺伤一根脑血管,导致脑溢血,所以便一下子丧失了行动能力。”
乔姗瞪大眼睛,“原来是这样啊——我还真的以为是马莹莹的灵魂显灵,救了她的妈妈呢。那一眨眼是幻觉,不是——”
“什么都不一定。”肖冰头头是道地说,“虽然这是医生的诊断,但我,还有当事人刘紫萱,一些参与此案的警察,都宁可相信这是马莹莹显灵,杀死了恶魔,而不是什么所谓的抽送过猛牙签错位。”
大家纷纷点头,一阵短暂的沉默,气氛很是凝重。
“所以……”谢齐林弱弱地问,“你说,徐志被抢救过来了?”
“是的,被抢救过来了。他伤得很重,但是没有死。”
16
暗间里并不是没有信号,而是信号不甚好。胡家伟的电话打通了,虽然他没有听到接线员的声音,但是接线员听到的却很多——斧头的声音,皮肉的声音,撕喊的声音,一切声音。
当地警察立马出动,但终究是晚了。等胡志鹏率队到达坐标定位的别墅,所有人都已经遇害。他们冲进那全是尸体的暗间,尘封的尸体,和新鲜的尸体。一位女士遭到凌辱,蹲在地上嚎啕大哭,喊着一个名字。
最后,那位女士,就是刘紫萱平静了下来,跟胡志鹏讲诉了事情的经过。大家在惊骇的同时,把所有倒地的人都检查了一遍——全部都断了气,除了徐志。出于人道,他们把他送上了急救车,即使刘紫萱强烈反对。
我就是从胡志鹏警官这一方掌握事件经过的。事件发生的城市……我想我还是不说为好。胡志鹏当时在拉斯维加斯,跟我对赌,他输了,无力偿还,然后我提出了这个方法:回国后,给我一个绝对劲爆的案件资料。
他给了我这个。收藏家杀人案。并回答了我所有的问题。
事情结束后,徐志从病床上苏醒过来,取出了已经发黑的牙签,脑袋算是修好了,但留下了不下五项后遗症,譬如癫痫,健忘。他给警方写了事情的经过,写得十分详细,甚至附上了心理活动。我看过那段文字,所以这是我可以诉说得如此栩栩如生的,一个原因。
可能因为牙签的缘故,徐志的文字中有些跟现实对不上的地方——遇到这种地方,前文我直接沿用了徐志单方面的说法。其实,他的别墅是四层的,暗间也是在四楼,但他在病床上,坚持说自己的房子只有三层,肯定只是三层。
那个身为节目编导的同学并不叫胡家伟,叫李家伟。
“还有最奇怪的地方。”在那个酒店里,胡志鹏给完资料,回答完我所有的问题之后,特意跟我说,“就是案发的那条所谓小路。”
“什么叫所谓小路?”我问他。他摇摇头,一副无解的样子:
“我们根据徐志的说法,去寻找马莹莹车祸的第一现场,但却找不到那条路。肖冰,你知道我说的意思吗?那条路好像根本就不存在,没有符合条件的小道。我们怕记错地点,特意搜遍了全城,也是一无所获。
“最后,局长实在受不了了,破例让我和另一位同事载着徐志,走一遍那天从聚会餐厅回到家的路。徐志那天还算比较清醒,指得很清楚。但到了离家很近的地方,他却突然癫痫症发,失去了知觉,只能回拘留所。
“几次三番的乘载,结果都是这样,以癫痫发作结束,没有收获。因为这本来就是破例的,局长也没敢继续试下去……”
听到这里,他停住了,朝窗外看去,看有没有跟过来的同事……我咽了咽口水,“然后呢?”
“然后,”他悲伤地笑了,“我的那位同事,外号叫胖虎,是一个执着的人。他不相信什么不存在的说法,即使局长都认了,欲要草草结案——胖虎独自寻找那条发生车祸,徐志口中走了十年,没有遇到一个人或车的神秘小道。最后,今年(2017)的2月,他失踪了,连人带车,直到现在都还没回来……”
听到这里,我也很震骇,跟你们一样,没想到这可怕的事情还有这样的一个后续。
不存在的小道,我想这也是早期警方没有线索的原因。
我想起徐志写的,他在案发后第二次回到小道,清洗染血绿化的时候,有一种错觉,觉得这个小道是自己大脑连接异世界的路口。
“总之。”胡志鹏又发话了,“避开胖虎的失踪不谈,这小道的问题,也可能是徐志记错了。牙签插到头里,不止造成了幻觉,可能还有一部分记忆的错位吧?无从考证,只是猜测,他也可能是蓄意的绑架啊!”
就在我还在消化前一句的时候,他又说了一件事,是以嘲讽的语气去说的,因为这件事不可能是真的,只是传言,可笑的警界传言。
有传言说,有渔民在美国旧金山捞起一辆车,那是一辆中国产的银色名爵轿车,捞起没几天就被美国军方给征走了。嗯,重点,重点是,和胖虎一起失踪的车子,就是一辆银色的国产名爵。
“哈哈,事情就是这样,有些神秘,人就非要把它搞得更神秘,神秘到狗血为止。”他大笑,我也跟着笑,谢过他之后,我一个人又在酒店里研究了一晚上案宗。
嗯,最后提一句,收藏家徐志于2017年6月11日在当地监狱被枪决,也为我们收藏家的故事画上了句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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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年的缺陷,少年时的经历,影响了他的一辈子。”乔姗总结道,“我特别喜欢,肖冰,你说的那句话,不知道是不是你的原创——过去不会消失,它会一直跟着你,知道你被它一脚踢进地狱……
“我不想批判这件事里谁对谁错。因为这个世界上的一切都是相对的,没有绝对的对错。我们普遍觉得收藏家错,是因为我们很少可以站在他的角度看问题,而是站在被害人们的角度——他又何尝不是被害人,以他自己的角度。”
“我想啊,”钱子雯补充,“那些尸体,畸形人的尸体,他收藏它们,或许不是因为他自己所说的快感,变态。应该有更深层的原因,深到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他觉得自己也是畸形的,某方面,与这个世界的某部分格格不入,所以才会有这样的重口嗜好……”
“没错啊……雯姐,那个,你觉得我说的话是不是太,太——”
“没有啊,小姗,我们提倡自由言论……不管别人赞不赞同,我很赞同你,我们人类终究是这么盲目地走向死亡,太多的指责,太少的自我思考。”
“说得很好,两位女士。”肖冰微笑,“你们帮我升华了整个故事。”
“很好的故事。”乔姗回敬,大家鼓起掌。
“后续真是吓到我了。”徐老太发话,“真是让人感觉细思极恐啊!”
“小道,不存在的小道。”陈铭紧闭双眼,“我好像听哪个同事提到过。”
“好啦好啦,陈局长。”谢齐林坏坏地怼了怼陈铭,“是不是该您再续水怪的精彩时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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